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日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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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盛敏探出頭來,似乎也沒想到是李玄,“我聽見腳步聲還以為聽錯了。”

“吵醒你了?”李玄楞了一楞,蹲下身同他講話,“你不是搭在我左邊的?”

他剛出來的時候還專程看了一眼,那頂帳篷的燈早就熄了。

“那邊地燈多一些,隱穎說怕黑。我就和她換了。”

“她找你說的?”

“她和她助理一起來的。”盛敏不明所以,看李玄眉頭皺了一下,便替柳隱穎講話。“她是真的怕黑,小時候拍鬼片嚇破膽了。”又問李玄,“你怎麽出來了?”

李玄簡單解釋了一下那只梭子蟹的傑作。

“那你抱著電腦準備去哪兒啊?”

“那邊燈塔下面有椅子......”

“不行。”李玄話音未落便被盛敏堅決地打斷了,“晚上海邊風這麽大。”

“沒事。”

“當然有事。”盛敏接著外面模糊的光線看了看,經過一天的拍攝,此刻除了他們倆,整個營地只怕都在睡夢當中。他想了一想便道,“還是我去那邊吧,你用這頂帳篷好了。”

“有什麽區別。”李玄說,“你是定海神針,一去風浪就停了?”

盛敏聽出他在笑自己,也不生氣,好言好語道:“可是你明天還要錄節目,總得休息好吧。我白天還可以補覺。”

“沒事,沒多大風。你睡你的。”李玄不想因為這個問題再和他無謂地爭論,說了句你自己睡,便打算直接走。弗一動,卻被盛敏拽住了衣服下擺。

蹲久了略微有些腿麻,本來重心就不穩。何況手裏還拿著電腦。盛敏急著攔他,突然一扯也沒註意力氣,李玄往前猛地一傾,眼看著就要撞到盛敏身上,趕緊用手撐了一下地,才沒有壓住。

“撞到沒?”他的手就落在盛敏身側不足五公分的地方。

盛敏被他半壓在了墊子上,搖頭,悄悄把手藏在背後,不讓他看到自己擦紅的指關節。開口的第一句話還是:“我覺得我去好一點。”

燈光昏暗,李玄果然也沒有註意到,皺眉:“說了不是什麽大事。到底有什麽可爭的。”

“對啊。”盛敏還附和他,“所以還是我......”

說話間,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帶起細細的風落在李玄臉上。李玄楞了一楞,盛敏話也頓住了。兩人這才回過神,竟然就用這樣緊靠著的姿態在交流。李玄倉促收回手,猛地坐了起來,姿態簡直有點慌張,後腦勺直接撞在了帳篷上頭。

“沒事吧。”砰的一聲響,盛敏急忙跪坐起來想要去看他的傷處,。

“沒事。”李玄吸了口涼氣,偏頭不讓他看,“叫你不要爭。”

盛敏撇嘴:“你不要爭。”

“算了。”他這樣講,眼神又固執得要命,李玄簡直好氣又好笑,揉著後腦,“誰也別去了,這個帳篷又不是睡不下兩個人。”

這實在是個很簡單的解決辦法,一開始就可以提出來。然而誰也沒有提,寧可小學生一樣幼稚地爭來爭去,原因自然也都心知肚明。

就如同此刻,李玄一派鎮定地提出建議之後。還是咳嗽一聲,聲音也低下去:“你不介意吧。”

“我,我不介意啊。”盛敏結巴了一下,聲音同樣很輕,“你不介意就行。”

“我早就說過沒事的。”

這算說好了,然而彼此又都沒有了下一步動作。互相不自覺偷瞄了對方幾眼,等到目光撞上,盛敏才如夢初醒般地往旁邊讓開了位置:“那你先進來吧。”

節目組準備的都是雙人帳篷。只是兩個大男人生得又高,哪怕身材清瘦,算不上擠,位置的確也不寬松。

自從盛敏新買的那張床送到,他們再也沒有在夜間共處一室過。白日裏早就忘了刻意保持距離,到了夜裏,不知怎麽的,竟然又覺得別扭。或許是因為夜色沈沈,原本就藏著許多秘密。

“你繼續睡吧。”盛敏坐在裏側,李玄靠外拉上帳篷的拉鏈,“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盛敏唔了一聲,說好。見李玄盯著電腦,以為他沒註意,順勢把什麽東西往枕頭下推了一推。不想李玄餘光瞥見了,忽然察覺有點不對。帳篷的頂燈並不是他走過來才突然亮起的,一直就沒有關。再一看盛敏頭發也很齊整,不像是被吵醒的樣子,只怕是壓根沒有休息。

“那什麽?”

聲音突然響起,盛敏被抓了個現行,手不自覺一松。枕頭下的東西露出白色的一角,很厚,不像他常看的話劇劇本。跟著還滾出了一支筆來。李玄腦子裏湧起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想:“盛敏?你大晚上不睡覺在做題?”

還真是在做題。枕頭下面厚厚的一沓裝訂好的資料,封面上整齊的四個大字,統計力學。

“你從哪裏搞的?”李玄不顧他阻攔,探手從盛敏身後拿過來飛快翻了一遍,前面是講義,後面是N大前幾屆統計力學的考試題。大抵是翻過很多遍了,書頁的邊角都有些起卷。

“上次去學校上課,找你同學要的。”

是有這麽一回事。李玄記起來了,那天他在學校門口找到盛敏,對方剛剛從打印店出來,手裏拿了個黑色的袋子。只是當時他還在生氣,也就沒有問。

“哪個同學?那個班的人我都認不完,你去兩次都能找人要資料了。”

“就是第一回和你打招呼那個。你不認識別人,我看你們班的人都認識你。”盛敏伸手想要拿回來,很不好意思似乎的,“好了,別看了。你不是還有事要忙嗎?”

“為什麽不許我看?”李玄拽著另一頭不丟手。

盛敏扯了兩下沒扯動,索性丟開了手,破罐破摔似的:“沒有為什麽。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又還沒有結果的事情,有什麽可說的。”

燈光從他頭頂落下去,影子七零八落,盛敏無意識地掰著手指:“畢竟你也沒有催過我考試的事,當然這是我的原因,我根本沒有學過這些......所以就想先不要和你說吧,只要能順利通過就好。況且本來也沒有和你講的必要,你事情已經夠多了。有時候想一想,咱們倆靈魂互換,你真是很虧。你替我做的很多,我能還給你的很少。對你真的太不公平。就算到時候替你去考試,能考成什麽樣都還不知道,現在告訴你一點意義也沒有。”

“又不是市場買菜,什麽公平不公平的。”李玄盤膝坐著,膝蓋就挨著盛敏的小腿,想了想說,“我沒有催你考試的事情,不是覺得你不行,是因為沒顧上這件事。”

盛敏瞥他,不太相信的樣子。

這話原本也是半真半假,李玄堅持講完:“你也知道,我本來就不喜歡物理......”

“但畢業證總要拿的啊。”盛敏聲音拖得有點長,李玄不回答,他坐直了身體看他,“你不會打算不要了吧?好不容易考上的......”

其實也沒有很不容易。李玄想,但盛敏看上去比他自己更緊張這件事,就收起了逗他的心思。盡管前段時間他的確在想,已經和李明格鬧僵到這個地步,交不交待的其實也無所謂了。

“我沒有這麽說,不要亂給我扣帽子。”李玄岔開話題,“你資料看得怎麽樣了?”

“講義看了五遍。”盛敏撓了下頭發,“我做了後面的試題,前兩類會做......其實我也不曉得方法對不對,答案是對的。”

語氣多少是有一點苦惱的,或者還有些慚愧。不過還是打起精神補充道:“我一定盡力,你不要擔心......我知道你不喜歡物理,可是念這三年書用的是你的時間和經歷。我願意去考試,也是想讓你能夠拿到屬於你的東西。不管你需不需要,但那是你的,只和你有關。你也不要因為別人的原因,覺得可以隨便丟掉。”

他既想和李玄說,又怕觸到他不願提起的人和事。小心翼翼,一席話講得亂七八糟。李玄聽懂了,因此沒有糾正,就眼下情形來看,盛敏才是更擔心的那個人。只是莫名記起前幾天夜裏,去廚房接水,隱約看見臥室的燈光從門縫透出來,現在想來八成也是在做題。

他想了想,重新翻開了資料,盛敏的字跡已經逐漸熟悉起來:“沒有這麽難的。平時分占百分之五十。考勤二十,我缺過一次課,只有十分了。前面有三次課堂測驗都是滿分。所以期末考試你拿到四十分就可以。”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明顯,李玄很快速地勾出了十來道題來:“講義不用再看了,題也不用順著一道道做,直接背這些吧。期末大致是能撞上幾道,應該就換個數據。不會的直接問我。”

然後非常順手地把資料放在了自己這一邊,不容置疑地說:“不過今晚不用了,已經很晚了。先睡吧。明天再寫。”

“那你......”盛敏很是猶豫,可帳篷這麽窄,又不想為了這份資料,兩個人再搶來搶去。

“我把剩下這裏處理完......不騙你,電腦快沒電了。我想通宵都沒辦法。”

這個理由無可辯駁,盛敏沒再堅持。有一陣李玄真的以為他睡著了,連睫毛也沒有顫動。可是等他關了電腦躺下去時,身邊人立刻挪了挪,為他讓出了更寬的位置。

“你裝睡還挺像。別挪了,馬上要滾到帳篷外面去了。”

“沒有裝。”盛敏說,“只是還沒睡著。”

“要我給你講故事嗎?”

盛敏就笑了:“我給你講也可以。”

他們靠得近,說話時,呼吸似乎能碰在一起,像憑空生出的兩棵糾纏的藤蔓。李玄一面覺得帳篷實在太窄了,一面又覺得這樣窄就剛剛好。

夜越來越深了,海風似乎也更大了。卷著海浪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撞擊著礁石。

“想聽什麽?”盛敏問他,“格林童話還是安徒生?”

“都不想。”盛敏聲音的笑意,帳篷外的海風聲,讓李玄想起了今天剛到的時候,“你還沒有和我講,你在海邊為什麽會心情好?”

“你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海是什麽時候嗎?”短暫的沈默之後,盛敏說。

“十一歲吧。我和你說過我不是N市人,從鄰省來N市會經過一條沿海的公路。”

那時李玄剛剛跑出孤兒院,全身上下只有偷偷攢下的五百來塊錢。不敢多花,又時時刻刻提防被抓回去,一心只想先跑遠點。好容易找到一個貨車司機願意把他們帶走。爬上車後鬥的時候,連目的地在哪裏都沒有具體概念。沿海公路風景再好,他也沒心思關註,只在想明天在哪裏,未來應該是什麽樣子。但所有的一切,他都不認為盛敏有必要知道。

“我第一次去海邊,是我爸爸帶我去的。當時應該四歲多?我媽生了我弟弟,抱著回了一趟娘家,就在海邊。我也很想和她一起去,結果她沒有帶我。那時候我太小了,也不懂事,只曉得在家裏鬧。然後爸爸就帶我去了離我們那兒最近的海。再後來他生病了嘛,那是他最後一次帶我出去玩。

再講起往事,盛敏已經聽不出太多的難受,仿佛也並不需要安慰。

李玄難得有點失了言語:“這樣.....”

盛敏沒有立刻接話,安靜持續了很長時間,就在李玄以為這個故事已經結束了的時候,他再度開口了。和剛才不同,聲調有些恍惚。

“去年冬天,我在一個靠海的城市拍戲。有天也不曉得怎麽回事,就走到海灘去了......我不是故意的。那段時間我記憶力不太好。”

很奇怪,明明是夜裏,明明是十二月的北方,但那晚海水並不是冷的,甚至讓他覺得溫暖。海浪不停地湧起,將落在海面上的星星都打碎,盛敏很想撿一顆完整的,於是就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真的不是故意的,連累工作人員找了我很久。”

李玄呼吸一緊:“後來呢?”

“不記得了。”盛敏靜了一會兒,好像在思考,輕聲說,“真的不記得了。可能走累了,就睡著了吧。醒來還是在沙灘上。快要天亮了那個時候,太陽正在從海那邊升起。我其實不記得,爸爸帶我去海邊那次我們有沒有看日出,應該是沒有的。但那個瞬間總覺得他還在我旁邊,和我一起。不是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有沒有可能變成一朵雲?海邊日出時候那種。然後我坐在沙灘上,把衣服烤幹,他們就找到我了。”

一切都像一場興之所至的出游,只是盛敏潛進深海,也沒有撿到星星。海水在寒冷的夜晚收留他,包容他,又把他送回了陸地,讓他迎接新的白晝來臨:“所以現在看見海,就會覺得心情很好。不許笑我,我知道這只是心理暗示。”

“不會笑你。”李玄沈默良久才開口,不知何時,他的手掌輕輕覆在了盛敏眼睛上,聲音在夜裏聽來很溫柔,“快睡吧。明天早點起,我陪你去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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