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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再活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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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周氏跟到廚房忙活,她今天蒸了三鍋饅頭,得把凍好的饅頭裝到外頭的大缸裏,再蓋上蓋子壓塊石頭,還得把蓋簾拿回來清洗一下。

魯秀芝也跟著收拾桌子,這個家裏女人太少,屋裏的活計總是幹也幹不完。

她擦幹凈桌面,三兒子保平已經擺好了凳子,又替她把桌面放下來,立到了廚房墻邊,又一把搶過了她手裏的掃帚,開始掃地。別的小子早都爬到東邊北屋的炕上玩去了,就這個老三知道心疼人,但是公公一向不喜男孩做家務,她又伸手拿回了掃帚,“去玩兒去!”

沈夢昔吃飽了飯,又一直坐在熱炕上,鼻頭出了汗。齊有恒掏出自己的手絹,給沈夢昔擦汗,又伸手幫她把小棉襖脫下來。

“別閃著汗了!”齊老爺子說。

“不能。”齊有恒又把棉襖披回女兒肩膀上。

沈夢昔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家裏,男孩太多,女孩太少,以至於在重男輕女的地區和年代,齊家的女孩倒比男孩吃香。

“珠珠啊,爸爸媽媽年底都太忙,現在你生病了,只能把你送到爺爺家來養病,你要聽爺爺話,好好吃飯,知道嗎?”齊有恒摸著女兒的頭發說。

沈夢昔被摸的有些不自在,沒好意思直接扒拉他的手,只聳了一下肩膀,“辮子都開了。”

“你挺大個老爺們,磋磨孩子頭發幹什麽?”齊老爺子沖沈夢昔招手,“珠珠,上爺這兒來!”

齊衛星也爬上炕,湊過去,“太爺!”北屋的堂叔堂哥都沒人願意帶他玩,只好來找老姑。

“哎!”齊老爺子盤著腿,靠墻坐著,把兩個孩子都抱到腿上坐了。沈夢昔心想,得,還不如讓齊有恒摸頭發呢。

“爹,讓他們坐炕上吧,挺老沈的。”

“不沈。寶珠飄輕的,還沒衛星沈呢!”

沈夢昔背靠著老頭幹瘦的胸膛,撫摸著他幹巴巴的帶著老繭的手,不由自主地把手搭到他的脈上。

這齊老爺子人雖瘦,但眼神精光四射,脈搏沈穩有力。這表明,他先天底子好,後天保養也不錯。

齊老爺子發覺孫女在把脈,哈哈大笑,“啊呀,珠珠給爺看病哪?小齊大夫,你給爺看看,爺還能活幾年?”

沈夢昔坐到炕上,對著老爺子伸出兩根手指,齊老爺子一楞,又笑起來,“兩年啊!兩年不少了!”

齊有恒連忙去抓女兒的手,“珠珠!”

沈夢昔躲開了,一字一句地說:“二十年!”

齊老爺子爆發出更大的笑聲,“那不活到一百多去了,活那麽長,多招人煩哪!”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爹長壽,是老齊家的福分!”齊有德連忙說,眾人紛紛附和。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啊!我可不強求,活到哪天算哪天!”齊老爺子捋捋胡子,笑瞇瞇地說。

沈夢昔看著動輒掉書袋的老爺子,認真地點頭,“真的能!”衛星也跟著點頭,“真能!”

“爹,小孩子看東西真亮,你真能活到一百多!”齊有恒湊上去說。

“滾你娘的!”齊老爺子罵道,笑出一臉褶子。

飯後聊了一會兒,天就擦黑了,齊有恒夫婦帶著兩個兒子回縣城了,明天還得上班。只有兩臺自行車,齊保平就留下了,魯秀芝囑咐他多照顧妹妹。

魯秀芝帶來的東西裏,有一坨凍帶魚,還有兩瓶山楂罐頭,放在窗臺上的罐頭,已經被所有孩子盯了一下午了。當晚,齊周氏就啟開了一瓶,沈夢昔眼看著她用螺絲刀一下一下撬著罐頭的金屬蓋,非常無語。

“大娘,我來吧!”齊保平接手繼續撬。

年輕人手把快,幾下就撬開了。齊周氏把一把湯匙放到沈夢昔手裏,又把罐頭放到炕桌上,“吃吧,吃了病就全好了。”

——在東北,水果罐頭和雞蛋水包治百病。

“大娘,我吃不了。”

“吃不了明天再吃。”齊周氏拿身體擋住其他孩子的目光,狼多肉少,這一小瓶罐頭,寶珠肯定是吃不了,但是要是給孫子們一分,那是轉眼就沒了。

沈夢昔舀了一勺,吃了一顆山楂,因放在窗邊,涼絲絲,酸溜溜的,又喝了一勺罐頭湯,濃稠酸甜,味道很好。

她把罐頭推開,“給他們分了吧。”

語氣下意識帶著上一世的習慣,很難一時更改。衛星卻不在意,爬上炕,“我幫老姑吃!”

“嗯,謝謝衛星。你給大家分分吧。”

“嗯!”衛星一把抱住罐頭瓶。

“可別打了,大奶給你拿著。”齊周氏看著沈夢昔,“這孩子,這麽好的東西硬是不愛吃!”

衛星亦步亦趨地跟著大奶奶齊周氏去了北屋,嘴裏念叨著,“我分,我分!”

齊老爺子看看沈夢昔,笑了,“我就說,好孩子是慣不壞的!”

******

當晚,沈夢昔和齊衛星跟著齊老爺子住在南屋,老爺子這一天為著孫女少抽不少煙,這不,睡前少那一袋煙,簡直沒著沒落的。

“太爺講故事!”八點半,齊衛星眼睛就睜不開了,嘴裏卻嘟囔著讓齊老爺子講故事。

“行,太爺給講打鬼子的故事!”齊老爺子拉了燈繩,摸著黑開始講故事。

沈夢昔卻聽得流了眼淚,最後哭得泣不成聲。

“咋了珠珠?想你媽了?”齊老爺子正講到鬼子進村掃蕩,聽到孫女哭了,忙拉亮電燈,坐了起來。

沈夢昔把被子蒙到頭上,還是哭。

齊老爺子有些慌,有些急,“要不爺給講個孫猴子?”

那邊齊衛星睡得呼呼的,一腳蹬開了被子,和他一個被窩的沈夢昔也沒了被子。齊老爺子心疼地抹了把孫女的臉,只會連聲問:“咋了珠珠?”

那邊齊周氏也聽到動靜,來到門外,“爹啊,珠珠哭了?”

“是啊,約莫是想她媽了,這可咋整?”

“要不抱過來跟我睡吧。”

齊保平也過來了,進屋抱起沈夢昔,“珠珠不哭,哥沒走,剛才就在北屋呢。”

沈夢昔此刻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家人的焦急一無所知。她聽到齊老爺子講起“打鬼子”,也就證明,這個世界鬼子依然存在,她和幾個兒女歷盡艱苦,不惜雙手沾滿鮮血滅掉的東瀛,如今,依然存在!依然侵略了她的國家!

她如何不哭?如何不痛?

這世界是怎麽回事?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留痕跡嗎?

那麽,接下來,她到底要怎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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