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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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敏並沒有告訴李玄這件事,只是把那張簽紙細致地收了起來。在回去的路上,下單了早上看中的那張床。

同城速運,他忘記選送達時間了,商家默認盡快,第二天送到的時候,天色都沒有大亮。

“就放在門口吧。”盛敏一早接了電話還沒回過神,好半天才聽明白對方在說什麽。

送貨員有些驚訝:“不用幫忙安裝嗎?”

“不用。”盛敏飛快地想了一下,書房裏還放著他的獎杯和大幅宣傳照,安裝人員一會兒要是撞上李玄了倒麻煩,“放在門口行。”

安裝員樂得清閑,提醒盛敏線上簽收之後就離開了。盛敏掛了電話,在現在去把床拿進來和繼續睡之間猶豫了一會兒,身側的人忽然開口了:“所以你打算叫誰裝?”

“你醒了?”盛敏偏過頭。

李玄昨天回來吃過晚飯就進了書房,盛敏一面看書,實際等了他一會兒。中途想起來自己並沒有話要對李玄說,這種等待的行為實在很奇怪,就又丟開書躺下了。只是他在車上睡了大半個下午,一時很難有睡意,翻來覆去,到底什麽時候睡著的也忘了,李玄幾時回的臥室更是全然不知。

“被我吵醒的?”盛敏看了眼表,現在剛過七點,李玄恐怕根本沒睡到兩個小時。他接電話的時候也迷糊了,應該出去接的,盛敏想。

“沒有。”李玄掩嘴打了個哈欠,頓了頓說,“你還真買了?”

“不是說了要買的。”

“嗯。”李玄應了一聲,不太清醒,帶著點鼻音,睡亂了的額發微微擋住了眼睛。

盛敏看他手臂露在外面,臥室裏溫度低,拿過遙控器把空調調高兩度:“你會裝嗎?”

李玄斜眼瞥他:“你默認我會啊。”

盛敏的確是這樣想的,說不清為什麽,很有一點理所應當覺得他應該什麽都會:“你會撬鎖。”

“不管從哪個維度劃分,這都是兩個工種。”

盛敏拿不準他的意思:“那我晚點兒給楊絮打個電話,讓他找個人來裝?”

李玄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坐起身,掀了被子下床。

盛敏原以為他口渴要喝水,看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神來他大概是要去裝床。

“不急吧?你再睡會兒。”他叫住李玄。

“沒事,你睡你的。”

“那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還早,你繼續睡。我等下裝好了就在隔壁睡。你給我再拿床被子就行。”他一連說了兩遍你睡,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盛敏卻直覺他有點不高興,但既不像是起床氣,更不像是因為一大早被他安排幹活心中不快。

“你怎麽了?”

“什麽怎麽?”李玄反問,神色很莫名,似乎的確沒有意識到那微不足道的一點火氣。

盛敏抿了抿唇,又覺得是自己敏感了。但還是起身走到他跟前:“還是一起吧,我還能給你遞遞工具。”他見李玄不說話,又輕聲問他:“好不好?”

李玄不自覺地皺了皺眉,先前那點火氣倒不見了。沈默一會兒說好,轉身拉開了門。

裝好床之後李玄就搬到了書房去,盛敏這間書房本來就是臥室改的,面積夠大,倒也不顯得擁擠。

他平時白天就大半時間待在書房裏,現在晚上又不用回臥室了,簡直像在書房紮了根——更準確地說是在電腦前頭,盛敏每次經過書房門口,都看見他窩在椅子裏敲鍵盤,要麽就是在紙上寫寫畫畫,有時一面打電話一面寫,講到生氣還拍筆,語氣強硬……和盛敏認識的李玄,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周末兩天,同在一個屋檐下,兩人竟然也沒說上幾句話,周一要去錄節目了,總算一起坐在桌上吃了頓午飯。

不會這幾天都沒睡吧。盛敏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想一想,到底沒有說出口。

“楊絮幾點來?”李玄夾了一粒蝦仁。

“兩點。”盛敏看了眼表,已經一點過了,“是不是很累?一會兒車上睡會兒吧,這個錄制廳有點遠。”

“還好。”李玄說,按著脖子偏了下頭,很輕地哢嚓一聲響,“沒事,也不困。”

盛敏皺了皺眉,去臥室拿了個蒸汽眼罩出來。

“真不用。”李玄放下筷子,“我在車上也睡不著。”

“瞇一會兒也好。”

“采訪提綱我還沒看完。”

“我給你念。”

“那行,你助理又多了一條我是你男朋友的證據了。”李玄隨口道,話音落下,兩人就都楞住了。

半晌,李玄掩飾地咳了一聲:“我就順口這麽一說,我……”

“我知道。”盛敏截斷他。李玄也就沒說下去,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條線,眉宇間藏著一點懊惱。

盛敏心裏暗嘆一口氣,走回餐桌邊坐下,盛了一碗湯推過去,笑笑,語氣輕快:“說了沒事啦,吃飯。”

這次的采訪,實際是為了盛敏即將上映的新劇造勢。例行公事的訪談,素來沒什麽新意,問來問去,都是娛樂圈慣常的一些問題。

對角色有什麽看法,和同劇演員相處如何,相對於以往有什麽突破……

采訪提綱一早給了,盛敏也提前細致地寫了答案,李玄看了兩遍,基本記了下來。

對比起拍廣告還得控制姿勢表情,訪談似乎還簡單一點,照本宣科就好。再加上現場邀請了不少粉絲,李玄頂著盛敏的臉,不管說什麽,臺下總是買賬的,掌聲笑聲不斷,氣氛很熱烈。

只是李玄實在不大習慣在鏡頭面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一個多小時下來,的確有點無聊。

眼看采訪快要進行到尾聲,他調整了下坐姿喝了口茶,預備答完最後兩個問題就算是任務完成。卻忽然聽得主持人道:“盛敏,我們這期節目播出是在下個月了,正巧也就趕上你的生日,在這裏呢也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預定的流程上決計沒有這一出,李玄不易察覺地和第一排角落的盛敏對了一下眼神,後者也是神情迷惑,顯然同樣是不知情。

李玄收回目光,面上還是若無其事地笑著說了聲謝謝。

“我們節目組呢也給你準備了一份神秘禮物。”底下的粉絲配合地歡呼起來。不知為什麽,李玄覺得有點不妙,對面主持人仍舊笑容滿面:“請看大屏幕。”

李玄皺眉轉過頭去,屏幕上首先出現的是一段視頻,主角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主持人在旁邊周到地講解:“……盛敏的母親特地通過我們這個節目給他送來了生日祝福,讓我們一起聽聽阿姨都說了些什麽吧。”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故作驚喜的造作兼雜著莫名的興奮,讓李玄聯想到粉筆摩擦黑板的尖銳聲,很不舒服。他控制著不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擡眼看著屏幕。

王淑英神色有點拘謹,臺詞一聽便是潤色過。

一開始倒是正常的生日祝福,緊接著,話鋒卻一轉,講起了盛敏童年的事來。

“我們家盛敏從小懂事就是命苦,五歲去演戲吧,本來是人家導演覺得小孩子長得好又有天賦,湊巧選上的。結果還沒拍完,他爸爸查出來得了癌癥……也怪我們沒本事,拖累孩子。為了給他爸治病,那麽小,天天就在那個影視基地待著,哪裏缺小演員他就試……寒冬臘月的,有時候一等就是一天,看著都可憐……”

配合著王淑英的話,屏幕開始播放照片。

是幼年時盛敏和劇組演員的合照,在妝容精致的成年人的襯托下,他顯得愈發瘦小,衣衫單薄,小小的一張臉被凍得通紅……緊接著畫面又變了,一個中年男人躺在床上,穿著病號服。李玄很快意識到那就是盛敏據說得了癌癥的父親。

照片並不算多,但病體看來總是觸目驚心。王淑英還在說話,講完往事,兜兜轉轉竟然又繞回了生日祝福上,如果是篇作文大概算得上首尾點題。

其實並不算長,從視頻開始播放到結束,也不過五六分鐘。然而當王淑英的聲音終於停止的那一刻,李玄還是覺得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屏幕停留的最後一張照片上,骨瘦如柴的男人已經閉上了眼睛,一時簡直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這張照片留在明亮整潔的演播廳裏,像一塊光滑皮膚上的醜陋疤痕。

“盛敏以前真的是很不容易啊。”主持人重新拿起了話筒,貌似真誠地看著他。眼睛裏既然真的擠出了一點淚花,李玄心想他的演技倒是比主持能力好得多。

“幸好現在有這麽多的粉絲朋友支持。相信大家以後都會一如既往地喜歡盛敏是不是......也要多多他的支持新劇……來,我們請工作人員把蛋糕送上來……”

花紋繁覆的蛋糕很快被送到了眼前,連蠟燭都一並點好,一大捧鮮花也不由分說地塞到了李玄手裏。

主持人還在語調誇張地調動著情緒,低下有年輕的女孩子,一面抹眼睛,一面說盛敏我永遠支持你……

然而不管是掌聲還是抽泣聲,似乎漸漸都遠去了。

李玄冷眼看著跳動的燭火,他想這是在幹什麽?這哪裏是祝福,這是一場用盛敏做祭品的無聊狂歡。

節目組把盛敏當什麽呢?流量?收視?可以帶來利益的名字?粉絲又把他當什麽呢?一個虛妄的符號,用他的喜怒哀樂來寄托自己多餘的情感?

李玄並不懷疑粉絲的眼淚,但他比誰都清楚,盛敏不需要也不想要這些同情,就像他自己也從來不屑一樣。

難以名狀的憤怒在這一刻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不同於他過往所經歷的任何一種。李玄從短暫的大腦空白中回過神,艱難又倉惶地看向臺下盛敏的位置,然而那裏卻空空如也,盛敏早已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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