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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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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

但當一個人的疾病,改變了全家人的生活規律時,你就很難責怪誰了,尤其是齊家的覆雜情況。

張鳳玲癱瘓前,齊家人並不覺得她的存在是多麽必要,但她一動不動躺著等吃等喝時,她曾經的重要性就顯現出來了。

做飯、洗衣、清掃、餵雞餵鴨,這些每天都必須有人做的活計,堆積起來,簡直讓人崩潰。

尤其是齊周氏,六十多歲,身體也不是很好,伺候一家老小,還要給兒媳擦洗清潔。過度操勞和心理壓力使她迅速衰老下去,後背也佝僂了許多。但她是個一貫逆來順受的人,除了默默地替兒子伺候著張鳳玲,就只說自己是上輩子欠了兒媳婦的。

其實張鳳玲吃得少,喝得也少,她覺得讓婆婆伺候自己,是一種刑罰,每次婆婆低著滿頭花白的頭發,給她拾掇屎尿,她都咬著嘴唇一言不發,手指使勁的掐著自己。一次由於長期飲水太少、活動太少,造成便秘,一連一周她都沒有大便,還是齊周氏給她用手指摳出來的。

那一刻,張鳳玲大腦一片空白,她什麽都不敢想,她怕自己只要多想一丁點,就會立刻去死。

齊保良越來越不給她好臉色看了,準確說,是根本都不看她,他把照顧她的所有活計都推給了自己的母親。

因齊老爺子被齊有恒接到了縣裏,他幹脆住到南屋。整日出去喝酒耍錢,有時整夜不歸。整個冬季農閑下來,不僅外債一點兒沒還上,還多欠了許多賭債。

齊有德頭發全白,比齊老爺子還顯老相,他罵過兒子,也勸過兒子,但都無收效。

齊衛東回來的越來越少了,金萍因懷孕幹脆住到了娘家,每周從鄉下一回來,直接就去丈母娘家報到,說實話,他每次回家見到母親一張枯瘦面容,也是情緒壓抑,加之她不定時爆發的脾氣,就更不願回太平了。

齊衛家上了初三,申請了住校,每周回來一天,有時候,他會去四叔家吃飯,他覺得那裏讓他舒服。

只有齊衛青每天往返十幾裏的趕回家,不管修配廠的活計多麽辛苦,加班到幾點鐘,都要趕回來,進家先去看望母親,和她說話,替她翻身,清洗臟物,毫無怨言。

也只有這個時間,才是張鳳玲為數不多的安生時光。

多數時候,她會大罵何老三夫婦,罵他們不安好心,罵他們故意趕車到一個溝坎,將她顛下牛車,又罵何老三媳婦不正經,看上了她家齊保良,就要謀害她。

“呸!我就不死!我靠死你個王八犢子!你想得美!”

她還大罵親家,“我辛辛苦苦帶大的兒子,是給你養的啊?活拉讓你們搶去了,我的兒子都不回來看我啊!”然後再嚎啕著大哭。

她這種激烈的形式,來證明著自己的存在,來試探家人的底線。

沈夢昔曾見過她狂躁的大吵大鬧,她悲憫地看著癲狂的張鳳玲,仿佛看到一個孤獨的靈魂,恐懼地、孤立無援地看著周遭世界,不知所措,唯有以暴力自保。

“你看啥看?小雜種!你最不是個東西!邪性的玩意兒!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滾!離我兒子遠遠的!不要來禍禍我家!你還看!”

齊周氏聞聲趕緊拉走了沈夢昔,“離她遠點。”

張鳳玲已經樹起了一道屏障,將自己與所有人隔開,一並隔絕所有的傷害與關懷。

魯秀芝曾在自家飯桌上,不解地嘟囔,“鳳玲咋就不能動呢,大夫不都給做好手術了嗎?”

其實,人類對自身的了解,並不多於人類對宇宙的了解。

沈夢昔推斷一部分原因是經絡淤堵,類似於被點穴那種狀態,另一部分就是張鳳玲個人的心理問題。醫生看病,最喜歡那種聽話的,對自己充分信任的病人,因為心理影響太至關重要了。

魯秀芝飯後織著毛衣,對齊老爺子說“爹,你說給鳳玲拿點毛線,讓她織毛衣行不行?好歹是個營生,要不買幾盒曲別針,讓她串門簾子也行啊!”

齊老爺子沒說話,齊有恒瞪她,“你以為都像你那麽愛織毛衣啊!”

“那可真是,天天這麽躺著,好人也給躺壞了!”魯秀芝已經完全忘記前段日子張鳳玲對他們家的敵意,打心底裏同情這個侄媳婦。

沈夢昔現在是六年級的學生了,跟著張老師學了兩年二胡,已經拉得有模有樣,鄰居們已經可以聽到淒美的梁祝和激揚的賽馬曲了。

有時在文化館,她還能用老式鋼琴,幫著張老師給合唱團做個伴奏。

在學校,她幫老師刻鋼板,印試卷,有時候也批卷子,批作業。總之,她是張老師的全能型小幫手。

轉過年來,齊保健去相了兩次親,雖然都沒看上,但是魯秀芝已經很欣慰。

齊老爺子在齊有恒家住了下來,陽光好的時候找個背風向陽的地方曬曬太陽,和幾個老頭聊聊天,晚上再聽孫女拉兩段二胡,日子過得也是有滋有味。

人們似乎都忘記了那個癱瘓在床的張鳳玲。

直到四月。

天氣已逐漸回暖,萬物覆蘇。

有個半大孩子來捎信,在齊有恒家門口大喊“你家那個癱子吊死了!”

齊老爺子手裏的茶杯啪嘰掉到了地板上,啞著嗓子說“吊死了!老天爺這是嫌我年輕時太順當了。”

沈夢昔沒有看到張鳳玲的屍體,所有小孩子都不被允許去看,就連齊衛青哭喊著跪地懇求見母親最後一面,都沒被允許。

沈夢昔從齊有恒夫婦談話的片段拼湊,猜測張鳳玲是趁春耕農忙,家中無人,爬到地上,用兩根鞋帶綁在一起,將自己吊死在了高低櫃的櫃門把手上。

吊死之人的死狀可想而知,眼珠暴突,舌頭伸出,臉色紫青,難看至極。

齊家當然不會讓孩子們看到這個情形。

太平村的人議論紛紛,有說張鳳玲年紀輕輕就走了實在命苦的,也有說她終於解脫了的,還有人大膽預測齊保良啥時候另娶的。

人們談論一個不相幹人的死亡時,大多是淡漠的,仿佛自己永遠都不用死一樣。

但對於身邊親近之人來說,就是另外一番感受。

有人兔死狐悲,有人後悔、遺憾錯失了最後照料她的機會,有人忽然記起她曾經的好。有人,到這一刻才清醒意識到自己再也沒有了媽媽。

張鳳玲的三個兒子跪地嚎哭,從今日起,他們無論怎樣呼喊媽媽,都不會有人應答了。

沈夢昔卻從齊保良的臉上看到了解脫,她覺得以齊保良的情商,他盼望張鳳玲死去的情緒應該早就表露無疑了。

——這也許就是張鳳玲自盡的最主要原因吧。

沈夢昔的情緒是微妙的,她沒有給張鳳玲診脈,並不肯定自己能不能治療她的病,但是張鳳玲的怒罵,曾讓她生出了厭惡之心,便再沒試圖做過努力。

超長的生命歷程和上一世的經歷,讓她很容易就漠視和忽視一些人和事,她常常以自己的標準判斷常人,甚至沒有耐心同那些與自己磁場不符的人周旋。

張鳳玲決絕的死法,讓她心裏有了觸動。

生出一絲歉意,或許,她再主動一些,張鳳玲就可以相信她,或許,她像對待齊保健一樣,直接就紮針,產生了一些效果,張鳳玲就可以相信她了。也許彼時,她是害怕治不好反被賴上吧,總之,有意無意,她選擇了忽略。

親疏有別得做法,讓事情有了不同的走向。

張鳳玲的姐妹和弟弟來了,大哭了一場,沒多久就走了。

沈夢昔又多了一絲憐憫,沒人知道她放棄生命的真正原因,也沒人知道她最後時刻心裏想了什麽。

她蹲下來,給張鳳玲燒了一些紙錢。

——她的傷是偶然嗎,她的死是宿命嗎?

有時候,人的性格決定了她的選擇,然後這些選擇組合到了一起,就成了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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