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渡 (1)

關燈
夜風仍然在吹拂,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帶動著一旁高聳的樹木瑟瑟起伏,卻反而讓一切顯得更加寂寥。

他們倆都不是對生死太忌諱的人,盛敏在短暫的驚訝後,目光平靜地從墓碑上的‘李玄’二字挪開,輕聲問身側的人:“你原本叫什麽名字?”

李玄拉過他的手,指尖滑過他的掌心寫下兩個字來。盛敏慢慢合攏手掌,擡眼看著他,想了想說:“我還是習慣叫你李玄。”

李玄微微一笑:“我想這也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盛敏也跟著笑了一下,不算太成功,又問:“趙績哲為什麽叫你十九?”

“因為我是那個孤兒院收養的第十九個孩子。”答案出乎意料地簡單,“進了孤兒院的孩子,都會被起一個新名字,可能是為了管理,也可能是為了讓我們和過去割斷……其實沒什麽作用。”

李玄無所謂地聳聳肩:“輪到我的時候,登記的人太懶了,就直接按順序寫了一個。”

他語氣很隨意,輕輕按了下盛敏微微蹙起的眉心繼續道:“我在那裏待到十一歲,就跑出來了,好像從前和你說過的……到N市之後,大概兩三年的時間,都住在城南清水巷,可惜你住在城北,不然或許能早一點遇到。”

清水巷,聽著很寧靜的名字,實則是這座城市裏,最魚龍混雜的地方。

最早的時候是個城中村,隨著城市產業結構的調整,工廠和工人都隨之遷徙,久而久之,那裏被各種盜竊團夥,紅燈區以及地下賭場割裂占據。他從孤兒院跑出來,沒有戶口,沒有身份,也不想再被送回去,只有在這樣的地方,才能躲避生存。

一開始李玄帶著趙績哲睡在橋洞下頭,可是很快有人打著收保護費的名義找上來。也並不真的那麽在乎他們口袋裏的兩個鋼镚,只是欺負比自己更窘迫的人,本身就是一種樂趣的來源。

但沒人真的在李玄這裏順利得到那樣的樂趣。

那時候李玄年齡小,雖然已經夠高了,但由於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身材過於消瘦,像根蘆葦,卻是最難折斷的一株。

找他麻煩的人很多,初來乍到吃了不少虧,卻沒有任何人真得從他那裏討到任何好處。

很快清水巷的那群混混都知道,新來的那個沈默寡言的少年是個狠角色,他打架時陰狠而冷漠的眼神,仿佛對面是一群死人,血都沒吐幹凈,還能逮住機會,一腳踹斷對方的肋骨。

久而久之沒有人再惹他,或許也算不上怕,畢竟他只是個十多歲的孩子。可也沒有人願意招惹一個瘋子。

於是李玄得以在那裏留下來,一年又一年。

洗過碗刷過盤子,收過債,也去賭場看過場子,李玄從不上賭桌,但他會算,能夠精準地看出誰在出千。

……

各種各樣的事他都幹過,三教九流牛鬼蛇神他也接觸,但他讓自己不屬於任何一類。

打各種零工的間隙,就用來看書。他是黑戶沒辦法去學校,所以在廢品站裏論斤買各種教材自學,得不到文憑沒有關系,暫時看起來並沒有任何用處,可到底什麽也沒有落下。

明裏暗裏多少人嘲笑他,像看一個怪物。

李玄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不會爛在這裏,哪怕暫時待在泥沙俱下的地方,也要硬生生刨一條和別人不同的活路來。

到清水巷的第二年底,李玄十三歲。

帶著趙績哲第四次搬家,從爛尾樓搬進了一間終於不漏水的房子。

因為幾方勢力相互碾壓,為了不陷進去,李玄已經離開了賭場。

也就是在那一年清水巷開了第一間網吧。

當時電腦還算是個稀奇的東西,特別是在清水巷這樣的地方。

不少人去湊熱鬧,很快沈浸在游戲中難以自拔。而李玄無論做什麽都是上手最快的那一個,他在其中窺到一點機會,靠給人做游戲代練賺生活費。

但很快他不再滿足以此,想搞明白所有事情背後的邏輯。況且他發現那些一根煙也要分著抽的混混,竟然願意花半個月的飯錢去買裝備。

這是可以賺錢的東西李玄想,他需要錢。

於是通過一切途徑去找信息,發現游戲背後運作的東西叫做程序。走了很遠的路在一所大學旁邊的二手書店買下了自己的第一本程序書開始自學。

網吧不是一個適合學習的環境——當然李玄在無論多嘈雜的地方都可以心無旁騖。問題在於他沒有辦法長期地占據一臺電腦,寫好的程序很快會被下一個人刪掉,他買U盤來暫時解決這個問題,寫的程序全部都保存起來。

但他想要一臺電腦,屬於自己的。這個想法日覆一日地強烈。

這當然不是一種錯誤,但對那時的他是種奢望。他要供房租,供他和趙績哲日常的生活,多的錢用來買書。所以只能忍耐。

那年夏天,李玄已經自學完的程序書堆起來比桌腿還高,u盤存滿了十多個。又一次去二手書店買書的時候,他碰上那所大學畢業季的學生,在賣自己的二手電腦。

這幾年,李玄零零碎碎也攢下了一些錢,可是不多,並不夠他買一臺電腦,哪怕是舊的。湊來湊去還差好幾百,再給他一點時間或許能籌到,可是盯著那臺二手電腦的不止他一個人。

他請那位學生等他半小時,轉身去了對面的醫院。

賣了四百毫升的血還是不夠,他讓護士再多抽一點,卻被拒絕。走投無路之際,護士忽然問他,願不願意配合做一項實驗。

“不會很久。”那位護士對他說,“三百塊,夠嗎?”

沒有更好的選擇在那一刻。再晚一點,電腦可能就被別人買走了。

他謹慎而認真地檢查了護士的證件,護士告訴他,這是某項大學的生物實驗,還主動給他看了相關的資質證明。

他已經做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防範,甚至堅決而警覺地拒絕了護士給他打麻藥,清醒著把一切都承受下來。

最終李玄還是換到了心心念念的電腦,但是太痛了,強撐著買完,已經挪不動步。抱著電腦在天橋下頭昏昏沈沈躺倒了黃昏。

書店老板發現了他,看他可憐,借給他一輛板車,李玄覺得稍微好一點了,在月光下面走推兩個小時才把電腦帶回去,太熱了,夜裏也一樣,失血過多的身體幾乎要中暑——也可能已經中暑了,但心裏是很高興的。

所以也並不知道那天的針頭,原來是打開潘多拉盒子的鑰匙。

“白血病嗎?”盛敏輕輕問。

一只烏鴉不知何時停在了墓碑上頭,聽見人聲撲扇著翅膀又飛走了。

李玄搖頭:“再障,再生障礙性貧血。”

“他的病……和舒馨有關?”盛敏想起那次去李家,舒馨古怪的言辭,反覆地說,是她的錯。

李玄頓了片刻:“舒馨以前是做天體物理研究的,她懷孕的時候剛好調動到西北的一個物理實驗基地做研究員……那裏出現了一起放射性物質洩漏事故。”

盛敏一怔:“是因為……”

“不知道。”李玄垂下眼睛,“有沒有必然的聯系誰說得清呢?事故發生之後,舒馨辭職回了N市生下孩子,平安無事長到十四歲,突然一天就發病了。”

治療再障最有效的方法是骨髓移植,要求HLA配型相符。父母和孩子之間通常都是半相合,並不是好的供體,而李明格和舒馨是獨生子女,也只生了這一個孩子,無法從直系親屬中找到可以配對的人。

但好在當時李明格的生意已經做得很大了,有錢人想要得到什麽都會來得更容易一些。

為了增加找到匹配的供體的幾率,在骨髓庫進行登記之後,李明格花了一大筆錢,買通了N市大大小小的醫院血液科和中心血站的醫生護士,以醫學實驗的名義游說缺錢的病人家屬和賣血的人賣出骨髓——這些人需要錢,也更好利用。

如果時間往後拉一點,醫學更發達,或許不用這麽麻煩,靠註射過細胞動員劑的血液就可以完成配型。又或者也沒差,畢竟對有錢人而言,窮人的一切,包括生命都是可以買賣的,血液骨髓都一樣。

理論上說,陌生人間配型成功的概率是幾萬分之一到幾百萬分之一。

但這樣大海撈針下來,他們找到了那一尾魚。

“他們強迫你?”盛敏忍不住握緊了李玄的手,聲音冷得像冰。

“不算……”李玄沈默了片刻,“我可以抽根煙嗎?”

盛敏看了他一會兒,默默掏出打火機,湊過去替他點燃。

把電腦帶回清水巷之後,因為骨髓穿刺帶來的疼痛,李玄在床上躺了兩天。

第三天李明格的車,停在了清水巷。

威逼利誘,軟硬兼施,對李玄毫不起作用。他像一匹瘦弱的孤狼,固執地拒絕一切陌生人。

後來李玄也想過,如果他一直堅持下去,李明格和舒馨救子心切,直接綁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他無父無母,沒有蔭蔽,再頑強,也只是個距離成年還很遙遠的孩子。

他的那些野草一樣的生存的本領在權勢面前單薄到不堪一擊。

但他沒有等到那一天。

趙績哲被抓了。

販*,海洛因,一千克,人贓俱獲。

無論哪一條,聽起來都是死罪。

當時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有時一起吃飯,但其實李玄並不十分清楚趙績哲每天在做什麽。

他有太多事情要做,沒有那麽多精力關註趙績哲,會不定期給他一些錢,如果趙績哲說不用,也就算了。

除此之外,大多數時候一周也難得說上兩句話。或許趙績哲是想說的,但李玄沒有那麽多耐心分給他。

出事那天,李玄在家寫程序,趙績哲頭天晚上沒有回來,他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直到瘦猴跑來告訴他,趙績哲被抓了。

以販養毒,清水巷一條隱秘而完整的產業鏈,也是李玄最不願意接觸的一群人。

被藥物控制了中樞神經的人和動物並不會有多大的差異。

他不知道趙績哲是什麽時候,怎麽和這批人勾搭上的。

他相信趙績哲可能會去偷,但是販*他沒那麽大的膽子。

“這不就是個現成的套。”

“條子上個月就盯住他們了,先推個人頂鍋剩下的也好打點嘛,條子也得有人交差不是?”

“說是送上個月偷的那批美國表?那玩意兒早拆了零件流走了,再說了,那才多少,攏共也不值幾個錢,就押這一趟,能給這麽多?”

“整條清水巷,賣面家那傻子都不上這種當,誰不知道這是坑啊。”

人人都知道,趙績哲知道或者不知道,已經不重要,為了那筆不菲的傭金他去了。

李玄在拘留所沒有見到趙績哲。幾個外聘的臨時工逗他,說小孩,可以回去給你哥準備骨灰盒了。李玄一言不發,沈默地又走回清水巷。

盛夏,烈日炎炎,汗水浸得他身上沒有痊愈的傷口痛,從巷子這頭走到那頭,他再次看見了李明格的車。

原來只要找對了門路,閻王手裏,也能搶下一條命來。

在李玄離開清水巷一個月後,販*案宣判,所有人都認為要判死刑的案子,以七年零十個月有期徒刑告終。

黑暗中,李玄指尖的點點火星是唯一的光亮。盛敏忽然搶下他的煙,用力抽了一口,旋即劇烈地咳嗽起來。

李玄拍著他的背,看著盛敏因為嗆而湧起一抹紅色的面頰,動作很輕也不容拒絕地拿回了他手裏的半截煙。

“你別抽。”他說。

他們在靜默中,安靜地對視著,風從他們中間穿過。

他知道盛敏在等一個解釋。

可李玄沒有說,盛敏最終也沒有問。

良久,他的咳嗽平息下來,也只是道:“然後呢?”

李明格夫婦找到李玄,是為了做骨髓移植,但實際上那時患者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長期低燒,並不是一個做手術的好時機,只能通過漫長的調養,直到身體達到合適的狀態。同時由於患者的造血功能減弱,需要依靠長期輸血來維持生命。

大概也可以算作某種好運,大海裏撈出來的萬分之一,恰好是O型血,天生的萬能輸血者。

盡管沒有任何醫學理論證明,李明格仍然堅持認為完全相合的骨髓配型,輸血也一定可以起到更好的效果。

所以在進行骨髓移植前,李玄先成為了血包。直到醫生警告,再這樣頻繁地供血,他的身體很難配合進行骨髓捐獻,才終於作罷。

彼時距離他去李家已經快半年了,也算好吃好喝,還是瘦了十多斤。睡覺成了一件很煎熬的事,不管哪個姿勢,多軟的床,躺下來,都能被自己的骨頭硌得生疼。

幸好忍耐,是他擅長的事情。

睡不著的時候,索性就不睡了,看書,寫程序。他和李明格談條件,在從孤兒院離開三年後重新回到了學校,也得到了一臺更好的電腦。

會結束的,會很快結束的。許多個深夜,他點開自己敲出的第一個hello world。

光標在跳動,他的心臟也一樣。

他想自己的新世界,也只在不久後。

夏天過去了,冬天也走向尾聲,又一年夏至,醫生說可以進行骨髓移植了。

當時采集外周血幹細胞的技術還不夠成熟,用的依然是最傳統的骨髓穿刺。

他當時太瘦了,為了取得足夠多的骨髓液,醫生在雙側的髂後上棘多處部位進行了采集。

所有的人都說,骨髓移植對供體沒有多大危害,人體骨髓再生的能力很強。

可那是對健康的青壯年而言,而李玄還太小也太瘦。

或許是抽取的骨髓液太多,或許是這一年對身體消耗太厲害,總之和那次配型的骨髓穿刺之後很快可以下地走動不同,手術結束後一個多月的時間,他都很難自如地行動。

整個人昏昏沈沈地,也沒有留意到醫生對他說手術很成功時的異狀。

在能夠下地的第一天,李玄拖著尚且虛弱的身體,收拾去東西,準備離開李家,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但是他被攔了下來。

“上次骨髓液提取不夠,病人可能需要進行第二次手術。”他們這樣告訴他。

李玄覺得蹊蹺,最終從一個好心的小護士那裏知道了真相。

那場號稱很成功的手術實則出現了嚴重的並發癥,起先是感染,緊接著出現尿血。情況急轉直下,最終醫生確認,病情已經從再障發展成為了AA-PNH綜合征,溶血嚴重損傷了腎臟,很快,發展到了需要換腎的地步。

沒有哪一步是必然,但這麽多的小概率事件就是混在了一起,簡直像被推翻的多米諾骨牌,所有的壞運氣接踵而至,不知道塌到哪裏才是終點。

但憑什麽他要一起來承擔?只因為他貪心想要一臺不應該屬於他的電腦嗎?

欲望是一種錯嗎?

李玄不信也不服。

他從醫院逃跑了。

顛簸流離半個多月,最終被抓了回去。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他和李明格爭辯。

“當然是一樣的。我救了你朋友一命,你救我孩子一命。你的骨髓,你的腎,都是換他命的……現在監獄也很亂的,你不想自己救回來的命,又出意外吧?”

這是歪理是詭辯,在金錢帶來的權勢面前卻變成了真理。

其實醫生規勸過,器官移植對於HLA位點的要求沒有那麽高,全部匹配的人和不完全匹配的人相比較,移植腎10年生存率相差也不過10%左右。

“10%不重要嗎?”李明格高高在上地反問。

重要,當然重要,所以另一個孩子的器官,就應該像一顆蘋果一樣被輕易地摘取。

不管李玄願意不願意,如何反抗,他被迫做完了全套的器官配型檢查。

一項項的檢查結束,在醫生同情的目光中,看見了沒有人告訴他的結果。

為了防止他再逃跑,檢查做過之後,他被關在獨立的病房裏,門口好幾個保安嚴密看管,窗戶也被層層封死。

除了定期來送飯檢查的醫護,被隔絕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系。

他絕食兩天,換來了筆和書。李明格還是怕他尋死的,但他才不會死,他要活得比他們都久。

日子一天又一天,直到手術前的那天晚上,這間病房迎來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你不用這麽看著我,我一點也不想要你的腎。”冷白色燈光的映照下,對面的人像個游魂。

“我以為你已經病得動不了了。”李玄冷淡地說。

“本來是,但是我很想來找你說話,所以又能動了。”那人笑了笑,問他,“有水可以給我喝一口嗎?”

李玄沒有理會他,他也毫不尷尬,變戲法似的又拿出一個瓶子來,搖了搖,有點得意地說,知道你小氣,我自己帶了,就慢慢地喝了起來。

“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說,“明天我要是沒有從手術臺上下來,你能替我照顧我媽媽嗎?”

李玄懷疑他是癔癥發了,專程過來說夢話。

“我騙她了,我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兒子,沒有你這麽聰明,繼承不了她的理想,完成不了她未竟的事業。身體也這麽差,……如果我們換換就好了。”

他一面說,久久不見李玄反應又嘆氣,“你也不想理我?行吧,我知道……我不討人喜歡,我爸也討厭我,自從我生病,我媽天天為我哭,他哪裏受得了,根本不想救我來著,只是不想我媽傷心……”

那天晚上的所有話,都說得顛三倒四,李玄不曉得他發什麽神經,大半夜來給自己講他父母有多麽地相愛。始終一言不發,垂眼看著自己的程序書,拿著筆勾勾畫畫。

“你知道嗎?他們其實不應該生我。”他一口接一口地喝水,好像渴了很久一樣,“如果我下輩子活久一點,遇見一個我愛的人,我才不要她給我生孩子,女人太脆弱了,哪裏有為母則剛,孩子是更大的弱點……我媽要是聽見我講下輩子一定很生氣,她是科學家,不信這些。那為什麽又覺得我身體不好,是她沒有保護好我的報應呢?”

“你病到腦子,瘋了吧?”他喋喋不休,李玄被吵得忍無可忍罵道。

“我不應該瘋嗎?!”對面的人卻忽然站起身來,“她天天在我床邊哭,永遠在和我說對不起,說耽誤了我,我明明從來都沒有怪過她,也不想當什麽物理學家,又為什麽要承擔這麽多的歉疚呢?!她到底是愛我還是恨我?!”

激動之下,他手裏的塑料瓶子掉在地上,咕嚕咕嚕滾到了病床最底下。

“你和我說這些有什麽用呢?”李玄冷漠道。

“沒用啊。”他身體太虛弱,勉強發一通脾氣已經喘不上氣,疲憊不堪地在窗臺邊坐下來,“可是我只能和你說話……,你是我生病這一年多來,認識的唯一的朋友。”

李玄冷笑:“只有你這麽認為。”

“答應我吧。”他像聽不出嘲諷一樣,“我不要你的腎,但你替我照顧她,陪她說說話,別讓她太傷心……她不欠我,是我毀了她的人生,她不要有我這個兒子就好了。”

李玄皺起眉頭,病房門外卻忽然傳來很輕地兩聲敲擊。

“我要走了。”他警覺地站起身來,又對李玄重覆了一遍,“我爸被他自以為是的愛情搞昏了頭,總有一天,這會害了她的。你比他聰明也清醒,所以,還是你替我照顧她吧,我太累了,我要好好睡一覺。”

李玄冷漠地看向他,後者笑容恍惚,聲音同樣很虛弱:“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你是最無辜的人,可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這樣吧,也不用太久,我比我爸講道理,你既然是因為你朋友才來的,那就到他出獄為止好了。”

這是那天李玄聽見的最後一句話,第二天一早,他被送進了手術室。

隔壁的手術室裏,昨晚說夢話的人靜靜躺在那裏。

順利地話,兩個小時之後,他的一顆腎臟,將會被取出,去那個人的身體中運作。

周圍的醫生有條不紊地動作著,像冷血的精密機器。沒有人在意手術臺上尚且不滿十五歲少年的思緒。

但願不會那麽順利,他想起桌上空掉的墨水瓶。只要這次沒有被摘掉,下一次手術前,他還有逃跑的機會……

萬一失敗了……那也沒關系。

無父無母他也活到現在了,被取走一顆腎,又怎麽樣。只要有一口氣,他就還能活下去。

麻醉劑緩緩註射進他的身體,應該了無意識,可在李玄的印象中,始終對那天的事情記得很清晰。

手術刀劃開他腰間皮膚的冰冷觸感,刀尖挑破他的肌理能感覺到毛細血管和肌肉纖維的斷裂……他期待著醫生發現一顆不在最佳移植狀態的腎臟,一切卻戛然而止……

“出事了,先停下來!停下來!”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人撞開了手術室的門,門外好像有急促的腳步聲穿過走廊。

他聽見急切的呼喊和遙遠的哭聲,緊接著醫生和護士竟然都匆匆離開了。

他像被剖開的破布娃娃,孤零零躺在滲血的臺面上,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人來將他敞開的傷口縫合起。

這樣失職,沒有感染實在是命大。當然,他從來都是命大的那一個。

真正的李玄死在了手術臺上。

得知這個消息的舒馨,當場瘋掉了。

空氣中似乎殘留著記憶中的血腥味,細聞卻又消失了,只有很淡而冷的松柏樹葉的味道混合著一縷香燭氣。

“所以,不是意外?”盛敏低低開口,問句,卻沒有多少疑問的語氣。

李玄看了一眼旁邊的大理石墓碑。後來他在病床底下找到了那個遺落的瓶子,打開之後,他聞到了很淡的殘留的酒氣。

“但他也不是因為你死的。”盛敏一字一句地說,帶著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的隱忍的憤怒。

李玄知道這種憤怒為何而來,所以安撫地搭住盛敏的肩膀,肯定地回答:“當然不是。”

舒馨為了這個孩子終結了自己的科研生涯,因為歉疚在懷孕過程中,讓他陷入險境,所以在生產之後,也再沒有回到工作崗位。

她把全副地精力都用來培養兒子,一切親力親為,並欣喜地發現,她的孩子有物理天賦,堅信他以後一定能承繼自己未竟的事業。

可是那算什麽天賦,不過是一個孩子,為了討母親歡心的刻意配合。

真正的天賦或許是察言觀色,很小就知道,說諸如長大後要和媽媽一樣當物理學家是可以獲得糖果的事情。

然而年齡越長,偽裝物理天才變成愈發困難而力不從心的事情。特別是一場大病來臨,還帶來了一個用來給他當“血包”的孩子——一個真正的天才。

他怎麽也解不出來的題,看不懂的原理,於對方卻是輕而易舉。而後者甚至對物理毫無興趣,每天只擺弄自己的電腦。

他拼命追求而不可得的天賦,別人嗤之以鼻,讓他一眼看到了自己和天才間不可逾越的溝壑。

疾病讓舒馨不得不暫時停下了把他培養成物理學家的步伐,但即使在病榻上,舒馨安慰時都不忘說,會好起來的,以後你一定可以成為優秀的物理學家。甚至因此,舒馨對他更加愧疚。

他害怕,進而惶惶不可終日,他知道即便病愈,也無法承擔起母親的期望,她把自己所有的理想都寄托在他身上。這種日覆一日的壓力,成為了比長期的病痛折磨,更令人窒息的東西。

但他無法說,無法怪任何人,難道是舒馨的錯嗎?當然不是,他用欺騙換來母親更多的關註容忍和愛,那就永遠不能嫌這份愛是壓力。

是他作繭自縛,為幼年的糖果應該付出的代價。

手術的前一天,他去找了隔壁病房的人。

他不想要他的器官來為自己續命,盡管他怎樣抗議也無法說服他固執的父母,但他有辦法結束這一切。

他看著在層層監管的病房裏竟然還能繼續看書的人,心想舒馨真正喜歡,真正需要的是這樣的孩子。

曾經他很多次許願,希望他們能夠換一換,舒馨一定就滿意了,但他知道,這是無法辦到的事情。

他只是希望他替自己照顧舒馨,陪伴她度過自己離開的日子。他那麽聰明,是個真正的天才,會有辦法的。

可命運弄人,用另一種方式,讓他如願了。

他一死了之,舒馨瘋了,再醒來時,認錯了自己的兒子。

很長一段時間,李玄都在思考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事情,不偏不倚。所有的科學道理都無法解釋,難道一個懦弱之人的祈禱就可以感動上天?

他不信這些無稽之談。

直到某天夜裏醒來,舒馨站在他床前,無限溫情地註視著他。

那目光鎮定如李玄也覺得毛骨悚然,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沒有那麽多神神鬼鬼的東西,只是一個母親最自私的愛。

兩個孩子一起進了手術室,如果有一個會死,那麽她堅信活下來的是自己的兒子,只有保持這個信念,她才能夠繼續活下去。

況且歸根結底,事情怎樣發展到如今,已經不重要。

人的確不是為他死的,但他因此得利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所以當李明格提出要他冒名頂姓活下去的時候,他沒有辦法再一走了之。

從來也不是因為李明格的要挾,更遑論貪戀李家的富貴,不過是因為那個他其實並沒有應承的請求。

李家不守信用,但他和他們不是一樣的人。

於是他就這樣成為了李玄,高中三年拿遍了各種物理競賽的獎項,在舒馨面前做一個她期待的合格的兒子。

李明格因此搬了家,換掉了家裏的傭人和親近的下屬。原本因為生病,真正的李玄長期深居簡出,盡管有人覺得這個孩子和幼年時似乎長得不同了,但除了為數不多的幾個親戚,沒有人知道這出偷梁換柱的鬧劇。

生活上來說,其實不算虧待他。

李明格解決了他的戶口問題,安排他上最好的私立學校,司機接送,保姆照顧,送他學滑雪馬術一切昂貴的運動……也為了更好地控制他,李明格不允許他跳級,又調換了他的高考志願。

只是榮華和折磨都無法改變他,李玄始終清楚地記得自己是誰。

他忍耐,但不認命。一點點地和李明格談條件,爭取空間,沒日沒夜地寫代碼,接活攢錢,等待著趙績哲出獄那一天。

煙已經燃盡了,故事也即將講完。

這個故事中被隱去了太多的細節,乃至最關鍵的一環,可李玄不說,盛敏無法再問。

暗淡的環境或許更襯此時的氛圍,偏偏今夜星子燦爛。

“所以現在舒馨又是怎麽回事?”盛敏冷冷地擡起眼睛。

“急性腎衰竭。”

趙績哲帶去的刀傷沒能要了她的命,醫生卻在治療的過程中,發現她的腎臟已經嚴重損傷。這個消息並不讓李玄多麽吃驚。舒馨長期註射服食鎮定的藥物,經年累月,身體難免有問題,他早就察覺出舒馨狀態不對勁,也多次提醒過李明格,只是後者總以為是危言聳聽。

‘他自以為是的愛情會害了她’

一語成讖,但預料到了又怎樣,哪個李玄都無法阻止這一點。

“報應。”盛敏冷笑。

他今晚尖銳得不像他,李玄伸手想要揉開他緊皺的眉心,盛敏卻偏頭躲了過去。

他又看了一眼那墓碑,如同見到了什麽臟東西,厭惡地轉過身,因為站得太久,腳步踉蹌了一下,但非常堅決地推開了李玄試圖攙扶他的手。

“我累了。”盛敏說,已經邁開了腳步,“我不想在這裏。”

他走得很快,一刻也不願多留,步子越來越快,甚至跑了起來。風揚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擺,腳步聲在空蕩的墓園裏回響,李玄不得不追上去拽住了他的胳膊。

“盛敏!”

黑暗中,他看見盛敏瘦削的面頰在發抖。

“盛敏。”李玄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起盛敏咬牙一言不發,良久,終於道,沒事。

聲音也在抖,因為冷,說話間,有淡淡的白色霧氣又很快消散。他閉上眼睛很深地吸了一口氣,“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盛敏開車。

一路行駛得飛快,好像要將墓園裏的一切都拋之腦後。

已經是深夜了,臨近春節,道路兩旁的枝丫上,原本掛滿了彩燈,卻也因為太晚而盡數熄滅,昏暗的路燈下,不見鮮艷,只突兀而累贅。

一個急剎在車庫停下車,輪胎滑過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盛敏似乎累極了,車也停得歪歪扭扭,沈默地按電梯上樓,徑直回了臥室,很快響起了花灑的水聲來,全程沒有和李玄說一句話。

他只在進門時堪堪碰觸到他的手指,一片冰涼。

李玄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覺得自己的外套上似乎也還殘留著墓園裏特有的死亡的氣息。他按了按眉心,去浴室洗了個澡,再回到臥室,盛敏已經睡下了。

一片寂靜無聲,待眼睛適應了黑暗,隱約看見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