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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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間不長,半分鐘或者更短,門從裏面拉開了。

天快黑了,屋裏卻沒有開燈,走廊的光線落進去,勉強將灰暗撕開一條縫隙。

盛敏的身影藏在暗處,李玄看不清他,只能看見他搭在門把上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像剛剛出窯的瓷器。

“出汗了。”那白瓷一樣的手收回去了,很快又遞過一方面巾紙來,“擦一擦。”

“謝謝。”李玄往前走了一步,才看清他的臉。

真是瘦了。李玄想,也不知道是南方晴天太少還是別的緣故,整個人仿佛失了血色。

“怎麽這時候來了?”盛敏也像有些找不到話似的,輕輕笑了笑,又說了句,“好久不見。”

“二十七天。”李玄脫口而出。

話音落下,彼此臉上都有些來不及掩飾的錯愕,倒是很默契地偏頭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靜默持續得太久,頭頂的聲控燈自動熄滅了。李玄輕敲了一下墻壁讓燈光重新亮起。光線來得突然,盛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尚且來不及收斂,只能倉促又低下頭去。

“要進來坐會兒嗎?”半晌,他問得很猶豫。

“方便嗎?”

“沒事。”盛敏往旁邊側開一步,“進來吧。”

鞋櫃裏,李玄穿過的拖鞋還擺在那裏,這讓他看起來像個遠行的歸人。

開燈前盛敏猶豫了一下:“家裏有些亂,你不要介意。”

“沒關系。”

伴隨著輕微的一聲響,客廳裏破裂的杯盞、東倒西歪的椅子、摔碎的蛋糕悉數暴露在李玄眼前,還有盛敏略微不自在的臉龐。

奶油落在木地板上像發黴的棉絮,巧克力做成的二十二不知被誰踩了一腳,碎得分不清原有的形狀。

“還沒來得及收拾。”盛敏盡量若無其事地露出一個笑容來,卻不敢和他對視。

李玄當然知道這是誰的傑作,盛敏不提,他不會去戳他的傷疤,只是喉頭有些哽:“你還好吧。”

“當然。”盛敏笑一笑,“你坐。”

李玄抿抿唇,去儲物間裏拿掃帚和拖布,盛敏看出他的意圖:“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來。”李玄不容拒絕地說。

桌椅都是小事,扶起來就好,四散的玻璃瓷片倒是更難清理一些,悉數清掃進垃圾桶的時候,李玄才發現不只是杯盞,還要幾個盛敏很喜歡的陶瓷裝飾品。

“回頭給你買新的。”他心裏堵得厲害,下意識說。

盛敏抿著唇角,不說好或者不好,只催他:“好了,掃帚給我吧。你快去洗個手。”

從洗手間出來,沒有看見盛敏,找了一圈,才發現人在陽臺。

穿堂風卷過客廳的窗簾,又吹起他薄薄的襯衫,鼓在身後,像欲飛的翅膀。

是動態的,可盛敏偏偏靜得如同一幅畫。水墨的或許,並不需要太多的色彩。李玄倚著門框出神註視了他好一會兒,才慢慢穿過客廳走過去。

汙跡清理後,客廳裏的一切陳設也都是熟悉的。

沙發上的抱枕,是他們一起買的,很多個尋常的午後,李玄從書房出來,就看見盛敏抱著一只抵著下巴,安靜地看劇本。

墻上的裝飾畫是一同掛上去的,他為他扶著梯子。

就連電視櫃下放著的筆,都是李玄用慣的牌子……

李玄有些恍惚,好似這將近一個月的分別並不存在,他們還是住在一起。

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忽然很想看一看那張床搬走了沒有。念頭一起就無法控制,指尖的動作先於大腦,已經按了下去。

門軸轉動的聲音比喟嘆更輕,放在原位的單人床,沒有帶走的盆栽……門後的一切像是定格的舊照片。

唯一多出來的是放在墻角的巨大的快遞箱,李玄認出了上面的logo,來自某個很著名的電腦廠商。他心裏有一個模糊的猜測,像一根針刺中了他,但下一秒,他還是走了過去。

紙箱的下方印著型號和規格,從主機到顯示器全是最高的配置。猜想在看到收件人姓名的時候得到了驗證,李玄兩個字,從來沒有這樣刺眼過。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李玄轉過頭去,咳嗽了一聲才順利發出聲音:“不好意思,我直接開門了。”

盛敏搖頭:“沒事。”

李玄的手放在紙箱上,看出他為難也還是問了:“什麽時候買的?”

盛敏沈默了片刻:“有一天晚上,你說軟件出了問題,筆記本帶不動,得回公司......當時已經很晚了。”

但那分明是李玄騙他的,只是為了支開他而已。後來盛敏也知道了。

大概都想到了這一層,盛敏沒再說下去,李玄只能沒話找話地:“就一直放在這裏?也沒叫人組裝。”

“我又不用。”

“那怎麽不退了?”

“幹嘛要退。”他們站在屋子的對角,光從不同的地方照過來,地上的影子反而交疊在了一起,盛敏盯著看了許久,輕聲開口,“就是到貨太晚了。我訂了才知道,沒有現成的,還得等一個月......就想其實可以當你的生日禮物。”

他擡起頭,望著李玄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李玄輕輕地答他。

盛敏露出一個微笑:“你今天來了也好。剛好可以帶回去......到了好幾天了,我也不曉得怎麽給你......”

這笑容叫李玄心裏發酸。

“盛敏。”他截斷他,溫聲叫他的名字,“我來其實是想問你,要不要去看話劇?”

匆匆趕到劇院,還有十分鐘就要開場。

門口兩邊都張貼著海報,很抽象的風格,嫩綠色的樹葉飄蕩在蜿蜒的河流之上。中間是宛如兒童塗鴉般稚嫩的字體寫的劇名《在月亮落下時》。

導演兼編劇尹潛頻名氣很大,國內先鋒話劇的領軍人物。

但誠如齊泊原所說,引擎開發的論文再枯燥,李玄都能心無旁騖地看一上午,戲劇音樂他委實興趣不高。名氣不名氣也沒多少概念,挑這出話劇,也無外因為盛敏似乎很喜歡這個導演的作品——他時常翻看的話劇劇本,大半出自此人之手。

這出是新劇,場次少,一票難求。來的大都是忠實粉絲。觀眾席上早早就坐滿了。索性他們的位置幾乎在正中,找起來倒是很容易。

“沒事,沒人認出來。”

落座之後,盛敏摘掉了象牙白的棒球帽,小心地把口罩往上拉了一拉。李玄低聲寬慰道。

盛敏點頭,口罩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月般明亮的眼睛。座位靠得近,空調冷氣開得這樣足,卻也依稀還能感覺到對方皮膚的溫熱氣息。動作間盛敏的手背不慎擦過他的指尖,短短一瞬,卻叫李玄呼吸微滯,手指不受控制地僵住。

好在觀眾席上燈光適時暗下,話劇正式開場。

故事沒有具體的年代背景,像上個世紀,又像是現在。

殘雪未融的初春,青年人在某個邊陲小城邂逅了一位舞者。眼神交匯之後,他們與對方共度了一個春夜。

不是一見鐘情,也從未墜入愛河。只是或許鎮子太小,他們總是在不同的街口重覆相遇。分享一餐或是一晚。再沒有道別地分離。

一周之後,青年離開小鎮,像來時一樣毫無征兆。舞者留在原地,繼續平淡無波的生活。

春天很快過去了,夏天也走到了末尾。

最後的一幕,舞者坐在閣樓上半面殘破的鏡子前,整理不再需要的夏裝。再擡眼時,鏡面裏多出了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猩紅的幕布落下,只有一個沙啞的男聲,念著最後的旁白。

“謝伊看著紗窗外頭。

月亮隱在雲後面,腐敗的葉子掉下來,在地上映出殘破的綠。天還沒有亮,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亮。

但至少他回來了。

在下一個離別來臨之前,他們在一起。”

作者有話說:

這個劇本是以前打算寫的一個短篇,做了一些改動,最後一段臺詞也是很早之前就寫好的結尾。後來因為太懶了,零零碎碎寫了一半就擱置了,一放就是兩年,等什麽時候閑下來,倒是可以再找機會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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