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兆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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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兒關,雖然已經到了春季,但風沙依舊,寒冷依舊。

邊境城門上,佇立著一個堅毅的身影,銀色的盔甲被風霜刀槍打磨,不再鋥亮,但那柄長纓槍的刀鋒銳利如舊。

韓瑋元望著不遠處的山脈,山脈之後,是敵人所在。

他守在這裏快三個月了,經歷了詹魏的排擠、陳春的叛變,以及夏人的聲東擊西,與夏軍交手幾次後,總算是守住了壺兒關。

之後,在鐘謝的擁護下,他快刀斬亂麻地將陳春就地正法,而詹魏在夏人那場調虎離山的戰役中受了重傷,被送往離此處百裏外的城鎮療傷。

軍中便只剩他一個主將。

“大將軍!”

劉闖快步走來,軍靴在地上踏出堅定的聲音。韓瑋元轉頭,看著這個昔日戰友的兒子,青年的面龐被風沙吹得幹燥黝黑,只餘一雙明亮的眼睛,始終燃著火光。

“我來接替您守備,廚房煮了湯圓,您快去趁熱吃一碗吧。”劉闖說,神情恭敬。

韓瑋元想了想,“不是明日才過元宵,怎地今日就煮上了湯圓?”

“大將軍忘了,軍中一直提前一天過節。”劉闖笑著提醒道。

軍中每逢節日,更要警惕駐守,夏人最喜歡趁著宋人過節放松警惕時前來侵犯,所以多年來軍中便形成了提前一天過節的規矩。

倒是忘了這個,韓瑋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吃吧,我再在這裏守會兒。”

他的話向來無人反駁,劉闖雖然還想勸,但還是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快拐角時,他又扭頭看了眼那道身影,心中感慨。

大將軍多年不及此地,軍中的人手也早也不是他以前帶的那批,軍中不少人只聽過他的名號卻從未見過他。

那日將軍識破陳春的詭計並將其就地正法後,軍中只剩他一個有權調派士兵的主將,但仍有些部下對他抱有謹慎的態度,遠遠地觀望著,畢竟他們也聽聞大將軍是戴罪來此的。

好在經歷了後續幾次與夏人交戰後,看見他從不畏懼、沖鋒在最前面的身影,軍中對他信服的人越來越多。

尤其是那日將軍為了替一個小兵擋劍,不慎中了流箭,那箭上還塗了毒,導致將軍昏迷了好些日子才醒轉。

大將軍的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劉闖想,他記起昨日同伴對自己說的話。

“大將軍果然同其他將領不同,既非貪生怕死之輩,也非強逞英雄的魯莽之人,能記得每個下屬的名字,把咱們這些小兵都放在眼裏,我這輩子,認定大將軍了。”

同伴還說,“我才不信將軍會做出洩露地圖,勾結敵人的事情,定是哪裏有些誤會,相信不日後將軍便能沈冤昭雪。”

同伴的話回蕩在他耳邊,劉闖又想起父親的教誨,說相信大將軍定不會有錯,讓他務必好好輔佐。

父親確實沒有說錯。

劉闖走後,韓瑋元慢慢從懷中掏出一封折痕深重的信,紙張已經被他摸得泛黃。

“父親大人親啟……”

從十幾天前收到這封信,他每日都要看一遍。

今日聽劉闖說明日是元宵,難免又想起了汴京的妻兒,和不知在何處的女兒。

信上素娥說她的病好了,又說了在夔州遇到的事情,包括阻止了冥宗利用水路圖走私鐵器的事,她說的簡單含糊,只說自己是機緣巧合下發現他們的目的,但韓瑋元知道卻沒這麽簡單。

她一個人是怎麽做到這些的?是誰在幫她?

其實仔細想一想,有跡可循。

鐘謝,那個一開始就找到自己的不起眼的什長,說會聽從自己的一切驅使。

他替自己聯絡了舊日部下,又在陳春暴露的第一時間建議將其趁機除去,之後,詹魏被他派人送去了鎮上養傷,兩個障礙都被順利地清除。

太順利了,他皺眉,鐘謝為什麽要這麽不遺餘力地幫助自己,還充當了傳信人,眼下手上這封信便是他送來的。

他和幫助了女兒的人,是同一夥人。

是誰?鐘謝他究竟是誰的人手?

韓瑋元盯著女兒的信,想要從上面看出線索。

鐘謝不肯說,女兒也避而不談。

寒風從山谷吹過,發出嗚咽的聲音,韓瑋元捏緊手,神情凝重。

一些細碎的畫面從他眼前閃過,像隨風飄去的蛛絲,轉瞬即逝,快得抓不著。

“鐘謝……鐘謝……”

韓瑋元好像抓住了什麽。

“鐘……忠……”

謝。

他嘴唇頓住,未發出聲音的字符宛若被風淹沒,消散在山谷中。

天氣漸暖,新葉抽芽,本該是好春光,然而兆陽縣地處山脈之中,四周群山高聳,一到春季,高山上的雪水融化,便流向地勢凹陷的兆陽縣。

如果天氣轉暖沒那麽快,雪水慢慢消融最好不過,但若是一下子熱起來,雪水全部消融,河水暴漲,便會引起山洪。

一個老農站在田間,看著被淹的土地,滿面愁容,前幾天才種下的苗都被淹死了。

“這可如何是好?”他嘆了口氣,轉身瞧見田埂上走來一人,步履匆匆,是隔壁家的王二。

“阿伯,快回去!”

王二還沒走近,便焦急地喊,“山上的洪水一股腦淌下來了,村子快要被淹了,趕緊回去收拾東西去高地避避。”

老農嘆口氣,見怪不怪地拾起地上鋤具,扛在肩上朝他走去。

“知道了。”

這種事情,每隔個幾年就要發生一次,他早已習慣。

只是沒料到情況比以往都要糟糕。

兩天後,兆陽縣縣丞用手帕捂著鼻子,看著眼前堆積的家禽屍體直皺眉頭。

“賀大人,你瞧,這已經是第十二戶死了家禽的,這些家禽好像都染了瘟疫,沒幾天就死了。”

縣丞更擔心的是別的,“人呢?有沒有人感染?”

屬下想了想,“有幾人出現了發熱、頭痛、流涕的癥狀,請大夫看了,說是普通的風寒。”

“應當不是感染了瘟疫。”畢竟這個季節,染風寒也是常有的事。

縣丞仍舊不放心,吩咐道,“把這些都焚燒幹凈,那幾個生病的人,除了大夫,盡量不要再讓其他人接近他們。”

兩人走出焚燒場,縣丞想起什麽,又說,“此事先不要告訴避洪的鄉親,以免引起他們的恐慌。另外,派人聯系一下附近其他幾個縣,看看他們可有多餘人手。”

“向朝廷上報的驛卒現在走到哪兒了?”

屬下算了算,“前日走的,估計明天就能到,三日後應該就能收到回覆。”

縣丞沈吟片刻,“可能會爆發瘟疫,還是再派個人報信吧。”

屬下猶豫,“可是若是並沒有瘟疫……”

“最好沒有,可是不怕萬一就怕一萬。”縣丞正色。

“是。”

屬下領了命,剛走出兩步,又被叫住。

“吳大人呢?”賀縣丞問,“他現在在何處?”

吳大人,是兆陽縣縣令,他的上司。

“吳大人他……和家眷一起躲在知縣府避難。”知縣府是城裏最高的一處地方,一般洪水淹不到那塊兒。

縣丞聞言,搖頭嘆嘆氣。

王府的眼線遍布整個宋境,兆陽縣出事後,謝景淞第一時間就收到消息,但是得知大將軍即將南下賑災,還是在幾天之後。

白羽將消息匯報給二人。

“江陵附近的幾個縣城出現山洪,並且在兆陽縣有瘟疫爆發之勢,朝廷下令,讓大將軍率兵前往兆陽救濟賑災,並從夔州附近調撥人手一同抗災。”

“現在,大將軍應該才收到朝廷的消息,估計準備出發了。”

二月初,山洪爆發,瘟疫蔓延,父親去賑災。

前世之事如期而至。

韓素娥看向謝景淞,後者也慢慢看了過來。

終於,還是到了兌現承諾的時候,也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

“我要去幽雲谷,”她說,沒有猶豫,語氣堅定,“我會在那裏同父親匯合。”

她會提前找到草藥,阻止前世發生的事情,不再讓父親重蹈覆轍。

事不遲疑,若想在父親之前趕到幽雲谷,素娥必須一秒不耽擱地出發。

還好她沒什麽行李可收拾,收到消息的當日就可以出發。

“謝景淞,”她站在院子裏,看蟬衣將所需的一些衣物搬出來,放在馬車上,轉頭同他道,“事發突然,我知道你明日還有事,不能離開,就不必送我了。”

明日是清明節,王府會按照習俗祭拜先祖,謝景淞不能缺席。

此行前往江陵,素娥雖不清楚他如何安排,但這一次他肯定不可能再繼續跟在自己身邊,前段時間遇見王妃那日,從王妃話裏話外,她得知之前他同自己在夔州等地耽擱了不少時間,而王府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出面或者處理,當時便是靠別人易容成他的樣子才沒有引起旁人的懷疑,但時間久了,終歸有不方便之處。

謝景淞自她要走,情緒便一直淡淡的,現在見她又這麽說,垂了眼簾。

“我送你出城郊,明日趕回去就好。”

他總是不放心,不放心她離開自己的視線。

“那你的時間太趕了,來不及休息,”素娥皺眉,否決了他的想法,“又不是沒有護衛,這一路上不會再有什麽危險了。”

唯一算得上威脅的,便是冥宗,但是景闌和袁姝已經被全面通緝,兩人短期內不會再輕易露面。

謝景淞搖搖頭,“這次我派墨一跟在你身邊,但他現在不在燕京。”

“淩晨時,他才會抵達最近的一個縣,同你匯合。”

“在此之前,我會在你身邊,護送你前行。”

素娥不解,“不過是幾個時辰,你派些護衛送我就好。”

實在沒必要親自隨行。

“不必因我而麻煩。”

聞言,他靜靜地站著,目光如月般皎潔,似向她訴說什麽。

“只要是你的事,就不是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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