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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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在傍晚抵達連州城,連著數日都在水上度過,下了甲板,踩到踏實的陸地,竟有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火光照亮了碼頭處佇立的兩道身影,韓素娥打眼望去,微微驚訝。

是墨一和青渠,二人看起來在此處等候了許久,像是早知他們將會在此處匯合。

除此之外,還有幾名仆役。

一行人看著倒像是普通家丁。

趁著暮色,一行人將那些女子攙下了船,引進了早已備好的馬車,外人看不出什麽異樣,只當是一些尋常人家。

韓素娥登上其中一輛馬車,擡手掀開車簾一角,廂內微弱的燭火躍動著,將她耳垂上玉珠照得熠熠生輝,在脖側投下一枚暗影。

“她們都會順利回家吧。”她看了半晌,開口問。

在她對面坐下的謝景淞聞言,頓了頓倒茶的手,擡眸掃過那道被掀開的縫隙,馬車已經走遠了,除了兩旁街景,什麽也看不到。

他垂眸分茶:“我的手下辦事還算妥當。”

韓素娥還未回過神來。

蜀中王不知何時會收到消息,屆時則有可能派人追來,所以在船上他們便商議好,一下船只,便著人護送那些女子回鄉,並分散車輛,避免落入有心人眼中。

“在遺憾沒有道別嗎?”

謝景淞挑眉問,走得確實匆忙,她還未和那些被救的女子們說上一句話。

道別麽。

韓素娥楞了一下,旋即搖搖頭,“也許不道別更好吧。”

道別的話,自己能說些什麽呢。

重覆那些毫無意義的安慰嗎?不能感同身受的人,說出來的話也是無關痛癢,倒更像是在顯擺自己如何幸運,未曾墜入深淵。

她們又能說些什麽呢?感激的言語?卑微的謝意?

她助她們脫身地獄,但不需要她們的感謝,願她們有朝一日擺脫噩夢,像往常般生活。

當然素娥也不會忘記,她還有一件事要去做。在未來的某一天,她會將趙端芮的罪行昭告天下,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這件事,暫且告一段落。

馬車很快出城,一路向北飛馳。

連州城雖然昨日的關卡相隔不遠,但處在蜀地最北,毗連京西南路,再往上去,便是京兆了。

這座城鎮離蜀中王的屬地也很近,因此不是久留之地,他們暫且打算行至京兆,再視情況而定。

父親那裏無法去,汴京又不能回,素娥只能跟著謝景淞。

這近似於私奔的舉動若是放在往常,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可不知是這一月來經歷了足夠多的荒謬,她已然麻木,放任自己隨波逐流了。

但也因為這人是謝景淞,她才會對他不設防備,若是換做旁人,她定然想法子脫離,寧可自己一人逃亡。

她有些疲倦地抵了抵了眉心,雙睫撲扇欲垂,卻仍強打起精神同謝景淞說話。

“我父親那裏有什麽消息嗎?”

謝景淞敲了敲車廂壁,很快一道暗影無聲息浮上車簾。

“平陽那裏可有消息?”

那道影子動了動,很快窗外傳來墨一的聲音:“回公子,昨日收到消息,壺兒關被攻,陳春叛變,投靠夏人。”

聞言,素娥瞬間提起了一顆心,放在膝上的手霎地抓緊了衣裳,揉皺一團。

父親他……

墨一繼續道:“夏人狡詐,聲東擊西,看似攻向平陽,實則集結兵力,繞過崇雲山,向壺兒關去,意圖趁關口不備,攻陷平康三縣。”

“陳春獲取詹魏信任,軍中大半兵力遣往平陽。”

“但是——”他話音一轉。

車廂內燭火輕輕一炸,劈啪一聲。

素娥一掃頹喪,摒住了呼吸,聚精會神。

“——但是大將軍識破了陳春等人奸計,”墨一頓了頓,“大將軍表面聽從陳春指派,帶兵前往支援平陽,實則走了另一條道,帶著剩餘兵力,連夜趕往壺兒關,和拓跋宇的人馬對上,及時解了壺兒關的難,總算沒讓夏人奸計得逞。”

安靜的車廂回蕩著墨一的聲音,韓素娥徐徐吐了口氣,緊攥的手松開,繃直的脊漸漸緩了下去,恍然間發現這短短幾句話的功夫,不知不覺地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幸好,幸好。

倏地又想起什麽,急問:“我父親可有受傷?”

墨一遲疑了一瞬,也就是短短一瞬,短得幾乎不被察覺,他輕聲否認:“沒有。”

素娥沒有起疑,得到墨一否定的回答,徹底放下心來,神色松緩。

謝景淞卻被另一事引起了註意,眉梢輕輕揚了揚,“剩餘的兵力?我不是告訴過鐘謝——”

他停住,想起什麽似的,不確信地猜測:“大將軍聯系了其他人?”

窗外的墨一垂首,雖然車內人看不見,他的表情依舊恭敬,“是,公子。”

聞言,謝景淞怔了一瞬,旋即恢覆了神色,眸中卻帶了幾分敬佩。

素娥當然知道他的意思,一時沈默,目光落在窗戶上的一片雕花上,久久不言。

父親聯絡的人,大概是那些昔日同袍。她隱有聽說,當年和父親一起駐守邊關的老將士,在卸下軍職後,沒有走遠,而是生活在離邊關不遠的地方。

而那些當年因為主將離去追隨而去的士兵,也不曾走遠,他們多數解甲歸田,在附近的鄉縣生活,暗中守候著那方故土。

父親雖然歸京幾年,兵權逐漸交釋,但始終沒有完全放棄對邊關的掌控,素娥知道,那些他信得過舊友,仍會時不時向他傳遞消息。

朝廷派去替換父親嫡系的人一批又一批,卻始終不太得軍心,忠於老將領的士兵們因為不滿朝廷卸磨殺驢的做法,走了大半,雖然後來朝廷又招兵買馬,派去人手,卻遠不如以往。

無怪乎這次夏人挑釁,朝廷又緊張得派去了代罪之身的父親,也算是無可奈何了。

而這些事,是她在前世後來才知道的。

猶記得前世她失去親人,失去依靠,被裴家仍在一個鄉鎮裏時,父親那些老戰友就曾偷偷派人來找過她,提出要帶她回西北。

雖然她最終拒絕了他們的好意,但這份忠義,她始終記得。

她收起紛亂想法,理了理情緒,擡眼看對面的人。

“你方才說,你告訴過鐘謝……”她停了停,“你也做了安排嗎?”

謝景淞輕輕頷首,轉了轉手中茶盞,碧色瓷面映得他指尖如玉。

“真定離壺兒關還算近。”他意有所指,雙眸閃爍著靜謐的微芒。

真定?

韓素娥一怔,旋即反應過來,“你在真定——”

說到一半,猛地,她止住了話頭,雙唇微張。

半晌,她慢慢斂了詫異的神情,沈默一會兒,哂笑一聲,“你竟敢讓我知道此事。”

他在真定有兵馬,若是傳出去,無異於坐實了朝廷的懷疑,必然治他的大罪。

對面那對清潭般的眼眸漾起一抹愉悅的漣漪,謝景淞緩緩牽起唇角,向她舉了舉手中茶杯。

“是啊,你掌握了我太多秘密。”

“我萬萬不可能放過你了,韓素娥。”

這有些耳熟的話說出來,令韓素娥恍如回到幾日前在夔州郊外的那個院落。

那個精致的庭院中,月光下,他二人對飲酒釀,他也是這般舉杯邀她。

後來她於朦朧間識破了他真身,明明醉酒,混混沌沌中,卻記住了那句“公子,請放過她”,於是對他起了誤會。

當時他回了什麽,她沒能聽見。

素娥也輕輕彎了彎唇。

接近子時,馬車終於在穿過一片密林後抵達接近覃州的一片郊外,來到一座仍亮著燈的客棧前。

正巧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深秋的季節,更加寒冷了。

青渠下了馬,向迎上來的客棧小二出示了一枚玉令,後者接過後,一掃疲態,一邊擡手低聲道“貴人快請”,一邊去喚櫃臺打盹的小二。

素娥一下馬車,被迎面而來的風吹了個驚涼,一把傘撐開在她頭頂,遮住了細雨,但她還是嗅到了潮濕的痕跡,輕輕吸了吸鼻尖,“下雨了?”

謝景淞嗯了一聲,左手撐傘,右手將一件厚氅搭在她肩上,“風冷,快進去吧。”

客棧在離城鎮不遠的地方,因此物資充沛,條件還算不錯,雖然一行人半夜而至,但店家仍端來了後廚備著的熱湯。

因為著急趕路,素娥在馬車上草草吃了些點心,這會兒正好腹中饑餓,羊肚湯一端上桌,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奶白的湯汁上漂浮著切碎的蔥花,羊肚軟爛,羊肉入味,還有現熱的薺菜包,松軟鮮香。

韓素娥得知父親安陽無恙,又解決了走私一事,暫且放松下拉,難得的胃口好,便多吃了幾口。

腹中漸脹,她戀戀不舍地擱下碗筷,卻見謝景淞支頜坐在對面,靜靜地望著自己,視線若月光,清澈又溫和。

素娥窘迫一瞬,輕輕咳了聲。

“吃飽了?”他問,見她點點頭,又道:“這幾日讓你受苦了。”

連日奔波,在船上也沒有適口的食物,連飲水都將就,也不知向來錦衣玉食的她如何撐得。

素娥搖了搖頭,比這更苦的日子她不是沒有遇到過,這樣的處境,已經算好的了。

能安然無恙地生活著,已經是件幸運的事情。

更何況,還遇見了他。

謝景淞不知她在想什麽,見她用完宵夜,已然有些倦意浮上面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令,遞了過去。

素娥有些茫然地接住,軟玉入手溫熱,小巧的水滴型玉令上,是她沒有見過的圖騰花紋。

“以後若是看見有這樣圖騰的客棧或店鋪,出示這枚玉令,便可吩咐店家為你做事。”

謝景淞輕描淡寫道。

說完這話,他站起身,“天寒夜深,早些休息吧,明日進覃州城,找一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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