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舟從休息室出來, 掃過看臺上花花綠綠的燈牌和手幅，一瞬間感覺自己夢回校運會。比起那個時候好一點的是，起碼這一次沒有再喊那些羞恥到沒邊的口號。

當他目光掠過林楚歌時, 自然而然也註意到裴度。

看清楚這個人在幹嘛的裴舟嘴角抽了抽。

英華校籃球隊的隊員瞧見觀眾席有自己的燈牌，不免覺得有趣。

對比之下, 今天和英華比賽的八中校籃球隊的人基本看這些就很不順眼了。

八中的廖杭是他們籃球隊主力隊員。

他和裴舟以前在球場上交過手, 彼此看對方都不怎麽順眼。

這會兒註意到觀眾席最多的是裴舟的燈牌, 廖杭頓時開起嘲諷：“知道的，明白今天是籃球比賽。不知道的, 還以為有人擱這籃球館裏開粉絲見面會呢。”

他笑容挑釁看著裴舟：“以前也沒見你這麽娘啊，最近這是換路線了？”

“嘖, 還真——看不出來——”

裴舟確實並不怎麽喜歡這些花裏胡哨的陣仗。

但他不喜歡不代表能忍受不相關的人 * 在他面前胡亂開嘴炮。

聽見廖杭的話, 裴舟淡淡掃過去一眼：“我以前也沒看出來，你這個傻逼原來屁話這麽多。”他表情和說話的語氣一樣輕蔑, “不過趁現在還能放屁可以多放幾句, 小心待會比賽屁都放不出來。”

廖杭和裴舟同樣是高二的學生。

去年八中和英華也交過手，不過……八中輸得挺慘的。

所以, 裴舟的話與其說是裝逼，不如說在描述一個關於去年比賽的事實。

廖杭噎了一下, 再還擊也少了幾分氣勢：“裴舟, 你才是吧。”

“別得意。”

“小心這次被我打爆了！”

裴舟抱著手臂嗤笑一聲。

他掀了掀嘴唇, 面無表情說：“我好怕啊。”

廖杭：“……”

裴舟這幅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裏的樣子，讓廖杭控制不住生出惱怒的情緒。

“裴舟，你走著瞧！”

廖杭咬牙切齒, 丟下一句話，和其他隊友相繼走向他們的教練。

裴舟確實沒有怎麽把廖杭和八中籃球隊放在眼裏。

雖然一年過去了，但八中籃球隊也沒新突破, 奔著第一去的他很難有壓力。

戰略上雖然對八中是蔑視，但臨到比賽，不至於蠢到掉以輕心。裴舟態度非常認真，不但球打得很認真，而且用實際行動讓廖杭不得不把他自己那句“小心這次被我打爆了”老老實實吃回去。

籃球場裏反覆響起英華學生的歡呼。

連同裴舟起初慶幸沒有人喊的口號也在他一次又一次的進球裏被翻出來。

那句“美不勝收”一直持續到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才停下。

以至回到休息室，裴舟仍感覺自己腦袋嗡嗡作響，腦海回蕩的都是這句話。

校籃球隊的教練進行過這一場比賽的賽後總結就放他們自由活動了。

裴舟沖完澡、換上幹凈的衣服從休息室出來，立刻被包圍。

“包圍”他的也不是別人。

他視線從幾個人臉上一一劃過，林楚歌、許落落、宋泊年……以及裴度。

裴舟目光在裴度臉上多停留過兩秒。

林楚歌率先說：“恭喜贏下比賽，我們一起去吃飯慶祝一下？”

“沈雪瑤也來給你加油了的。”

“但她下午還有別的事情，時間緊張，就提前走了。”

“裴度他……”

最後說到他的堂哥，林楚歌一笑，“他是來給你加油的，還舉燈牌呢！”

一面說，林楚歌一面沖裴舟晃晃手機：“我幫你拍照了。”

裴度：“？”

難得見裴度吃癟的樣子，裴舟勾一勾嘴角，卻只問：“去哪吃飯？”

這等於是同意了。

一幫人在原地商量過兩分鐘，又往籃球館外移動。

他們到達飯店，走進大堂，好巧不巧，廖杭和一幫人也在這個地方吃飯。

廖杭第一時間註意到裴舟。

比賽失利的戾氣未散，他當下吐著臟話罵了句“晦氣”。

裴舟倒懶得理他。

服務員上前來領他們一行人去包廂，裴舟也就目不斜視的穿過大堂。

“那人是不是裴舟？”

和廖杭 * 一起吃飯的不是籃球隊的那撥人，其中一個忽然出聲問。

有人朝裴舟離開的方向看一看：“好像是。”

廖杭扯了下嘴角：“除了裴舟，還有誰能像他這麽傻逼？”

之前那人又壓低點聲音說：“你們都聽說過方高傑被裴舟教訓那事吧？”

“聽說過，怎麽了？”

“害……還能怎麽？還不是裴舟把方高傑得罪狠了。”

廖杭聽著這話感覺不對：“方高傑想幹嘛？”

“丟面子了，當然想找回場子唄。”

這人聲音壓得更低，神神秘秘道，“我估計裴舟遲早要倒黴。”

“方高傑這個人看起來正經，其實挺陰的。”

“那個給他戴綠帽子的女的前一陣子被他整得挺慘。”

廖杭卻想，裴舟得罪的人還真不少。

看來他可以等著看好戲了。

·

林楚歌和許落落、裴舟等人吃過午飯，便和順路的宋泊年一起回家去了。

當天下午，她收斂心思認真聽補習老師講課。

卻在下午的補習結束之後，林楚歌接到姑姑林幼南的電話。林幼南在電話裏讓她看一下郵箱，說是有一封導演相中的女主演相關信息的郵件。聞言，林楚歌立刻回房間打開電腦登錄郵箱。

中午沈雪瑤說有事要先走的時候，林楚歌已經有所感覺。

傍晚接到林幼南的電話，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點開郵件，首先躍入林楚歌視線範圍裏的，是一張沈雪瑤的素顏照。

照片裏的人紮馬尾，額頭光潔飽滿，微微抿著唇。

除去素顏照還有一些沈雪瑤的信息以及導演挑中她的理由，寫得非常詳實。

如果是名導當然不可能會這樣。

但林幼南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導演持觀望與懷疑態度。

這一份材料，實際上是她要求導演必須寫的。

林楚歌對沈雪瑤的基本信息算比較清楚，而導演看中沈雪瑤的理由，她不那麽關心，或者該說，比起為什麽是沈雪瑤，她更在意確實是沈雪瑤。這封郵件裏面卻並不是只有這些內容而已。

在末尾有一段關於沈雪瑤來面試、想爭取這個角色的個人自述。

林楚歌眼也不眨看完這段話，心裏忽然悶堵。

或許是因為這些與她關系不是太大，在夢裏她從未夢見過與之有關的事。

沈雪瑤給出的理由很簡單：她是單親家庭，和媽媽相依為命。

她需要一筆錢，給她媽媽治病。

這一刻，林楚歌才驟然感覺到沈雪瑤的真實。

她或許是夢裏小說裏最終名利雙收、人人艷羨、自帶光環的女主角，可當下，那些與沈雪瑤暫無關系。她尚未擺脫生活的窘迫，仍需想辦法去爭取到一個機會。

手機鈴聲再一次響起。

林楚歌見是姑姑林幼南打來的，很快將電話接了起來。

林幼南問：“郵件看了嗎？”

心情尚未好轉的林楚歌努力語氣平靜回答道：“嗯，看過了。”

林幼南說：“我發現這個女孩子是你們學校的學生。”

“要不要讓導演重新考慮一 * 下？”

林楚歌聽見這話，連忙道：“不用，沒關系的。”頓一頓，她又說，“姑姑，其實她和我在一個班，學習成績特別好，上次考試是年級第一……還幫我補習。”

“但我都不清楚她家裏面是這個情況。”

“挺不容易的。”

林幼南捕捉到林楚歌一點低落的情緒，問：“你們關系很好？”

林楚歌微楞，否認道：“也不算。”

林幼南笑：“那她怎麽還幫你補習呢？”

林楚歌有點被問住了，她只得回答：“大概是因為我之前幫過她的忙。”

林幼南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說：“雖然是你的同學，但公司這邊不會強行對她特殊照顧，不過基本待遇是肯定會保證的。楚楚也別太感情用事，如果她到時候表現不好，該換人一樣得換人。”

林楚歌道：“嗯，明白。”

又聊過幾句以後，她和林幼南的這通電話掛斷了。

林楚歌想起沈雪瑤說要幫她補習的時候，她拜托許落落去幫她打聽情況。許落落帶回來的話裏有一句說沈雪瑤很感謝被邀請參加她的生日會。那個時候沒有上心，現在再琢磨一下，總覺得……

她給許落落發信息，詢問許落落是否記得生日會的幾個現金大獎是誰拿了。

不到五分鐘，許落落回覆了她。

“8000的是沈姑娘拿了，5888的是班長拿了。”

林楚歌看著許落落發來的這句話，想起沈雪瑤的媽媽病重，稍微明白過來。

是不是這筆錢間接、無意幫助到了她？

所以，她選擇幫忙補習的方式，以“回報”這份幫助？

林楚歌躺在床上，手掌摁住胸口的位置，說不清心裏什麽滋味。

也感覺，一直用夢裏那個沈雪瑤評判身邊這個沈雪瑤，終究是有些偏頗。

夢裏的沈雪瑤能在她的生日會上拿出一份價值不菲的禮物。

她接觸到的這個沈雪瑤卻似乎“為錢所困”。

但平心而論，在這件事上，她更該相信自己所見、所聞，相信自己真實認識到的這個沈雪瑤才對。就像從前對裴舟，她不是也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偏見嗎？

可是在許多人眼裏兇神惡煞一樣的裴舟，卻會在她衣服不小心被弄臟以後，細心的、體貼的去幫她買新衣服，卻會擔心她被針對、受委屈，在不準備讓她知道的前提下嘗試幫她擋下麻煩。

林楚歌想著這些，心情又逐漸平覆下來。

但一時半會不願意從床上爬起來，她依然躺在床上，玩起手機。

然後，正好看到裴舟稀罕的發了一條朋友圈。

文字配著照片。

照片裏面是舉著粉色燈牌的裴度，燈牌上“裴舟”兩個大字閃著光。

配的文字莫名欠扁：“謝謝哥的支持！”

……這個人多半已經忘記他自己曾經被錦旗和廣場舞支配的恐懼了。

林楚歌一邊想，一邊默默點了個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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