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一屁股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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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這個詞,在東北還是一個量詞,比如說,金承志家如今就欠了一屁股外債。

雖然鄰居們都不提,但金家還是覺得擡不起頭來。

金大娘是個要臉兒的人,勒緊褲腰帶,也要趕緊把這賠償盡快給了人家,以至於沈夢昔連續幾次,都聽到金香玉在院子裏喊著要吃肉,金大娘怒罵她:“你還有臉吃肉!誰都能吃,就是你不能吃!把煤灰倒了去!”

金香玉發出不甘的抗議聲,然後就傳來煤桶被踢倒又拎起的聲音。

那天,金香玉的父母從她姥姥家一回來,見到的就是快要落架的房子,氣得她爸金世林拿了根燒焦的柈子滿街追著她打。

朝族重男輕女特別嚴重,金香玉從小到大沒少挨打,但凡犯點小錯誤,就會挨打,還會罰跪。以至於她總是習慣撒謊,習慣把責任推出去,不肯擔當。

嘉陽縣重視兒子的人家比較多,但也極少有當爸爸的動手打女兒,所以,當濱江街上回蕩著金香玉充滿恐懼的哭號聲時,還是有幾家人出來勸阻,韓建福更是一把奪過柈子,扔得老遠,“那是姑娘!不是小子!你怎麽能這麽打!”

“她惹了這麽大的禍,我恨不能打死她!”

“你打死我算了,反正活著也沒什麽意思!”十三歲的金香玉身上滿是交錯的焦黑的印跡,她淒厲的哭聲,讓韓建福實在不忍心,“養了姑娘不護著,這是什麽爹!你得像老齊家那樣疼姑娘才是!”

“你說得輕巧,你欠一屁股債,你試試看!”金世林的小眼睛瞪得溜圓。

李巧鳳出來拉回了韓建福,“你可真行,自己家的事兒都弄不明白,還有閑心管別人家。”

金世林轉了一圈,找不到趁手的工具,指著女兒吼:“你給我等著!下回我打死你!”那個“打”字喊得極其狠重,仿佛對面的是他的世仇。

金大娘在農貿市場租了個攤位,開始賣朝鮮鹹菜,不僅做白菜,還腌制了蘿蔔,桔梗。

八六年末,做生意在南方已經非常普遍,但在偏遠的北方小城,人們還是固執地認為鐵飯碗最高貴,做小買賣還是低人一等,只有那沒門路,沒能耐的才做買賣呢。

金家為了還債,也顧不得面子了。

朝族的女性真是個個堅韌不屈,吃苦耐勞,金大娘快六十歲了,一個人跑了一趟哈市,買齊了調料,還帶回六個帶蓋的鹹菜壇子,從此就在家裏和兒媳婦晚上做鹹菜,白天賣鹹菜。

金承志父子倒還是與從前一般逍遙自在,金承志退休在家,拿著固定的退休金,就仿佛這個家就全靠他養著了,金世林在縣醫院工作,但他不是大夫,他專管燒鍋爐。金家,男人是不幹家務的,餓死都不做飯。

金家鹹菜的銷路特別好,以至於金大娘家需要到處求著,買別人家儲存過冬的白菜蘿蔔。

在一個下雪的日子,金大娘端著一小盆桔梗,送到齊家,她和魯秀芝道歉,“小魯啊,我們香玉是個傻孩子,不懂道理,我心裏清楚你們是什麽人家。寶珠受了冤枉,我給孩子拿點桔梗,你們隨便嘗嘗,沒你家的好吃,別嫌棄。”這段日子,沒見第三家腌制辣白菜,金大娘就知道齊家厚道,沒有將鹹菜做法外傳。

“我姑娘就愛吃桔梗!”魯秀芝笑著接過盆子,拎了一小袋海米給她,“這是我大姑姐從濱城郵來的,有點鹹,你泡泡再吃。”

金大娘接過,有些不好意思。

“我到哈市那兩天,真是長了見識,人家賣啥的都有,不看不知道啊,我以前想岔了,連帶孩子也想歪了,對不住大妹子了!”

一扭頭,看到沈夢昔站在客廳門口歪頭看她,尷尬一笑,“不說了,回去做鹹菜去!”雖然她知道受冤枉的是這孩子,但沒道理讓她跟一個孩子道歉,她就想趕緊回家。

“大娘!生意興隆!”

“哎哎,興隆!”金大娘被門檻絆了一下,快步回家了。

新一年征兵開始了,齊保安和韓東偷偷去報名了。

他們自以為隱秘,其實武裝部幹事第一時間就給齊保健打了電話。

魯秀芝當然是死活不會同意,李巧鳳也不同意。

“我就要去當兵!當兵後悔三年,不當後悔一輩子!我不能後悔一輩子!”齊保安來了倔勁。

沈夢昔理解他,他最大的原因就是想離開家,過另外一種生活。

“四哥,當兵津貼只有六塊錢,連煙錢都不夠!”

齊保安去捂她的嘴,“胡說什麽,我又不抽煙!”

“別裝了,咱爸櫃子都讓你偷空了,等著回來挨揍吧!”

魯秀芝聞言開了丈夫裝煙酒的櫃子,才原本滿當當的煙酒基本都沒了,他身形暴起,“我打死你個王八羔子!”

齊保安一撅屁股,“你打!你打吧!打完就得同意我去當兵!”

魯秀芝一甩手,坐到沙發上,又哭起來,三兒子的事情好容易解決了,老兒子又鬧幺蛾子了,這日子可怎麽過啊!

“哭又不解決問題,你明天往哈市給我爸打個電話問問吧。”沈夢昔把毛衣遞到她手裏,“別哭了,都看不清了,別織錯了。”

魯秀芝楞楞地看著沈夢昔,“你這孩子!”

“能解決就解決,解決不了就放一放再解決唄,哭又不能解決問題,這個家裏,唯一怕你哭的三哥又不在家。”沈夢昔聳聳肩膀,逃離了客廳,跑到後屋去了,臨走還給魯秀芝打開了電視。

只留魯秀芝哭笑不得地坐在沙發上。

齊有恒接到電話也是猶豫不決,他有心讓頑劣的老兒子到部隊歷練一番,但是也怕兒子又派上了戰場。說實話,齊有恒是絕對愛國的,你要是讓他現在立刻馬上上戰場,他會毫不猶豫答應,但是要讓他的兒子上戰場,他就猶豫了。

他沒有立刻答覆妻子,他說要給姐夫打個電話。

隔了一天,齊有恒給齊保健打了電話,說他同意齊保安去參軍。

齊保健聽得出父親聲音裏的慎重和沈重,那感覺就跟讓齊保安去送死差不多。

齊保安得到消息,一蹦老高,到韓家去報喜了,“我三姑父!那是省裏的大官兒,他都讚同我去參軍!韓叔韓嬸你們同意吧,我保證把韓東照顧得好好的,少一根汗毛你們就找我算賬!”

魯秀芝氣得跟到韓家,拎著耳朵領回家。

也許真的是何鴻志的作用,韓家也同意了韓東參軍。

毫無懸念,他們倆都順利地通過了政審和體檢,12月末,兩人穿上嶄新的軍裝,去往內蒙古當兵去了。

出發那天,小城鑼鼓喧天,胸前一朵大紅花的齊保安忽然哭了,嘴裏噴出一團團的白霧,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抱住魯秀芝,使勁地抱著。

接兵的客車開走了,送行的家屬們還都伸著脖子看向車行的方向,魯秀芝哭得最厲害,哭得圍脖都凍到了頭發上,她蹲下來,緊緊抓著沈夢昔的手,“珠珠可別走,就一直在媽跟前兒待著啊!”

“別難過,他們飛出去繞一圈,還是會回來的!你看大哥不就是回來了嗎?”沈夢昔給她擦著眼淚。

齊保健連忙過來,站在她們跟前,刷了一下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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