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南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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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知道的?”齊泊原看著李玄面無表情的側臉,“你確定?我上來的時候,沒感覺他跟著我。”

“你要不自己去確認一眼?”李玄語氣淡淡。

齊泊原搖頭,看著木質的房門,一貫素養好,此時也忍不住皺眉:“到底什麽人啊這?......你前面不提我本來不好問,下午我回公司,小丁還挺忐忑過來找我,說你原來帶他來過公司,她見過的,結果看到簡歷照片也沒認出來,讓人混進來了,唯恐你生氣......所以這到底是誰?你朋友?那上午又鬧成那個樣子?我還以為有什麽深仇大恨來討債的......他給咱們公司投簡歷又是幾個意思?涉及到公司,我總得過問兩句吧。沒工作缺錢?要通過這種方式找你借錢?主要我看你也不像事先知情的樣子......”

他問了一長串,自己實則也覺得站不住腳。李玄的性格他了解,剛認識的時候,他沒日沒夜各種外包都接,那架勢跟沒見過錢似的,實則視金錢如無物。要當真是來找他借錢,反而不會弄到這樣的地步。

“以前認識的人。”李玄終於開口,神色依舊晦澀難明。

沒有稱呼,沒有定位,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一句話全給齊泊原擋了回去。

“行吧。”齊泊原氣短,推了下眼鏡,“那你至少告訴我他現在要幹嘛?守在門口等著和你道歉?……那我也沒搞懂他給公司投簡歷的邏輯……真要是缺錢找工作,你們認識,怎麽也應該和你說一聲......”

“本來就沒有邏輯。”

“任何事情都有背後的支撐……”

“他說要離我近點。”李玄半瞇著眼,冷冷道,“這就是他媽的邏輯。”

“他自己說的?”齊泊原聞言詫異地瞪大了眼,“不是,這叫什麽話……”驀地他又停下了,在李玄身上來回瞟了好幾眼,又看了看他的手機,艱難地動了動喉結,“我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不是。”李玄點破他的揣測,低聲道,“他交過女朋友,不止一個……”

“那也……”

“就算不喜歡女人,他也絕對不可能喜歡男人。”

兩句話聽起來總感覺哪裏對不上,但涉及到李玄的私事,齊泊原問起來還是尷尬。當事人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也無法再多言語。

“那我真是搞不懂了。”

“你能搞懂,你現在也在門外守著了。”

“我有病啊。”齊泊原下意識道,見李玄抿唇看著門,遲疑了一下,“那現在......”

話說一半,李玄直接往門邊走去。

“等等等等。”齊泊原攔住他,“你準備幹嘛?......不打架吧?”

“你要一起嗎?”李玄聲音低啞。

齊泊原搖頭:“不了,你自便......”想想又不放心,“需要我跟著嗎?也可以其實。”

李玄沒回頭更沒回答,拉開門出去,徑直甩上了門。

不曉得是不是消毒水作怪,醫院裏,總感覺比別的地方要冷上許多。白熾燈的光落在幹凈得一塵不染的瓷磚上,形成一條極其淡的光帶,一直蔓延到走廊盡頭,被某道突兀的影子截斷。

或許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趙績哲原本蹲在地上,隔著十來米,手忙腳亂地站起身來。

“十九......”他很低地叫了一聲。

李玄沒理會,轉身進了樓道,剛從兜裏摸出煙來,趙績哲跟進來了。

“我來,用我的吧。”

趁著他打火機還沒掏出來,趙績哲急忙點火送到他跟前。李玄站著沒動,趙績哲手都舉得有些發酸,他終於低了點頭,叼著煙點燃了。

入夜起了風,久無響動,樓道裏的聲控燈也熄滅了。只有一點火星的影子落在墻上,半明半暗。

李玄沈默地抽完了一根煙,又點了第二根根,吸了一口,開口道:“你去看心理醫生吧,我給你錢。”

趙績哲一楞,倉惶地擡起頭。沒聽明白似的:“十九,你說什麽……?”

“聽不清我說話嗎?”

“為什麽”趙績哲咬了下唇,“我沒病,我不用看醫生。”

“你覺得自己這樣很正常?”

“我沒有做什麽……”

“沒做什麽?”李玄吐出一個煙圈,“從公司跟到醫院,你還想做什麽?”

“我什麽也不想,我關心你啊十九。”他懇切又無辜,“我不放心你,你手傷得嚴重嗎?”

“嚴重,廢了。”

趙績哲惶恐地看著他,又聽李玄冷淡道:“但也不耽誤我先廢了你。”

他語氣不帶半分猶豫,趙績哲不敢相信地看著他:“我不明白。你到底在生什麽氣,十九?......我想離你近一點又有什麽錯?你那麽小我就認識你了,我一直把你當成最親近的人。”他嘴唇嗡嗡地顫動著,“......我最近老是想起在清水巷的時候,甚至,甚至在孤兒院,當時那麽難,我們也沒錢,可是我每天都知道那你在幹什麽,不會像現在這樣。你或許不相信,我寧願回到過去一無所有的日子.....”

“少來這一套。”李玄厲聲打斷他,“我也明白地告訴你。我不想,我永遠也不想再回去。你能說出這種話,是因為你現在吃著我的用著的我的,日子讓你過好了,你才能天天想著算計我!”

“我沒有算計你。我是關心你,憑什麽別人可以,我不行?”

“別人?哦。”

李玄冷笑,扯了扯嘴角,心道齊泊原真是無妄之災。

“是不是......”趙績哲聲音有些發抖,說得也很艱難,“是不是因為我坐過牢。”

“你想聽我說不是?”李玄嘲弄一笑,“我說是,你又能怎麽樣呢 ?”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李玄,站在風口,活像只瑟瑟發抖的鵪鶉:“可是,十九,我……你知道的,我那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李玄冷笑出聲,“大話說多了也不怕閃了舌頭?為了我什麽?嗯?”

他隨手把煙頭一扔,一把揪起趙績哲的衣領,他甚至還穿著早晨那件T恤,上面依舊殘留著李玄的斑駁血跡:“我有沒有警告過你,不要和那些貨色一起混?人家連皮帶肉把你吞了,骨頭都不用吐。果然你這麽出息把自己混進去了!我替你收拾爛攤子就是為了你出來倒打一耙的?我再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一次,趙績哲,我不欠你的。”

“你是不欠我什麽,但我是為了你啊。”趙績哲渾身發抖,依舊堅持道,“我們是親人,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親人?我的親人早就死絕了。”李玄松了手,指著樓道轉角的窗戶,“你什麽都是為了我?我不需要,你也去算了。”

“十九……”

趙績哲聽懂了他的意思,一張臉如同臺風過境,面色迅速地灰敗下去,聲音發顫:“你不相信我?”

“你要證明一下嗎?”李玄哼笑一聲。

“你真的想我死……”

“錯了。你的死活,最好不要再和我有關系。”

趙績哲咬住嘴唇,看著他,但李玄吝嗇在他身上分半個眼風。趙績哲像是下了什麽決心,連著說了兩個好字,轉身下了樓梯。

樓道口的窗戶沒有封死,窗沿將將到他腰際,木質的窗框裏,玻璃上帶著厚厚的擦不幹凈的灰——電梯取代了樓梯,連保潔阿姨也不願意光顧,這是整棟光鮮大樓中隱藏的敗絮。

推開窗戶,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十七樓,往下還有兩層地下室。最底下的平臺上頭,亂七八糟能看見不少醫療廢物,隔得太遠,只是一堆灰撲撲的白色。

趙績哲手支在沒有做抹面的窗臺上,粗糙的水泥硌得他手掌有些疼。

夜深了,有些冷,風帶著雨絲拍打在他臉上,又往下看了一眼,幻視遙遠的地面上突然生長出了無數只白色的手,張牙舞爪地要把他從高臺扯下去,砸一個粉身碎骨。

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只需要輕輕一用力,就能從這裏躍出去,然而一股無形的繩索綁住了他,手臂彎曲著,遲遲也無法伸直,是恐懼,他聽見自己牙齒顫動的聲音,冷汗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身後怎麽那麽安靜?十九呢?已經走了嗎?

趙績哲不願意承認心裏是反悔了,遲疑地想要轉過頭去看看李玄在哪裏, 然而脖頸剛剛一動,一股力量猛地把他按了下去。

與此同時響起的李玄的聲音卻是很輕松的,手上甚至還夾著煙,能感到微弱的灼痛感:“怕了?不敢跳了?不如我幫你怎麽樣?”

“不,十九......”

驚嚇之後,死亡逼近的沖擊在這一瞬猛然襲來成了具象,恐懼被放大了數十倍。

並不堅定的決心頓時化為烏有,求生的欲望讓趙績哲拼命地想要掙紮搖頭。但李玄不為所動,他毫不留情地抓著趙績哲的脖子往下壓,痛感讓趙績哲恍惚他的手指已經穿透了自己的血肉。腹部抵在窗沿上,五臟六腑被擠壓著,因為缺氧帶來短暫的窒息感,心臟幾乎要從嗓子口跳出來。

趙績哲看見平臺白色的廢棄物中隱約夾雜著像是不知名動物的屍體,也看見了推開的粗糙窗框上長長的幾根木刺。

“不......”他哀哀地叫著,左邊眼球幾乎就要懟到木刺上去,趙績哲下意地識緊緊閉上了眼,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雙腳即將離開地面的下一秒,他被用力摜到了地上,後腦勺撞到了墻壁,很重的一聲響。

傷到腰了或許,一時趙績哲沒有力氣站起來,但在劫後餘生的沖擊之下,痛感反而變得不那麽明顯了。他拼命地咳嗽起來,脖頸上殘留著深深的指印。

而始作俑者一臉平靜地站在原地,手因為用力傷口再度裂開出了血,不甚在意地甩了甩,喀嚓一聲重新點了支煙,吸了幾口,緩緩走到趙績哲跟前。

壓迫感讓趙績哲本能地往後縮了一步,但隔著那片很淡的煙霧,他還是看見李玄的眼睛,眸色黑得分明而漠然。

那個瞬間他想起了好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李玄還是個半大少年。站在那片熊熊燃燒的大火之前,火光映照著他尚且青澀的側臉,也是如出一轍的冷漠,異常平靜地說:“他該死。”

“人呢,不要說大話。”李玄好整以暇一笑,“你看,死對你來說也沒那麽容易。”

“十九......”

趙績哲下意識在發抖,他覺得這一刻對面的人很陌生,但又恍然這才是他真正認識的沈十九。

是出獄之後李玄的表相迷惑了他,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然有人情味了?

從前他一直覺得李玄像某種冷兵器比如,刀或者劍。隨時可以刺傷別人,因為他根本不畏懼刺傷自己。

這種改變是好的嗎?趙績哲不知道更不在乎,他不能忍受的,是李玄所有的改變,全部與他無關。

他以為他們是一體的,一起從爛泥中生出來,他還停在七年前,李玄怎麽可以甩掉他往前走呢?

可他其實還殘留著原來的一面不是嗎?趙績哲看著李玄走近,鞋底踩下去,帶起細小的浮塵,恐懼的同時,心中又升起了一種隱秘而詭異的快感。

哪裏有人能徹底擺脫過去呢?哪怕李玄也不可以。他抹不掉過去的影子,同樣地,也不能抹掉他。

一時,趙績哲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但實在很難分清是因為顫栗還是欣喜,表情似悲又喜:“十九,你剛才真的想殺了我嗎?”

“想。”李玄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神色竟然不自覺帶上了三分溫柔,“但是怎麽辦呢?我最近開始信菩薩了,不能老是幹這麽血腥的事。”

趙績哲聽不懂他在說什麽,李玄抽了一口煙,所有的情緒轉瞬又被隱去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再沒有一絲溫度:“趙績哲,我實在不曉得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你現在怎麽瘋成這樣?”

“我沒瘋沒病,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這有什麽問題?”趙績哲眼皮發顫,“要麽你不要被送到孤兒院來,你不要認識我,不要帶我走,或者我坐了牢你不要再管我啊,在每一個節點上,都是你自己選擇帶上我的,憑什麽現在就想像垃圾一樣丟掉我?”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有些走調的聲音在並不寬闊的樓道裏帶出回音。李玄垂眸看著他,漠然不語。

靜得久了,在他冷淡目光之下,趙績哲湧出一種無所遁形地窘迫感,不由得再度惶恐起來,剛才辯駁的意氣登時沒了,小聲地叫了一聲:“十九。”

“聽起來倒像是我的錯了。”李玄緩緩彎起嘴角,“原來你這麽恨我?”

“我怎麽可能恨你,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不要說大話,更不要說第二遍。”李玄輕輕抖掉煙灰,蹲下身來,“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現在就給我滾回網吧去,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心理醫生的……”

“我不……”

“閉嘴聽著。”李玄豎起一根手指,比了個噤聲的姿勢,“第二,想離我近一點兒是吧?要天天盯著我做什麽?可以。明天開始,你來公司,我會讓他們給你安排一個位置。”

峰回路轉地太過突兀,趙績哲猛地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興奮幾乎要從眼底沖出來:“十九,你說真的?!”

“選第二個是吧?想好。”李玄看了他會兒,若有所思一頷首,忽然笑了,起了個毫不相幹的頭,“十年前......差不多十年?我都記不清了。從孤兒院走的時候,我其實猶豫過要不要帶上你的,你會是個麻煩,我當時就想到了。但是有句話你說對了,的確是我最後做了這個決定。我說過,不後悔我做的所有事情,但是我不介意讓別人後悔。”

“我不後悔,也不會給你添麻煩......只要你不丟下我。”

“麻不麻煩驗證過很多次了,只是你不相信。也沒有關系。”李玄不置可否一笑,“你不就想撞南墻嗎?我把南墻豎給你撞。但是趙績哲,墻是撞不垮的,撞一個窟窿我補一個,撞十個窟窿我補十個。但是你......”

李玄一頓,微微彎下腰,掌心裂開傷口滲出的血一滴滴落在趙績哲身上。

手裏的煙已經快要燃盡了,他慢吞吞抽完了最後一口煙,直接在趙績哲手背上碾滅了煙頭。

趙績哲下意識要躲,但李玄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臂,直到空氣中隱隱又皮肉燒焦的腥味,他挪開了手甩了甩。嘴角勾起,只是眼睛很冷:“當個紀念吧。真到了那一天,不一定有這個心情了。”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看了早點睡,卑微投資狗繼續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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