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塵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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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太晚,靠在一起又太暖,第二天沒有聽見鬧鈴響。楚天恒打電話來,李玄才驚醒。

“沒事,就是睡過了……怎麽,我不能睡過頭......”李玄順手給盛敏壓被角,又放輕了聲音,“嗯,行......那你不用管了,我等會兒來處理。”

掛了電話,一回頭看見盛敏也睜開了眼睛。

“吵到你了?”

盛敏搖頭,睡眼惺忪拉過李玄的手腕,看了眼時間:“要去公司?”

“準嗎?”李玄笑了笑。

“不準就不去?”

“對啊。”

“那不準。”盛敏暼他一眼,語氣聽不出態度,起身穿衣,剛扣了兩顆扣子,卻又突然轉過來牢牢抱住了他,額頭蹭著他的鎖骨。

“李玄。”

“嗯?”

盛敏又不說話了。

李玄揉揉他柔軟的頭發,偏頭親吻他的耳廓:“我答應你,都會好好的。”

他們刻意沒有再提前一天的事,但總有不識趣的人找上來,一道出門,就在小區門口看見了李明格和他那剛保釋出獄不久的秘書。

顯然是在專程等待,還是昨天那套衣服,不曉得是根本沒有回去,還是一大早又來了,也認識李玄的車牌號,一見他們急急地迎了上來。

“李玄......”

李明格是徹底一點體面也不要了,周圍的路人投去詫異的目光,也不在乎,直接來攔李玄的車,旁邊秘書連忙拉住他:“李總,李總您冷靜點。”

李玄緊皺著眉,不自覺略停了一瞬,旋即一打方向盤,踩下油門,再沒有任何停頓地從李明格身側開過去。駛過兩條街,才在一家盛敏常買的連鎖甜品店前停了下來。

“千層蛋糕?別發呆了。”他伸手打了個響指,“板栗的還是草莓?”

“抹茶。”盛敏的神色從李明格出現便暗了幾分,此刻才勉強和緩,沖李玄笑了一笑。眼見李玄要下車,又突然改了主意,解開安全帶,“我去吧。”

他戴著帽子口罩下了車,下意識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李明格沒有跟上來才壓低帽檐進了甜品店。

李玄在車上看著他警惕的背影,不自覺嘆了口氣。低頭掏出手機,短信提示音響個不停,不同的陌生號碼發來內容大致的信息,背後都是同一個人。看了一眼,又挨個拉黑了。

盛敏買了蛋糕,又給李玄挑了份鹹口的海鹽餅幹做早餐。

這家千層甜味偏淡,他一貫很喜歡,今天卻沒有太好的胃口,挑挑揀揀一直到劇院門口也只吃掉了四分之一。

“味道不對?”李玄停下車就著他的勺子吃了一口。

“不餓。”盛敏輕聲道,“我走了。”

說了要走,卻又沒有動,像只小動物一樣黑色的眼珠只看著他。李玄笑了,捏住他下頜湊過去同他接吻,唇齒間還有很淡的抹茶香氣,分開之後偏頭蹭了下他鼻尖:“我晚上來接你?”

“今天不加班嗎?”

“《一隅》這周不更新,沒有那麽忙。”

盛敏低低嗯一聲,圈住他的腰不放手。李玄明白他的顧慮:“沒事,你安心。”

“你是我的。”盛敏擡眼,倔強道。

李玄勾一勾他手指,微笑:“一直都是。”

他表現得輕松,但其實知道李明格動了這個心思,就沒那麽容易善罷甘休。所以開完會出來,聽行政說有人來找的時候,也並不覺得吃驚。

“不見。”李玄說,頓了一下又問,“人在哪裏?”

“會客間。”上次李明格來時,行政見過他,知道他是李玄的父親,卻也記得他們在辦公室鬧得不太愉快。左右為難,只能暫時把人安頓在會客間。

“讓他走吧,說我不在,以後也不要再讓他進公司來。”李玄皺眉冷淡道,“他要是不走,直接聯系樓下的保安。”

“啊?這......”行政一楞,實在頭一回面臨這種狀況,有些猶豫不知所措。

“我去吧。”楚天恒看這姑娘楞得都有些可憐了,開口道。

李玄不置可否,轉身進了辦公室,沒一會兒就聽見外頭有爭吵聲傳來。

主要是李明格的聲音,楚天恒好好先生的性格哪裏能和人吵得起來,其中不時夾雜著自己的名字,起先還算客氣,發現沒用之後開始氣急敗壞地謾罵,叫囂著讓李玄出去。

今天遠一的員工,想來又能多些下飯的談資了,只是李明格已然是理智全無,他們又是一早就撕破臉的,就算李玄親自去,免不了也要鬧這麽一場,只怕更嚴重,避無可避。

他充耳不聞,鎮定地打開電腦開始寫程序,可是爭吵持續了一刻鐘還沒有結束,李玄甚至已經改完了一個功能,實在也有些不耐煩,皺眉起身準備自己去趕人,外頭總算安靜了下來。

“走了,接了個電話,終於走了。”楚天恒推門進來,大冷天地,折騰出了一身汗,“你還好吧?”

“我有什麽不好?”李玄擡眼,下一刻緊緊皺起了眉頭,“他打你了?”

楚天恒額前腫了硬幣大一塊包,他後知後覺地擡手摸了一下,輕輕抽了口氣:“哦,沒有。哪兒呢,大庭廣眾的......砸了個花瓶,擦著一下。沒事,你不說,我都沒覺得。”

“你去處理一下。前臺我記得備了藥箱。”

“成,等會兒就去,沒什麽,都沒破皮,過兩天就消了。”楚天恒道,又問他,“馬上中午了,我讓行政給你訂飯嗎?”

有點微妙地頓了一頓;“本來說下樓吃的,但是你暫時還是先別下去吧。”

李玄應了聲好,楚天恒臨走要出去,又忍不住叫他一聲。

“還有事?”

“沒什麽。”他撓了撓耳朵,嘆了口氣,“就覺得你,你挺......”

悲慘還是可憐,楚天恒說不出口,實則不管哪一個形容,放在李玄身上,他都覺得像是一種侮辱。最後選了個折中的詞:“挺不容易的。”

李玄沒所謂地一笑:“你們跟著我混,都挺不容易的。”

“也都挺值的。”楚天恒說,看著他的目光像個和藹的兄長,“沒事兒,反正也走了……剛才鬧得挺難看的,我估計,應該也不會來了。”

這當然是寬慰之語,隨著李明格再一次出現迅速被證偽。

楚天恒已經預先叮囑了保安,在樓下就攔住了他,但李明格旋即又托關系找了物管公司高層施壓一定要上樓見到李玄,讓場面一時變得難堪而尷尬……

“李總,楚總。”身材敦實的物業經理前來和稀泥,“這不是為難我們嘛……”

“王經理。”楚天恒同他講道理,“這怎麽會是為難呢?我們是這兒的業主,物業費一向也是按時繳納的,保護業主方的安全,不是你們應盡的義務和責任嗎?”

“不是,這……楚總,話不是這麽講的……”

“那要怎麽講?”李玄冷冷一擡眼。

他看起來並不像楚天恒一樣和氣好說話,這物業經理有些怕他,可是領導的指示壓著,只能硬著頭皮道:“李總,你這不是為難我嘛……我就是下面辦事的……”

“所以你事就是這麽辦的?靠犧牲業主利益交差?”他兩句話說得人臉一陣紅一陣白,“我不為難你,你要覺得難,不曉得怎麽弄,那我幫你解決……”

說著,一把奪過物業經理的手機,徑直撥打了110,“餵,你好……”

他很快結束了通話,把手機丟回去:“學會了吧?你不會的,找警察幫忙嘛。”

“哎呀,不是……”物業經理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一系列動作,懊悔地一拍腦門,生怕等會兒警察真來了又得罪了下面的那位,誇張地跺了兩下腳,趕緊一溜煙下去了。

李玄按了按眉心坐下來,楚天恒走到窗戶邊,這位置不太合適,但隱約仍然可以看見樓下站了一堆人。

“別看了。”李玄靠著椅背,“警察來了就散了。”

楚天恒轉過頭來,欲言又止。李玄挑眉:“幹嘛,覺得我過分了?”

“不至於。”楚天恒道,“那王經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公司出事那會兒,生怕咱們跑路,提前兩個月來找我要物業費,每天催我好幾遍,吆五喝六的……”

“也不是。”李玄笑了一下。

“沒說你。”楚天恒知道他是玩笑,“我說李明格……”他又往下看了一眼,猶豫片刻,“你要不先避一避?他這樣來鬧……”

“避到哪裏去?”李玄敲擊著鍵盤的手指不停,“我還要為了他移居?”

楚天恒嘆了口氣,心裏也明白,這些都不是辦法,按照李明格現在的架勢,李玄跑到月球,只怕也要跟過去。

實則他還要處理《虛無島》抄襲的官司,就算宋文幫忙盯著,李玄也還是必須呆在公司總攬大局,根本離不開……齊泊原如果在倒是另說,只是這話,現在講來也沒用。

“這又是為了什麽到底?”楚天恒實在也想不通,李玄只是養子又不是親生兒子,哪裏至於這樣追著不放。

李玄冷冷一笑:“不用管他的想法,今天應該是不會上來了……員工那邊做好安撫工作,李明格要是再來,暫時把卷簾門拉下來……《逆軌》一季度要上線,時間緊,不可能因為他打亂了現在的節奏。”

接下來的幾天基本也都是如此,早晚小區攔,白天就到軟件園來逮人。

這樣鍥而不舍,李玄實在也被攔住了好幾次。原本是和宋文約了合作方談事,李明格不曉得從哪裏打聽到,直接沖到了他們約好的咖啡廳。

有第三方在場,李明格是不要臉面了,李玄還要,不得不出去應付一二。

“你何必。”他頭天熬了夜,精神也不算太好,讓服務生上了一杯美式,“你有找我的精力,大可以去找找有沒有別的願意收你錢,配型也符合的人,你自己也說了,器官移植對於HLA沒那麽高的要求。”

他是真心實意地建議,可李明格認為他是在嘲諷自己,皺紋密布的脖頸上筋脈爆起:“我說過多少次,我沒有時間了。”

“對,因為你把時間都花在我身上了。”李玄冷靜地說,“但是李先生,你想過沒有,器官移植,我們都有經驗,除了HLA之外,還有其它要求,當年你們運氣好都匹配上了,現在換了個受體,還能一樣嗎?”

“你去試一試,去試一試。”李明格完全聽不進去,簡直已經瘋魔了。

“我為什麽要去試?”李玄反問,“你還指望著我試中了,去捐個腎嗎?憑什麽?……”他搖搖頭,不由得冷笑,“難道,你以為我還是十五歲?”

這句話顯然刺激到了李明格,他看著面前的青年,想起自己可以隨意拿捏抽磋磨他的日子……怎麽就變了?時間是這麽無情的東西嗎?

為數不多的愧疚被憤怒取代,神色一陣青白,怨恨,不甘,他喘著粗氣,神色癲狂:“你為什麽不去,你答應了的,明明這是你答應的……難道你不守信用?你要騙一個亡者?你要讓他在地下躺著都閉不了眼!”

“我們之間,沒有信用可言。至於他能不能閉眼,和我有什麽關系,又不是我兒子,難道你以為我們有很深的私交?”李玄拿過杯子喝了一口,舌尖卻嘗不出太多苦澀的味道。

“你明明承諾替他照顧舒馨的!”李明格大喊,旁邊隔間的兩名女客人被嚇了一跳,點心都沒吃完拿上手包匆匆走了。

“你看看,你看看……”他急切地按著手機,好幾下都沒點準,半天才把照片放出來,“她現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頭發都掉光了,什麽東西都吃不下……你高興了,你得意了……你救救她,你可以救她的……”

屏幕上,舒馨躺在病床上,蒼白瘦弱,活像把蒙了層人皮的骨頭。

畫面倒是很有沖擊力,可惜李玄連開膛剖腹血淋淋的場景也見過不少,微微皺了下眉,神色如常。

“你為什麽不救她!你憑什麽!我們家養你這麽久……你該給的不給,他死了都不安心!”

一個人活得不如意的時候,就會寄希望於鬼神,誠不我欺。

“怎麽?”李玄一手撐著桌子,傾身向前,“你該不會想說,他要來找我報仇吧?也行……活的鬼我見過,死的真沒有,也行……我只怕他不聽你的。”

李明格混濁的眼睛,映出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有人一邊喝酒一邊說,‘我爸討厭死我了’當時李玄不信,甚至覺得異常矯情……現在他相信了。

“你真想讓你兒子躺在下頭能安心,好歹偶爾燒掉紙錢去吧。墓碑上灰有兩指厚了,活著的時候衣食無憂,結果死了要緊巴巴地過……他是恨我還是恨你呢?還指望他做了鬼能聽你的?哪裏有這麽便宜的事。”

“你住嘴!”李明格猛地發作起來,李玄毫不懷疑那一刻他想掐死自己,然而突兀的手機鈴聲結束了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餵……”李明格接電話的手在發抖,那頭隱約聽見類似出血,搶救的詞語。

“我馬上來,馬上來。”他再顧不上李玄,轉身差點從臺階跌下去,扶著欄桿跌跌撞撞又走了。

咖啡已經徹底冷掉了,苦味更濃,李玄面不改色端起來喝掉。

身前投下一片陰影,宋文擡手叫來服務生:“一杯羅漢果茶。”

李玄擱下杯子,宋文正要說話,他先開口了:“人送走了?”

宋文懵了兩秒,回過神這是在問合作商:“走了。”

“聊得怎麽樣?”

“還不錯,沒什麽影響,我說你臨時有點私事。他們老板我熟,本來對這次合作就挺感興趣的。資料我給了,約了他們下周二去我公司雙方再正式談一輪,你時間沒問題吧?”

“沒問題。”李玄說,“……你看我做什麽?”

宋文收回視線,笑道:“沒什麽,就是真挺服你的……你怎麽能做到第一句話和我聊工作?”

“因為我一看見你就想起年底得給你分紅。”李玄語氣平平,“我也挺佩服你的,樓梯口站了一刻鐘一點聲音沒有。”

“你這眼睛還真靈。”宋文搖搖頭,那頭服務生把茶送了過來,他喝了一口道,“我認識挺靠譜的安保公司,你需……不是,你別笑啊,你這個心態真是好,我認真的。”

“不用。”

誰也說服不了他,宋文無奈:“我聽天恒說,這都一周了?我沒有其它意思……但是他這精神狀態,看著已經有點不正常了。”

對此李玄沒發表意見,靠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手機,又聽宋文頓了幾秒道:“你也控制控制,別故意激怒他了……看著滲人……”

旋轉的手機突兀地停住了,李玄銳利的眼眸擡起來。宋文很誠懇地說:“挺明顯的。”

他很直觀地能感覺到,李玄看過照片,或者準確地說是在李明格反覆地提起某個人之後,態度變得有些不一樣。

“沒控制住。”李玄承認了,倦怠地壓了壓眉心,沈默了許久,“我在想……很多事情,到底是不能避免,還是我不想避免。”

宋文不清楚原委,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麽,此刻,無法冒然地發表意見,況且李玄很顯然也並非想要從他這裏得到任何答覆。聲音很低,只是在問自己。

眼睛的方向似乎看著的是茶杯上慢慢升起的一縷煙,但煙都已經消散了,他的眼眸也沒有挪動。

這狀態讓宋文有些心裏發毛,開口打破寂靜:“……主要總這麽鬧它也不是個事。”

“也鬧不了多久了。”李玄終於低低出聲。

還能有多久呢……舒馨一死,李明格還能找他去給死人換嗎?

死,他想到這個字,又想到剛才那一把骨頭,繼而聯想到墓園裏松柏的氣息和墓碑上積了灰的字……突如其來,有了一種原來舒馨真的快死了的真實感……

“什麽?”宋文不明就裏,他剛剛中途來的,其實也沒怎麽聽明白李明格到底在吵些什麽,“他老婆現在很嚴重嗎?找你有什麽用,你又不是醫生......”

李玄沈默了好一陣,擡眼突然問他:“你在醫院有認識的靠譜的人嗎?”

接下來兩天李明格都沒有出現,想來是舒馨病得嚴重,他無暇分身。

但也並沒有就此罷休,換了周岐每天都來,比應卯還準時,估計是李明格薪水實在開得高,值得這樣鞍前馬後。只是他不知是因為有些畏懼李玄還是覺得不熟尷尬,不像李明格態度激烈,近似站崗。

其實只要不鬧到盛敏面前,李玄也沒那麽在意,偏偏盛敏也是想到這一點,不放心得緊,最近天天和他同進同出,想避開也難。

“要不先去酒店住一段時間吧?”

開出小區門口不到五分鐘,後面熟悉的車又跟了上來,李玄看著盛敏蹙起的眉頭溫聲道。

盛敏往後看了一眼,沒有忽略他話裏故意的含糊:“你一起,還是我自己去?”

被他揭穿,李玄掩飾地笑了笑,在紅燈前停下車,伸手去捏他板起的臉,盛敏躲了一下,蠻不高興地揮開,正巧碰到他胳膊。李玄不自覺皺了下眉,很短的一瞬,也被盛敏註意到了。

“怎麽了?”他連忙去看,面上浮起肉眼可見的歉疚,“打痛了?”

“別鬧,綠燈。”李玄沒讓他碰到,重新發動車,“不痛,你才多大力氣。”

盛敏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你袖子捋上去我看看……”

“沒事。”李玄打了個左轉燈,踩下油門加速,拐上立交橋把跟著的車甩掉,“真的不痛,就是手臂有點酸。”

盛敏楞了一下,見李玄似笑非笑的神色,反應過來,抿住唇:“哦,那正好,你自己去酒店住吧。軟件園旁邊那家星級連鎖我就有會員,能給你打八折。”

“那可不成,不讓你枕著我睡不著。”李玄一本正經道,見盛敏擡眼瞥自己又笑了,“好吧,......也不賴你的事,最近程序寫太久了,本來就有點僵。”

“成天地對著電腦......”盛敏嘆了口氣,“給你辦了理療卡也不去。”

他一句話又引起盛敏另一樁心事來,李玄暗自懊惱這借口找得不好:“等這陣過了,新游戲上線就去。到時候你陪我。”

“不陪你。”

“好啦,乖。”他知道盛敏的情緒從何而來,“不去酒店就不去,我也就是問問你,最近話劇排練不是任務也很重嗎?我不想你每天還要為這些事情煩。”

“我要和你一起的。”良久,盛敏開口,“我也不是因為他們煩,我只是......”他沒有說完,靠著車窗,小聲道,“反正我哪裏也不去,我最近其實連劇場都不太想去,白天看不到你,我總是擔心。”

“那可不行。尹潛頻知道了得恨死我。”李玄很輕松道,“放心吧,時移世易,現在李明格奈何不了我,也就能惡心人。”

其實宋文說得對,從前他覺得李明格瘋,有一半是因為厭惡,可是現在,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李明格都表現得實在很不正常。

他時而給遠一使絆子,安排人一批又一批地攻擊《一隅》的服務器,時而換著號碼給李玄打電話,一遍又一遍告訴他舒馨病得有多重,語言也日漸混亂,有時候說的是你欠我們的,你要還,有時好像連他也分不清李玄到底是誰,說你媽病得這樣重,你竟然還不來看她?果然從小就不孝,生下來就是找舒馨索命的......

在這期間,趙績哲的案子也宣判了,故意殺人未遂,被判處無期徒刑。

整體流程很快,判決書下得迅速異常,量刑客觀上來講也算是有些重的,李明格在當中定然出力不少。但趙績哲並沒有提起上訴。

這個消息是宋文帶來的,梁律師看不太懂李玄和趙績哲到底什麽關系,也不曉得這個結果是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只能去麻煩宋文告知。

“對了,還有這個,我也給你帶來了。”宋文順手把一個文件袋遞給他。

李玄接過去,很快地翻閱了一下。

“怎麽樣?”宋文觀察著他的神色,什麽也瞧不出來。

“你沒看嗎?”

“天地良心,絕對沒有。”

李玄沒回答,很認真地看了幾秒,又收進了抽屜裏。

“我就知道你......”宋文聳聳肩,也沒有追問,“對了,我剛上樓,李明格安排執勤那個今天怎麽沒來?”

“走了嗎?”楚天恒恰好進來拿材料,苦笑一下,“吃晚飯去了?早上我看還在的。”

“下午四點鐘,吃什麽晚飯。”宋文看了眼表,“你這麽說,我倒是有點餓了,後門那家魚我記得上次吃了不錯,你們吃不吃?我訂個桌......”

他話沒有說完,李玄的手機突然又響了起來,陌生的號碼。

“別又是那誰吧......”宋文皺眉。但也不能不接,每天找李玄的陌生人除了李明格,還有來和公司談合作的人,總不能都拒絕。

李玄接通,傳來李明格聲音的一瞬,還沒來得及掛斷,那頭已經焦急地喊了起來,隔著聽筒都能感覺到顫抖:“你媽媽她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她......”

能去哪裏……舒馨病成那個樣子,竟然還能離開醫院嗎?

李玄下樓開車,駛出軟件園,一時也有些不知道方向。手機鈴聲再次響了起來。

“餵。”

接通電話的那一秒,李玄其實都沒有想告訴盛敏這件事。

他原本可以說要加班,但聽見盛敏輕聲問他忙不忙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無法欺騙他,相反在此時此刻他很想念他,也需要他。

“怎麽不說話?”盛敏問,“在開會嗎?”

“沒有在開會,也不忙……”李玄頓了一下,“我和你說件事情。”

他在劇院門口接到了盛敏,後者拉開車門上來,有些焦急地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清澈的眼睛如同冬日陽光下的湖泊,一直透到幹凈柔軟的心。

李玄湊過去親了他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並不了解舒馨,因為完全沒有必要——即使在舒馨不夠清醒的思維中,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沒有聽過太多她的事,在李家那幾年,我也盡量避免和她有太多接觸。”李玄漫無目的翻著導航,“她身體那麽差,應該也去不了太遠的地方……”

“李明格家裏有人嗎?”盛敏想了想,忽然問。

“應該沒有。”

保姆也去醫院照顧舒馨了。

“你覺得她在家?”

“我也只見過她一次。”盛敏答非所問,“去看看吧。”

路上李玄給李明格打了幾通電話,始終都在通話中,想來正在八方發動關系找人。

別墅區一年四季都更換著應季的草木,深冬時節,映入眼簾依然是郁郁蔥蔥的綠色。噴泉池倒是有些結冰了,單薄的一層冰晶,搖搖欲碎。

“你有鑰匙嗎?”

“沒有。”李玄正要下車,聽盛敏問起,回身從扶手箱裏摸了一顆回形針。

撬鎖的本事沒有派上用場,院門沒有關,大門也沒有。兩人對視一眼,匆匆推門進去。

“舒阿姨?”

“阿姨?”

沒有人回答,暗無天日的偌大客廳裏,只有回聲激蕩。

“二樓去。”

盛敏一面說,已經越過李玄往樓上走,沒有任何猶豫,停在了那間特殊的儲物間面前,門縫的地毯上,隱約可以看見血跡滲透出來。

“裏面鎖上了。”

盛敏試了一下,轉頭對李玄道。

他等著李玄撬鎖,後者直接一腳踹開了門。碎掉的木片四處崩開,黑暗中,舒馨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布滿整面墻的天體模型泛著幽幽的光,沒有開燈,如同暗夜裏銀河流淌。

而另一面墻上一年年的全家福,是人類在煙火塵世中美好祈願的縮影。

宇宙多浩瀚,人類就有多渺小。

那樣多的人前仆後繼試圖探尋上帝之手,最終卻連自己的命運也無法掌握。

李玄彎腰把舒馨從地上抱起來,她病號服外頭套著一件白色的大衣,扣子都系錯了,空空蕩蕩在寒風中飄搖。

李玄開車,盛敏在後座扶著舒馨,將她的頭墊在自己腿上。

中途舒馨短暫地醒了一陣,發出痛苦的呻吟,她虛弱地睜開眼睛,看著前方模糊的背影。

“兒子……”氣息微弱游絲,“你怎麽不來看媽媽?你還在怪我嗎……”

精神不濟,眼睛似乎也不太好了,一會兒叫李玄,一會兒卻又握緊了盛敏的手,虛弱地問他。

“我沒有怪你。”盛敏低低地哄她,“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你騙我……如果我不去就好了……”舒馨搖頭。

盛敏溫柔地安慰她:“你應該去的。那是你的事業,你不止是一個母親,你不必犧牲你自己……”

可惜舒馨很快再度昏睡過去,並沒能夠聽清。

車一路開進了距離最近的醫院,預先已經打過電話。弗一停穩,醫護立刻迎上來,把人送進了急救室裏。

快一個鐘頭,醫生總算出來。

“病人……”

還沒等李玄問完,醫生摘下口罩搖了搖頭:“今天算是搶救過來了,但情況很不好,你們原來在哪家醫院?心裏肯定也都有準備,要盡快聯系腎源手術,再拖下去,手術就沒辦法做了……”

病房裏,舒馨安靜地躺著,因為病痛,睡夢裏也緊皺著眉頭。燈光下,她的白發無處隱藏。盛敏這是第二次見到她,上次見面,盡管精神有異,但能看出昔日的美麗,可惜容顏,終究是最易逝的。

“要等李明格過來嗎?”

李玄沒有進去,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見盛敏出來,拍了拍身側的椅子。

“我給他秘書打電話了。”李玄擡手把他帽子往下壓了壓,“周岐到了我們就走。”

盛敏嗯了聲,李玄現在還是不要和李明格見面地好,只是李明格顯然不這麽想,他和周岐,一起來的。

李玄不想在這裏和李明格在這裏爭吵,拉起盛敏的手腕欲走,李明格卻不肯放過他。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他見到李玄如同餓了好幾天的狗見到了肉,撲上來逮住他不放,“你看到她病成什麽樣子了,你還不救她,你安的什麽心!”

他沖過來險些撞到了盛敏,李玄皺眉將盛敏擋住,也不那麽客氣了。用力將李明格往旁邊一推,一言不發繼續往前走。

對著李明格,他實在也已經無話可說。

“你站住。”李明格身上不曉得在哪裏沾了泥,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忽然又換了哀求的語調,“你救她,已經到醫院了,你去試一試,去試一試啊......你有兩顆腎,你為什麽不能給她一顆?”

“這位先生,您是病人家屬嗎?”這動靜驚動了護士,“請不要在公共場合喧嘩,其它病人還要休息的。請控制情緒。”

“李先生。”盛敏忍不住開口,“你先進去看看你太太吧。”

李明格已經在李玄的手上抓出了血痕來,反覆地只說:“你去試一試,試一試。只是一顆腎而已啊,你又不會死,她要死了,你看見的啊,她要死了......”

走廊上一時亂成一鍋粥,周岐拉不住李明格更搞不定李玄,急急地不曉得又去哪裏請人來幫忙了。不清楚情況的護士以為他們是一道的,還勸李玄先安撫李明格的情緒,否則只能請安保把他們都清理出去。所以也沒有誰註意到,病房的門是什麽時候打開的。

直到舒馨支持不住,重重地跌了下去。

“舒馨!”李明格睜大了眼,連滾帶爬地過去扶起妻子,“你怎麽樣,你怎麽樣?”

舒馨卻怨恨地看著他:“你別碰我!你給我滾!”

她指著李明格的鼻子罵:“都怪你!你為什麽要逼著兒子把腎給我,為什麽......怪不得兒子不來看我,都怪你,都是你的錯。”

“我沒有........”

“我都聽見了!”她眼淚流個不停,竭盡全力想要掙脫他往李玄旁邊去。

“兒子。”她期期艾艾地叫他,“你別怕,媽不要你的,你看看媽媽,看看媽媽呀。”

饒是盛敏再不喜歡他們,也看不下去這樣的場景,輕輕扯了下李玄的手。

那邊舒馨看出他們要離開的意圖,一時情緒更加激動起來,對李明格又打又踢:“怎麽會有你這樣當爹的,我瞎了眼才會嫁給你!兒子身體那麽差,他做了手術!本來就只有一顆腎是好的,你不是要他的命是什麽?你要我兒子的命,你不如殺了我,我現在就去死了算了!”

“舒馨,你聽我說,你聽我說。”李明格急得話都說不清了。

舒馨完全不理會,真的想要往墻壁上撞:“你要我兒子死,我去死,我去死......”

她一個病人,當真發起瘋來,李明格一時竟然攔不住,死死拽住她的衣袖瞠目欲裂:“他不是我們兒子!”

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說出這句從來諱莫如深的話來。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一秒暫停鍵。原本要去阻止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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