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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入幽雲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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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口中的瘴癘之地有十幾裏遠,從夾竹桃林到沼澤地,一路上有許多蚊蟲,有時能看見細小的蚊蟲聚成一團黑霧,浮在前路。

所幸有老魏給的驅蟲膏,還不等他們靠近,那些蚊蟲像有感知般便遠遠地飛走了。

兩個時辰,足夠他們走過這片瘴氣之地,在身上膏藥的氣味漸漸淡下去前,路過一片水潭後,一個足有三丈高的石壁矗立在他們眼前,上面用丹砂雕刻的大篆體,正是幽雲谷三個字。

石壁後銜接高聳的山體,繞過石壁,是一道狹窄的通道,夾在兩邊山壁之中,只露出上方的一線天空。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這兩壁夾峙宛如縫隙般的峽谷,步行不到一裏後眼前突然開闊起來,豁然明朗。

入目是一大片白色的花田,有風透過峽谷吹進來,白色翻湧如浪,舒展著的花瓣中,飄下點點碎金般的細屑。

花田後又是一座山壁,山壁上有一條條接近垂直的石階,每條石階通向不同的房屋。

素娥睜大了眼睛,看著建造在山壁上的房屋,心中震撼。

那房屋憑空長在山上一般,下無任何根基,如同懸浮在空中,讓人忍不住擔心會轟然墜落。

她自顧吃驚,餘光瞥見一個灰色的身影在其中一條石階上移動著,悄無聲息地,像一朵雲一樣飄了下來。

那身影在他們面前停下,見了二人,卻毫不意外,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鄙人君邑,特來接引二位。”

來人聲音沈穩,是個年約二三十的男子,束發無簪,粗布灰袍,他腳踩木屐踏上陡峭石階,如履平地,絲毫不見搖晃。

素娥和墨一來不及說話,只能對視一眼,然後趕緊跟上那人。

石階雖然陡峭,但好在寬敞,且淩空的一側有繩索為鏈,可手扶登階。

他們並沒有走多久,自稱君邑的男子將他們帶進比較近的一個屋內。

君邑轉過身,看著他們,指著桌上兩張便箋,“請二位寫下名諱、來處,所求。”

聞言,素娥將目光投向他所指的地方。

從方才見面開始,這人一直未給她開口的機會,而是自顧將他們引到此處來,此時才讓他們自報家門和來意,還是用書寫的方式。

她沒出聲,照著君邑的要求在其中一張便箋上寫下自己名字,家門,和所求的藥物。

墨一猶豫,看了看旁邊的人,他並不知道韓素娥此行的真實目的,對方也一直沒說,而看公子的樣子,好像也並不知情。

他斟酌著寫下自己的名字,寫到來處時頓了一下,想了想還是寫下真實的身份。

兩人寫好後,君邑看也沒看上面的文字,長袖一掃收走他們的便箋,便默不作聲地出了屋。見狀,素娥也不好貿然走動,只和墨一坐在原地,靜等他回來。

一盞茶過後,他不知從哪裏折返回來,手上拿著兩張嶄新的便箋,遞給兩人,再對面不解的目光下淡淡開口:“谷主說這位姑娘來處所言不實,本該將兩位逐出谷中,但看在令牌的份上,給二位重寫的機會,請二位認真斟酌,慎重落筆。”

“若這一次仍然作假,恕谷主不予接待。”

他語氣平靜,但暗含警告之意,一雙冰褐色的眸掃過來,宛若霜凍。

素娥沒有驚慌,可有些疑惑,她誠心來谷中求解瘟疫之藥,自然所言皆真,報的將軍府的家門,本就是她真正的身份,又怎會是作假。

她想了想,試探性地問道:“不知谷主可說我哪裏寫的不實?”

見君邑看來,她又抿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方才所寫確實是我的真實身份,只是谷主說其中有假,難免十分疑惑。”

“谷主說有假便有假。”

素娥啞口。

半晌又開口:“敢問谷主可曾說了其他的話?”

君邑沈默以對,似乎不願理會她這句疑問,

素娥心中有些焦急了,她實在不知這幽雲谷的人同她打什麽啞謎,就不能直來直往些嗎。

心裏急躁,表面卻不能顯示半分,只能微微笑地掏出令牌,向對方示意道:“君邑閣下,您想必就是阿棠口中的大師兄了吧。”

聞言,對方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像一潭死水掀起波瀾。

素娥瞧見有戲,再接再厲道:“我手上這令牌是阿棠給我的,準確說,是我從他手上贏來的。”

“你答對了那幾道考題?”君邑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素娥沒有得色:“是的,不過另一位公子也答中了。”

聽這話,君邑更加詫異了,“那你還答對了最後那道猜數的題?”

他顯然知道其中規則,不禁對面前這個姑娘另眼相看。

“僥幸而已,”素娥謙虛道:“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贏得那把古琴後,也收留阿棠在府上生活。”

“如今將軍府陷入困境僵局,急需破解這場危機,否則恐會連累阿棠。”

她慢條斯理地,最後意有所指地:“阿棠的身份,想必並不一般,若被朝廷的人察覺,他會有麻煩。”

“所以還請閣下為我指點迷津。”

聞言,君邑久久不語。

但素娥知道,對方必定是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了。

果然,沒過多久,君邑終於肯開口,仍舊沒什麽表情。

“谷主確實還說了一句話。”

反正谷主也沒說不能透露,那說給這個姑娘聽也無妨,他心想,把谷主看見便箋時念叨的那句話照著覆述出來。

“凡所有相,皆為虛妄。”

素娥原本微笑著,聽見這句話後,嘴角慢慢僵住。

凡所有相,皆為虛妄。

如一記沈悶的鐘聲敲響在她腦海中,震耳欲聾,經久不息。

恍惚間記憶深處中的那縷梵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曲調如漣漪散開,一陣陣一圈圈,擴散彌漫著,提醒她真正的來歷。

那刺眼的雪白仿佛又緩緩浮現在她眼前,天旋地轉的感覺歷歷在目。

凡所有相,皆為虛妄。

素娥醍醐灌頂,倏地擡頭看向君邑。

對方的神情毫無變化,對上她驚愕的眼,只投去一個莫名的視線。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素娥松了口氣,但又緊張起來。

這幽雲谷的谷主,到底是什麽人,竟然能看透一切。

怪不得說她所言不實。

素娥深吸一口氣,取走那張嶄新便箋,鄭重提筆書寫。

“韓素娥,自乾定二十六年而來,所求為解瘟疫之藥。”

她緩緩寫完,然後遞給君邑。

這下,絕對不會再錯了。

又是一盞茶後,君邑去而覆返,手上空空。

素娥見他回來,雖然心中篤定,但還是有些緊張,一瞬間不確定起來。

但君邑的反應很快打消了她的疑慮,他微微擡手,又做出請的姿勢,客客氣氣地。

“請二位隨我移步山上。”

山上,便是這座山壁的頂端,大概那谷主便住在最上面。

素娥本以為要硬爬上去,看著陡峭無際的階梯有些腿軟,畢竟她之前才走了十幾裏的瘴地來到這裏,若是還要登階,恐怕真走不動了。

不過,君邑顯然也並不打算帶他們徒步上去。

他帶兩人到一處平臺,那裏有一個巨大的吊臺,上面銜接鐵索,內有一個類似齒輪的轉盤,君邑率先走進那吊臺,見他倆也跟著進來站好,便開始用手轉動圓盤。

伴隨著吱呀作響的聲音,平臺被鐵索牽引著緩緩向上升起,帶離三人往山頂而去。

素娥從沒見過這東西,一時間也顧不上害怕高處,只盯著那轉盤看,好奇得緊。

連墨一也一改往日沈穩,素來嚴峻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被震住的神情。

這究竟是什麽東西,竟然可以載人移動,而且看起來毫不費力,那滑輪轉一圈,他們便能上升一丈。

實在神奇。

但素娥一想到那谷主看穿自己來歷的事情,突然間也對這東西的存在感到不奇怪了。

這時代多的是能人異士,她前世的師父便是一個,謝景淞那位太|祖母,還有這位幽雲谷谷主也是,素娥往深處想了想,便是她自己,在死後回到十年前,這種經歷,也算是奇人一個了。

正想著,沒多久他們便到達山頂。

“前面就是谷主平日修煉所在,”君邑擡臂指引,不再上前,“請二位前往。”

素娥和墨一相視一眼,前者點點頭,沖君邑道了聲多謝,然後向他指的那座三層石塔走去。

石塔無門,裏面是盤旋的結構,從入口進去,繞著螺旋狀的道路向內,一圈一圈走進去,很快便看見一個寬敞的石臺。

石臺上席地坐著一人,白眉白須,長髯及胸,銀色的頭發用木冠束起,兩袖寬而飄逸,看起來仙風道骨。

聽見來人,他仍閉著眼:“二位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說是有失遠迎,卻仍舊沒有要起身的趨勢,巋然不動地坐在原處,眉毛也不曾變化。

素娥不介意這些,她只關心瘟疫的事,此刻見到谷主,自然按耐不住,直接挑明來意。

“多謝谷主接見,想必您已知我的來意,不知可否成全?”

在那張便箋上,她已經把所求寫的清清楚楚了,行還是不行,希望這位能給個準話。

聞言,石臺中央的人緩緩睜開閉著的眼,露出一雙清明的眼睛。

他開口,蒼老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塔內,肅穆而意味深長。

“我門中人,向來順應天意,韓姑娘此舉,無疑是在逆天命而行。”

逆天命而行?素娥斂眉。

這位老人家想必也看出她的意圖,恐怕對方是知道兆陽縣瘟疫的事了。

那他這話的意思,便是不願拿出瘟疫的解藥了?

不,她費了好大的功夫來到這裏,可不是為了聽這種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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