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你在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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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安貧是在一場漸小的冷雨中,他披著蓑衣,戴著布帽子,整個人團在一塊,他手裏拎著一些棉線織出的圍巾和手套,按理說,死人留下的東西是要燒光的,安貧舍不得,可他不能留著這些。

江於暝在廚房忙,招水爭也沒撐傘,跑出來讓他進屋裏,安貧搖搖頭,把袋子往他手裏面塞,那張臉似乎老了許多,連帶著哀求的表情都更心酸滄桑。

“這是什麽意思?”招水爭不明白。

安貧扯了扯嘴角,勉強弄出一個笑,笑得難看,說起話來有氣無力:“麻煩你替我保管。”

“保管到何時?”

安貧不知道,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麽說。

“逃避,你就能躲過去嗎?”

招水爭推回袋子問他。

“大道理我都懂,可道理是道理,我理解了我就一定要接受嗎?”安貧苦笑,“招水爭,明明是天災卻歸為你的人禍,你接受嗎?”

“道理是道理,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沒人會問你接不接受,如果我可以選擇不接受,我就根本不會站在這裏了。”

江於暝走出來就看見兩個人在對峙。

安貧又把袋子給江於暝,江於暝收下了。

“你走以後,我就會燒了這些東西。水爭他自己都不珍惜命,說別人未免可笑,而我和他一般,我也沒資格勸你。”

招水爭吐了口氣,只輕輕道:“安貧,路上很冷,把蓑衣換棉襖罷。”

安貧踩著這條小路走了,他的後背已經不夠寬闊,他彎了身體走,每走一步都像是妥協,這人活的地方多殘忍,賜予人情,又匆匆奪走不給理由,他的妻子淳樸善良,誰來和她說抱歉,誰來和她訴衷腸,安貧淒苦地想,不會是自己了,那這條屬於安貧的命也不用是自己了。

江於暝看著他走遠,知曉這是最後一面。

“他們的命是他們的事,你何須煩心。”

“他們與我有關,我不想留下誰遇上我就必死無疑的名聲。”招水爭涼薄地道。

江於暝不是真情放過安貧,讓他選自己的想要的路,招水爭也不是實意勸安貧,讓他好好活著,都為自己罷了。江於暝和招水爭都沒有辦法為他人著想,不是他們天生鐵石心腸,是這世界教會他們事不關己和冷漠孤獨。

兩人回去吃江於暝做的炒野菜,他最近不光煮粥了,開始炒青菜炒野菜之類的,他們都不太喜歡葷肉,更願意吃這些素食。

“我要是死了,你會怎麽做?”江於暝問些無聊的話,他其實並不太好奇,就是隨口說。

招水爭知道他有時口無遮攔,並不認真。

“給你哭喪麽?”

江於暝說話漫不經心:“難過的話……要笑一笑罷。”

招水爭咽下米飯,沒註意江於暝說什麽。

戰火蔓延到黎並不過是半個月的事,這半個月裏,黎並居民沒有再來,倒是出去很多人,畢竟黎並已經不安全了,江於暝和招水爭是不慌不忙的,吃了玩,玩了做,做了睡,招水爭現在對雙性,對承受已經完全不在乎了,曾經別人一句問他男女的話他都會想自己還不如去死,如今別人怎麽嘲他諷他侮辱他,他都可以毫無波瀾,江於暝的強奸也由招水爭的縱容稱作合奸更為合適,不是他找到了其中的樂趣,不是他真對江於暝有什麽不該的感情,就為了安靜地做個有家的窩囊廢。

招水爭多慫,多懦弱啊,可他並不是沒勇敢過,是世道不允許他勇敢,是衛婪,是張束,是江於暝,是每一個瞧不起他,嫌棄他,惡心他,欺辱他的人不允許。當然,他不是個完全可憐無辜的人,他做了錯事,總會受到懲罰,而他的報應早就來了……

這件事是在一個陰天招水爭意識到的。

彼時他和江於暝剛做完,外面烏雲密布,他渾身上下只有腹部那處蓋了一角被子,江於暝則赤裸著枕在他大腿上,左手捏著他的小腿玩,去年納斯坦德的六月蚊蟲很多,他小腿上還有褐色的印記,是被蚊子咬後被他抓破所留,他身上的傷總是難愈。

招水爭腦子不清醒,走馬燈一樣回顧著很多事,最後嘆息般地下結論:“江狗生,我們兩個混賬……一定會遭到最殘酷的報應。”

江於暝見他總是提報應,便問了一句:“你之前問我怕不怕報應,那你怕麽?”

“怕。那是當初,倘若我現在問你呢?”

“最怕的是你,而不是報應,真的要說,你大概就是最有效的報應。”

江於暝擡起眼睛,他聲音裏帶了種認命的坦然和無奈。

招水爭在心裏讀了幾遍這句話,他終於癡傻了,他呆在床上,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外面的雨開始下了,他才從混沌中回歸,他的哭笑聲交雜著水滴到水泥地的聲音,他還沒有瘋,因為他不知道他的求死不能都是江於暝造成的,不饒恕他,不讓他解脫的人都是江於暝,這個他一心想要組成一個家的人。

江於暝是他的報應,他的有效報應。

他於江於暝呢,此刻招水爭還不認為自己是江於暝的一個報應,他從來就不了解江於暝。他可憐他是出於人心,他依賴他是出於性格,他覺得江於暝奪取他,其實他也在索取江於暝身上他需要的東西——錢、權、保護、家……

這是兩個可恨,可憐,可悲,可鄙的人。

江於暝聽見招水爭的笑聲和泣聲,他坐起來躺到招水爭身側把他摟進懷裏,嘴裏輕輕地念叨:“下雨了……花開了……”

何為雨,何為花,描摹招水爭。

攻破碐城的消息一傳到黎並,大家都匆忙收拾行李,之前他們還心有僥幸,現在便是打破幻想面對現實,而這樣危急的情況下,仍舊有人把罪責推到招水爭身上,說他就是災難,帶來冬雨戰爭,想讓他死的心逃跑前都沒放棄。

大部分人都只想著逃,但還有一小部分人拿起槍想要死守家園,江於暝和招水爭自然屬於前者,江珣準備了車來接他們,然而沒等到他們上車,家裏就被圍住了。

橫豎都是一死,死前一定要殺了這災禍。

大家都如此想,他們對招水爭恨之入骨,他們熱愛自己的家,死也要死在這兒,所以只要為了黎並好,哪怕再荒唐,他們也會信。

他們是一群愚忠於黎並的人,江於暝和招水爭是不能理解這種歸屬感的,招水爭不想離開這間屋子,但他不會為它死守黎並,江於暝就更不用說了,他哪裏是會不舍的人。

被近二十個槍口對準的時候,招水爭忽然就覺得沒意思,要是往常說不定他就沖出去讓他們殺了,別一顆子彈,把他身體打穿他都會受著一聲不吭,可現在招水爭握著槍,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是他們阻止你擁有一個家,他們都應該去死……

第一聲槍聲響起時,所有都楞在原地,包括江於暝,那一槍是招水爭深埋在心底重新發芽的恨意催使,江於暝很快回過神帶著招水爭尋找掩體,槍戰中只能看見子彈飛速穿過肉體和墻壁,黎並人大多很少使用槍支,論槍法根本抵不過江於暝。招水爭除了開始的一槍再也沒動過手,他手心一直是麻的,他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招水爭,你變成了惡魔。

這樣的恐懼一直維持到槍戰結束,期間他走神江於暝還替他擋了一槍,這一槍看得他心驚肉跳,所幸只打中了江於暝的手臂,招水爭驚魂未定地看著江於暝,看得江於暝不知說些什麽讓他別那麽緊張。

最後,他回憶起蕼缺碦。

在槍聲中,他問了招水爭一個問題。

“如果我是勇士,我可以摘你頭頂的羽毛嗎?”

招水爭被他這話轉移了註意力,他奇怪地問:“槍打到你腦子裏了麽?”

江於暝笑了,羽毛屬於蕼缺碦,是包容和原諒的象征。

他手下從不留情,他沒招水爭的道德感,愧疚感,他也不覺得自己可怕,倒下的屍體他甚至沒有耐心看第二眼。招水爭好長時間反應不過來,江於暝去確認死屍人數,他就癱在地上整個人像被凍結。

招水爭想改過自新,想重新做個普通人,想手上不再沾上人命,殺死林武時他欺騙自己是因為林武燒他的屋子,但今天他不得不承認,這一切都是他的報覆,他的憤怒,他的恨。

他想要的真的是一個家麽?誠然,他或許真的渴望,但比起這個,他想要的更像是一個理由,一個放任自己墮落索取的理由。

改變招水爭的是他面前突然出現的一個人。

他從剛剛就躲在了暗處,他可以看出,招水爭的槍法一般,膽量也一般,趁江於暝不在,他立馬就想解決他,但他沒想到像是被嚇傻了的招水爭躲開了他的子彈並且向他開槍射中。

人倒下以後,招水爭卻沒有停手,江於暝聽見槍聲從廚房墻壁後跑回去,他只看見招水爭的雙眼通紅,子彈一枚枚落在已經沒有呼吸的人體上。

江於暝沈默著。

招水爭用力扔了槍,他看著江於暝,身體顫抖著,聲音卻平靜:“江於暝,我是個災難。”

“沒有誰是災難,你非要這麽說……”江於暝抱住他,“那你是個我妄想之中的災難。”

“江於暝,我想留下來。”

這句話在黎並危急之下的意思和我不想活了沒有任何區別。

“我們再待一晚,最多一晚。”

招水爭沒有說話。

這間屋子滿目瘡痍,兩人在車裏待了一夜。

第二天等來的消息是倫因薩投降了,倫因薩的碐城成為了別的地區的領土,和平協議沒有公開。協議被單方面撕毀是在數十年後,黎並最終沒逃過成為廢土。

江於暝找好人修繕房子,許多人也歸家來。

招水爭看起來和平常一般,低眉順眼的不朝人家跟前湊,他不找麻煩,麻煩卻會找上門,他和江於暝殺了人的事不知怎的傳了出去,某個義憤填膺的真有膽子來,其實很多人心裏雖然不平,但不會蠢到來送死。

聰明人早就經過此事看出江於暝不簡單,在黎並殺了十幾個人居然一點兒事都沒有?有錢不夠,肯定是有權人家的。

江於暝沒見過招水爭歇斯底裏的樣子。

可招水爭是個人,他也會露出這一面,也會拽著來人的領子,大聲嘶吼:“你知道江於暝是誰嗎?!他是少爺!少爺!是納斯坦德江家的少爺!就憑他坐牢的只會是你!!倫因薩和納斯坦德的關系我們都很清楚,你且看看領導會不會為了十幾個人跟江家計較,跟納斯坦德計較!這是權利至上的倫因薩!不是你心中的天堂!不是民眾的拯救者!!”

招水爭的眼淚是斷線珠子,他似乎想起來和江於暝的第一個夜晚,江於暝說他是少爺,江於暝說這裏是納斯坦德,那年的招凈和來人一樣單純無知,現在他成長了,他便要以曾經受過的屈辱去讓別人煎熬。

江於暝望著招水爭,像是迷惘的幼獸,他看不懂,他理解不了招水爭哭的原因,他只體會到憤怒,無法體會到痛苦。江歇異教他的東西刻在他腦子了太深,永遠剔除不出,他救招水爭不過是他自以為是的美夢,他把性愛當作救招水爭的一種方式,他從來沒問過招水爭這麽做可不可以,對不對。正因為他是江於暝,他才不可能問。

江於暝比招水爭單純,也比招水爭無情。

他一點都不無辜嗎?不是的,有這樣一個父親不是他的錯,人沒辦法決定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家庭,就像他沒辦法決定自己不成為一個變態,這些不符合常理的思想靠他自己是忘不掉的,沒有另一個人教會他如何忘記,只是不管他活得多麽坎坷,罪行也不能被掩蓋。江家終究會倒下,江於暝也面臨著死期。

自從招水爭吼完那一通,整個人像是放下了過去,和江於暝過著重覆的日子,他不會膩煩日覆一日,未知的生活才讓他害怕。

黎並的太陽偶爾有,有時也連幾天,招水爭只顧著曬太陽,最近倏然想起床墊好像沒曬過,床墊不好洗,之前也只洗床單,於是招水爭想拿出來曬一曬。

一點點拖到地下,招水爭才看到石頭床上刻的小字,他無意去看江於暝的隱私,只是他在石頭床的左上角看見一個“殺”字,他莫名其妙地看完了那句話。

母親死了,和招凈有關,我想殺了他。

實話說,招水爭從不認為江於暝能有多愛他,但這句話每個字都在透露出恨,他覺得驚愕,畢竟江於暝的行為怎麽看也不像是對仇人。

他猛地想起前陣子江於暝鎖著的槍被動過。

所以,江於暝是想殺了他麽?

所以,江於暝原來恨他麽?

他的心臟急速下墜著。

招水爭有預感,他再也抓不住江於暝了。

他的庇護所即將消失。

每次他想好好活了都會出現意外,招水爭笑不出亦哭不出了,難道他真的太貪心嗎?想死的時候怎麽也死不了,想活了又不給他路,真可笑,真殘忍。

招水爭累得站不起來,活這些年太累。

想自殺沒成功,想隨遇而安卻遇到江於暝,想好好過日子結果都是一場空,怎麽會有人的一生這麽不順利,怎麽會有人永遠這麽痛苦。

江於暝進來時手裏端了甜粥,他眼裏有明亮的笑意:“我學了新粥。”

招水爭配合地笑笑。

兩人坐在桌邊喝粥。

“江於暝,你會走麽?”招水爭佯裝不經意。

“走哪兒去,我說過,我們會一直都有家。”

江於暝放下碗,又說笑:“拋棄妻子傳出去很難聽的。”

招水爭的笑容很苦澀,只能從音調裏聽他開心不開心,他的音調上揚著:“江少爺,您何時在乎名聲了?”

江於暝不回話,話鋒一轉:“粥好甜啊。”

“是麽。”招水爭咬著筷子,思緒飄遠了。

“水爭,哭什麽。”

“哭這天兒真冷。”招水爭抹去眼淚。

“你在哭我。”江於暝忽地說,“等到我死你也別哭,你要笑著。”

招水爭只當他說瘋話。

訥訥地問他:“你愛我麽?有多愛?”

“大抵要用我走過的所有路來比擬。”

招水爭默,江於暝的眼神很奇怪,看不出愛來看不出恨。他的話太動聽,走的卻是反道。

這頓飯很和諧,像隱沒在小雨後的安寧。

誰也不知,這是倒數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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