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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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盛敏關上門,回身盛輝已經在沙發上大喇喇地坐下。

走廊燈光暗還沒註意,如今才發現盛輝顴骨有擦傷的痕跡,定睛一看,眼眶下也隱隱發青。

“你和人打架了?”盛敏下意識道。

“關你什麽事?”盛輝一如既往地不識好,仿佛他這一架是和盛敏打的一樣,咬牙切齒道,“不要裝得一副你很關心我的樣子,誰稀罕?!”

盛敏看著他兇狠的表情,不由得皺了眉。他不曉得盛輝的怒氣到底從何而來,這樣理直氣壯。盡管他和這個弟弟,的確從來也不算親厚。

盛輝出生的時候, 盛敏剛剛上幼兒園。在並不算清晰的記憶當中,王淑英對這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展現出了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偏愛。她整日整日地抱著他,同時指揮盛敏為他兌奶粉,搖搖籃。

她逼迫大兒子無微不至地照顧小兒子,但另一方面又提防著他,一旦盛敏離得太近,她立刻會像只護崽的母獅子一樣,勒令他滾遠些。

只是當時,盛浙還在,盛敏得以還有喘息的空間,年齡小,不懂看人臉色,也就不覺得艱難。

甚至零星有幾次,王淑英外出了,盛浙帶著他和盛輝去家附近的公園。草坪上,陽光下,盛輝牙牙學語地朝他跑來叫哥哥,他覺得有個弟弟也是件很不錯的事情。

他願意照顧他,這是理所應當的,因為他是哥哥。

但緊接著,隨著盛敏機緣巧合被選中做了童星,盛浙又被查出病來,不久便撒手人寰,一系列生活的劇變落幕後,盛敏在渾渾噩噩中發現他的弟弟長出了一雙同他母親一樣充滿怨毒的眼睛。

“你怎麽不說話。”盛輝不耐煩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我沒有什麽要說的。”盛敏擦著自己半幹的頭發,“你大老遠跑來,是想找我說什麽?也不和媽講一聲,她很擔心你。”

“她?”盛輝很不屑的神色,又帶著點嘲弄地看了盛敏一眼。

如果是以前,盛敏或許還會勸一勸,現下委實也沒有這個心情。

“直說吧。”他倦怠道,“說完我送你去機場。”

“你想就這麽打發我?”盛輝聞言,騰地一下站起身來,“你今天不把錢給我,我是不會走的。”

盛敏聽見這個字就覺得頭疼。對比起王淑英來,盛輝找他要錢的次數屈指可數,太多的時候,他並不需要自己出現,只需要躲在王淑英的背後。

他是那只狽,是海螺裏的張牙舞爪的蟹,寄生關系的得利者。只有得不到想要的供給時,才會露出猙獰的面目來。

會客廳的燈,明晃晃地照著盛輝憤怒的臉。他不曉得趕哪裏的時髦,染了頭臟橘的頭發,襯得皮膚更黑。

他們的確沒有一點相似之處,盛敏看著盛輝和王淑越來越像的臉,有些悲哀地意識到了這一點,這就是他不能收獲偏愛的原因嗎?

其實已經不太會為這種事情難過了,心裏只是堵得慌,他走到桌邊,借著喝水吞了兩顆帕羅西汀,晚餐還沒來得及吃,藥吞下去就覺得反胃。努力平了平氣,轉回頭來輕聲道:“我不記得你有錢放在我這裏保管?”

“操。”盛輝憤怒地罵了句臟話,指著盛敏的鼻子,“你故意找事是不是?王淑英沒有告訴你我要買房嗎?!”

“說了。說你要訓練......是要訓練嗎?”

盛敏問。盛輝不答話,咬牙切齒地瞪他,眼珠子都似乎要從眼眶掉出來。

盛敏垂下眼又喝了口水,並不看他:“我也說過了,如果真的是訓練需要,我可以給你租套房。其實車已經給你買了,家裏離得也不算遠……”

“你想累死我嗎?!”盛輝憤怒而姿態強硬,“你又不是沒錢,讓你買套房子怎麽就這麽難。”

這蠻不講理的樣子,讓盛敏聯想起盛輝童年時搶奪院子裏孩子玩具的蠻橫勁,實在很難控制住嘆氣的沖動:“你馬上二十了,不是兩歲。爸爸不在了,我照顧你我沒有話說,但是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少來這一套!你明明是見不得我好。就因為你不給我買房子,徐怡都不跟老子好了。”盛輝吼了一嗓子。

“徐怡是誰?”盛敏皺眉,心念一動,回憶起在最早的時候,所有訓練、考試的借口還沒有用過的時候,王淑英第一次提到要給盛輝買房,好像說的是,他談戀愛了。

“你女朋友?”

“那婊子。”盛輝咬牙切齒道,“不就是嫌棄老子沒錢,居然敢甩我?!”

“你從哪裏學這些話?”滿嘴汙言穢語,盛敏實在聽不下去。

“本來就是,我又沒冤枉那她。她找那姘頭有什麽好的。不就是家裏有兩個錢在校門口給他搞了個破房子嗎?居然就敢拿喬瞧不起我了,看老子怎麽收拾她......”

“盛輝!”盛敏厲聲打斷他,“我不知道你們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你不能這樣背後說一個女孩子。不是每個人都會像媽一樣無條件愛你,將就你。她不和你在一起,也許就是不喜歡你而已。你早就應該習慣這個世界上有你得不到的。”

“你少幫那賤貨說話,她就是嫌貧愛富!你懂什麽,你不就是個電視上賣笑的!”

盛輝根本一個字都聽不進去,盛敏講得如何鄭重,一番話也只是火上澆油,他的怒氣幾乎要從頭頂沖出來,“還不是都怪你!”他忍不住跳腳,失了理智,如同靈智尚未開化的原始人,“全都怪你,都是你壞我的事。你給自己買房子不給我買,要是給我買了,她不就不分手了!憑什麽你有我沒有!”

“因為我用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賺的,而你的每一分錢都是找我要的。”盛敏看著他,滿心疲倦,“我可以給你買,你能保證這是最後一次?買完之後你不再找我要一分錢,媽不再找我要一分錢?!”

“我能!”盛輝臉邊青筋暴起,咬牙道。

“好。”盛輝笑了笑,頷首,“空口無憑,寫個憑證吧。”

他說著,轉身去拿紙筆,盛輝見他認真,登時又慌了神,大聲反悔道:“不。我就要找你要錢怎麽樣?!你應該給我,這是你欠我的。”

他說著,直接來搶盛敏手裏的紙筆。

“我欠你什麽?”盛敏雖然瘦,但比他高半個頭,盛輝倒也占不到什麽好處,冷靜地質問他,“我就比你大三歲,把你養成年了,我還欠你什麽?”

“你怎麽不欠我的!”盛輝搶不到,又找不出反駁的話,整個人像是被逼急了,口不擇言地吼道,“要不是我爸把你撿回去,你早就凍死在大街上了,你欠我全家的,當然也欠我的!”

那個瞬間像是世界被按下了一秒的暫停鍵,其實當下盛敏並沒有意識到盛輝到底說出了什麽,只覺得耳朵嗡嗡地響,連帶著耳膜都痛,大腦一片空白。

眼前像是被拉長的慢鏡頭,他看見盛輝一下子捂住了嘴,驚慌失措地往後接連退了好幾步。

原來人在極度恐慌之下,真的會做出這樣戲劇性的反應。盛敏出神地想。

盛輝慌不擇路之下,撞到了餐桌旁的裝飾櫃,陶瓷飾品叮鈴哐啷碎了一地。

怎麽會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在一片裂瓷的清脆聲中,盛敏很平靜地想,手上卻忽然失了力氣,紙筆都落地了。

他看著盛輝,輕聲道:“你再說一遍。”

“我什麽都沒說。”盛輝已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連連搖頭,“我,我……”

他實在找不出個所以然來,話也沒說完,躲開盛敏試圖拽住他的手,拉開門就往外跑。太急了,在門口地毯上摔了一跤,爬起來一刻也不停,消失得無影無蹤。

“哥!”

在門外守著的楊絮,聽見屋裏那樣大的動靜,急得不得了。簡直想來撞門,就看見盛輝跑了出來。他趕緊沖過來一看,碎陶瓷片上,盛敏臉色慘白地站在原地。腦門一發熱,也沿著剛才盛輝的方向追了過去:“你給我站住!”

整棟樓都是他們追逐的腳步聲,咚咚地響個不停。

盛敏覺得累,慢慢蹲下來,頭靠著膝蓋。腦子裏萬花筒一樣閃過很多場景,冰冷的地板,無休止的責罵,討債的人在門上潑的紅漆……然後是盛浙臨終前欲言又止的神情。

“小敏。”他說。

說了什麽呢?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楊絮又回來了,垂頭喪氣。

“人呢?”盛敏問。

“沒追上,要不要我……”

“不用。”盛敏搖頭,“不用追了。

“哥。”楊絮期期艾艾地叫他,很小心地問,“你沒事吧?……他們又欺負你?”

“沒有。”盛敏喉結動了動,“倒杯水給我。”

“哦,好、好。”楊絮連忙接了杯溫水給他。

盛敏扶著沙發站起來喝完了,握著水杯發了一會兒呆:“盛輝走了嗎?”

楊絮驚訝地看著他,表情像要哭出來了:“哥,你在問什麽啊?你別嚇我啊,到底怎麽了這是?”

“哦,你剛說過了。我忘了。”

盛敏頭發還沒幹,水珠落在眼睫上像是哭了。但聲音是很穩的,只是有些虛弱,“沒事了楊絮,沒事了……去叫個服務生來清理一下,再算算碎了多少東西,賠給人家……去吧,我就在這兒,又不去哪裏。”

他接連催了兩遍,楊絮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盛敏看著這滿地的狼藉,和生日那天,王淑英帶著盛輝闖進他家踩碎蛋糕的場景,奇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胡亂抹了下擋住眼睛的額發,從外套掏出手機來。滑過李玄名字的時候,短暫停了一秒,最終撥通了另外一個號碼。

“餵,導演……明天能正常開工嗎?”盛敏盯著地上那根臟橘色的頭發,“嗯,這樣……我有點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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