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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並小鎮不是沒有回溫過。

不過次日寒冷依舊重現。

招水爭在床上蔫了幾天，有江於暝在，倒是安穩著，他坐在暖床邊醒神，舒服，就這樣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就舒服，江於暝端了青菜粥進來，讓他躺回去。

“我要起來走走了，骨頭會被睡懶的。”招水爭接過粥，看了看緊閉的窗戶和江於暝帶上的的門，江於暝不會開口和你講什麽別出去，出去將如何如何，他用一碗藥，一扇門告訴你，這樣他就能掌控一切，招水爭連問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江於暝點頭，又說：“懶了就懶了。”

招水爭攪了攪手裏的粥，粥裏埋了一塊餅，被泡軟了，擡起手半天沒吃下一口，江於暝拎著凳子要往外走，聽見招水爭說了句話。

“江於暝，我再不跑了。”

招水爭的聲音有點輕，江於暝頓了頓，停得長，不知真楞住還是刻意的，江於暝掂了掂手裏的凳子，話裏有些落寞：“你要知道，我們誰也跑不了，不是我困著你。”

“你才是困住我的陷阱，看見我腳底的捕獸夾麽？是你，水爭，是你，是你要置我於死地。”

興許罷，江於暝慣會把自己放在弱勢地位，慣會說得一嘴可憐話，上天啊，你莫要看錯，他江於暝才沒有饒過招水爭，他被困住明明就是心甘情願，他巴不得困在招水爭身邊。

但總有一天，江於暝和招水爭一般，被迫和彼此困在一起，江於暝會厭倦，疲憊於這讓他毫無眷戀的人間，這人間從前是招水爭，今後是殘物敗人，尋不得規矩，唯有兩點，不憐水爭，不存凈。死期真正降臨，到那時，招水爭就是一個置江於暝於死地的陷阱。

招水爭埋頭吃粥，他以為江於暝走了，再擡眼，發覺江於暝站著好像沒動過，“你要我答什麽？”

“我想問你會不會……會不會原……”江於暝突然魔怔似的傻住了，他環視著整個家，珍視無比地看過去，最後落在石頭床上，他想笑又想哭，“我想說，這樣的好日子越過越少了……”

“你如此年輕，正當好年紀，為何說這麽，這麽喪氣的話。”招水爭咽下粥，筷子戳著餅像在玩，目光放在江於暝身上。

“因為我知道，人死是一件太過平常也太過輕易的事。以前我不和你說，我總覺得我們不會到那一步，可你不停地生病，我感覺自己很快很快就不夠減了。”

“減什麽？你什麽意思？”招水爭皺起眉，臉色有些冷。

江於暝倏然笑了，“我的快樂，我的幸福。”

還有，我的日子，我的壽命。

水爭，一輩子長得要死，我不要。

“江於暝，你果然一如既往地喜歡捉弄我。”

“我不是在捉弄你，我只想愛你，招凈，招水爭，你愛我嗎？”江於暝背著身，不敢回頭看一眼招水爭的表情，他很空虛，所有的一切都令他虛無。

“很重要嗎？”

“水爭，你覺得我重要嗎？”

“重要，但這和愛無關。”

江於暝這次沒有呆很久，他連門也沒有轉過身去關，徑直走了出去，那方向是西邊，江於暝走在拱橋上，身上淌著日光，他走得很慢，一步步升高，就像攀上天梯，遙遠得不容思量他走了多久，招水爭佇立在門口，和江於暝去摘寒梅那日一般，他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了，仿佛再也不會回來。

倘若江於暝要走，無人攔得住。

傍晚招水爭推門看見門邊一個人影，偏頭一瞧正是負氣離家的江於暝，招水爭點了點江於暝的額頭，“餓了嗎？”

“你不問我去哪？”

“你去哪裏了？”招水爭很配合。

“安貧的妻子死了。”往常江於暝對別人的事向來不上心，如今他卻一副悲傷的樣子。

“不是招魂了好多日，怎麽死得這麽急？”招水爭順著江於暝問下去，至於他對此事，他沒有多的感情。

“他妻子的病太重，招魂只是吊命。”

“人各有命。”招水爭道，他想起自己的病，他想問，最終卻也沒問。

“水爭，你以為我們是什麽命。”

“我們……嗎？將你我強硬說在一起，自然是苦澀的命。”

可水爭啊，江於暝生平最喜歡就是苦瓜，連招水爭都是他嘴裏含著不敢往下咽的苦瓜。

招水爭見江於暝做愛時皺了好久的眉，半夜在外頭嗆煙遲遲未歸。招水爭跪在緊著窗戶的床邊，慢慢拉了些簾子，但眼前卻是一片黑。

為什麽江於暝不帶著燈，他懼怕之物克服了嗎？以前在江家有招水爭陪，有狗窩待，到了黎並，他不要招水爭，不要狗窩，燈也不要，自己一個人坐在凳子上看，可天這樣黑，他能看見什麽？

招水爭被夜風吹得清醒，適應了會兒黑暗，看到些江於暝的邊角，招水爭伸手探出窗外晃了晃，“不吃飯，不睡覺，江於暝，你要上房揭瓦麽？”

江於暝沒看他，“咱家這屋頂可不是瓦。”

“你懂我什麽意思。”

江於暝低聲笑著，隨後瞅了瞅這微弱的月亮光，聲音仍舊很低，融進涼風裏，恍惚有顫抖：“你是你，我是我，我不和你做我們了。”

招水爭真沒理解他話裏的深意，趴在窄小的窗邊睡著了，江於暝回屋給他蓋好被子，嘴裏自言自語：“水爭，我不和你做我們了，如果你說是強硬，那我便不要了。”

他舍棄好些東西，他知道，他想要的僅有一樣，他等，等招水爭給他。他還是單純呢，以為只要自己放棄得夠多，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他等不到的，招水爭從來沒想過給他，就是他死也或許毫無轉機。

江於暝趁著月光，因它孱弱而看不清晰。

唯獨有個人，燈再暗光再弱，都漸漸浮現。

他不敢認，他手裏握著槍，一旦心裏上確認了，或許他會扣下扳機。

事到如今，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他會對招水爭動殺心，憤怒於招水爭的“苦澀”麽？不甘心於招水爭的“和愛無關”麽？沒人懂得他的掙紮和痛苦，他只覺得器官在衰竭，他無法再依靠它們活著。

有人來求江於暝招魂已是半月以後的事了。

來者名為林武，約摸四十歲的模樣，穿著樸素，看著也十分忠厚老實，他的母親去世特來此招魂，希望再見見母親，江於暝允諾下來，兩人約定次日下午上門。

招水爭放棄了逃跑的想法以後的確過得輕松很多，連夢都做得少了，江於暝也對他卸下防備，不過他並沒因此常出門，鎮子上的人大概以為他死了，他也不想去礙他們的眼。

原以為見面是訴說思念之情，沒曾想林武上來提的便是家裏埋的金子，這金子由家裏長輩保管，也就是林武的母親，母親離世卻未留下書信說明，林武很焦心，他想拿那錢去倫因薩中心開店，生前逼問過老母，卻被罵了一通。

林武這人沒有經商的天賦，一張老實臉，實則為人奸詐狡猾且下流無恥，黎並的姑娘以及一些瘦弱男子看見他都繞道走。林武單單只是為了快活，男女並不限制他，時間長了，鎮子裏不管男或女皆厭惡他，人有欲望是正常，可威逼利誘他人做那事乃是罪過。

招水爭已然不知自己陷入危險，他長得普通平凡，曾經那些人，比如衛婪，都不是真的想和他做什麽，只是想知道雙性人的滋味，只是一邊唾棄著一邊好奇著，人本來就矛盾，時常使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互相爭鬥，往往爭鬥之下並不需要誰輸誰贏，過程中人自能明白自己更願意選擇哪一方成為贏家。

林武的如意算盤打得很響，但他不曉得江於暝這個人，不為人招魂他出去絕不超過半個小時，他心裏有惦念的人便不會在外徘徊。

…………

招水爭衣不蔽體，手裏的槍沖著林武，他慌亂之中竟然從江於暝枕頭底下摸出一把槍來，證明江於暝最近用過槍，如果沒有使用，江於暝都是鎖在櫃子裏的。

林武以為自己眼花了，他在招水爭腿間看見一道深疤，可他顧不上多想便被招水爭打斷。

“林先生，我勸你不要再靠近我。”

“我可以給你錢，很多很多錢……”

“哦？有多少？”

林武說了個數字，招水爭拉了拉被子：“不過一些小錢，林兄弟，我認認你，便也好意提醒一次，你要有些自知之明。”

“你在說什麽？你看不起我？！”

“是，我看不起你，想要奪取他人身體為樂的人我通通都看不起！”招水爭想，他或許還看不起林武的窮酸，但他不能那麽說，因為他不比林武好，在診所的最後一年，他已經把錢看得很重，甚至他自己都不再看得起窮人，窮人有什麽用呢？再大的骨氣又有什麽用，難道他不低頭就能吃飽飯嗎？他真以為自己有資格跟張束爭那五五分，什麽結果？不過是更難堪的死法，餓死凍死不就是窮死嗎？

門被林武拴住了，此時門外傳來聲響，似乎有人想要破門而進，這木門原本也不夠結實，幾次用力就壞了，門外的陽光照進來，實在是模糊了江於暝的輪廓。

江於暝面無表情地問林武：“你想做什麽？可以和我說說麽？”

林武見江於暝這漠不關心的樣子便得寸進尺起來：“我們分享罷，我可以把我喜歡的分享給你，我知道的，總睡一個人是會膩味的……”

江於暝偏過頭，看了眼招水爭，招水爭手一松，槍就到了江於暝手裏，“林武，四十歲左右，家中只有一母，現已去世，一個死了會大快人心的對象，不會有任何人追究。”

“你想殺我？”

還沒等江於暝開口，招水爭先啟了唇：“不必要，終歸是一條人命。”

人命？他倒不是心軟了，只是真怕上天不肯收了他這滿腹罪名，在乎是因為能在乎，到了無法自保的時候，不過都是浮雲罷了，誰閑得去管林武還是張武的死活。

江於暝不作聲。

林武等著他的下文，等得冷汗直冒。

這話冷不丁出現，有些暧昧，還有點詭異。

“如果你再進入這個屋子，我會默認你想分享你自己給我，我會滿足你的，賜予你……歡愉……”江於暝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再會。”

別人可能不知道，但招水爭想起衛婪的屍體已經理解了江於暝的意思。江於暝看著深陷性愛到無法自拔，實則他有時並不能硬起來，或許因為性冷淡，或許因為他的性取向並不是男人，不過他並不會去想這些，很早以前，他就只為救招水爭而活了。

林武不屑地哼哼幾聲走了出去。

江於暝聽見了招水爭的話，他自己不覺得自己是在奪取，可他很明白，招水爭意有所指，指向他江於暝，江於暝不想反駁什麽。

“水爭，把被子推掉，讓我看看你。”

江於暝放下了槍，放在床頭的木凳上。

招水爭抓了抓手裏的被子，須臾松開了，像水底一根草發紮不住根。

林武和江於暝不同，他已無法拒絕江於暝。

這具羸弱的身體在水床上，水裏浸透了鹹與腥，死魚的棲息地，沒有生能言，招水爭習慣了口渴，習慣了寒冷，習慣了長夜無盡，卻始終不習慣面前一只燈，昏黃或冷白，比夜重，比夜深，深重之物不可聞，燈魂之怨拖死人。

江於暝在間隙中問招水爭：“怕嗎？”

招水爭痛得說不出話，江於暝不管這些，見他不開口只愈發用力，江於暝向來狠心，表面一套背後另一套，叫你永遠看不清他是否真的在意你。

這次他問：“有一點愛我嗎？”

招水爭楞了楞，但不是因為江於暝的問話，他覺得是噪音壓根沒往耳朵裏進，而是因為江於暝停下了。

“你想失去安穩的生活麽？你是我的妻，你應該愛我。我不貪心，我只要一些愛，水爭，你說好嗎？”江於暝說。

招水爭確有兩只眼，可就在剛剛都遺失了。

他不知道面前是何人，於是他說：“好。”

招水爭應承的是怎樣一個禍難。

但平靜無波的生活，他想這樣活，他只想活在江於暝的身後，天塌下了都有人給他頂著，他不需要為錢苦惱，不用害怕天近黑時又傷痕累累，江於暝庇護著他，他求此永恒，求此無期。

他不折騰了，不掙紮了。

其實他早就心死了，還要裝出自己並不是那麽懦弱膽小的模樣，好像這樣就能掩飾他的無能和窩囊，他光有一顆會恨人的心，卻沒折磨人的本事，到頭來，他眼裏的罪人依舊高高在上，他也依舊卑躬屈膝。他有罪，他被世人責罵放棄，他能理解，那逼死他父母，欺淩他的人就沒有罪嗎？為何世間如此不公？

“江於暝，那你答應我，別放棄我。”

招水爭的眼淚滑下來，滴在耳側江於暝的手背上，“別放棄我。”

不要像我的父母一樣放棄我。

“我江於暝活著一天就守著招水爭一天，守到最後一口氣，最後一絲溫度。”

他恨江於暝嗎？那是必然的，但為了更好地活著，他可以把這份恨視而不見，甚至裝瘋賣傻地說著愛語，他利用江於暝的愛達成自己的目的，卑鄙又無恥。

而距離他知道真相，知道江於暝恨他這個事實也不過還有三個月，三個月後，他會被再次拋棄，他會明白，他招水爭從來都沒人要。

江於暝也會迎來人生的至暗。

糾葛該有結果了，來罷……來罷……

生與死一定是兩個方向嗎？到底是招水爭死了千萬遍，還是江於暝活了頭一遭，不過生死一般，界限不分明。

招水爭喜歡這間屋子，它能給他帶來安穩，天地之大，得有一座房子，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一個不怕雨淋不怕風吹的頂棚，才能有一個家，家，瞧瞧，多麽令人羨慕的字眼。

黎並連著幾天太陽都不錯，招水爭就坐在門檻上曬太陽，鴨子從路對面一扭一扭地過來，十分可愛，招水爭看著它們心裏是高興的，他覺得家禽給他的感覺很不一樣，他好像也做了江家九年有餘的家禽，任人宰割。

只要不當人，招水爭倒是門門精通。

冬雨寒徹心骨，過到現在招水爭不記得是幾月了，但冬雨好像下了小半年，他也希望春天快快到來，春天連雨都是暖的，柔的，叫人用心尖牽掛著。

這種天，做愛是寒熱交加的，一邊擡高了身與身間的距離，一邊降低了他與他的溫度。

江於暝會了道新粥，雖說不過從青菜粥變為野菜粥，招水爭卻樂得笑起來，總吃青菜早就乏味了，野菜還有些別的味兒換換口。

天特別冷時，江於暝不許讓他下床，自己來做所有事，出去一趟回來臉都凍青了，懷裏還抱著熱乎乎的餅子，有時就著熱水吃，有時就著剩下的小菜吃。

日覆一日地過著，招水爭發現江於暝每天下午固定會有一個小時不知蹤影，起初他沒多想什麽，直到有一天他在家裏收拾東西，在整理到江於暝放招魂工具的櫃子時，那裏竟然空無一物，他並未聽說最近江於暝接了招魂的活。

但江於暝的事，招水爭頂多是奇怪狐疑，卻沒有多問或是跟蹤的興趣。

江於暝並非毫無所覺，他沒想過，真的，從來沒想過招水爭發現了會是什麽表情。

那些東西輕飄飄，靈魂也輕飄飄的，連帶著江於暝的壽數好像都顯得輕飄飄的。

一年不多，五年稍顯，那麽十年二十年，半生呢？江於暝一條福命都成災了，招水爭一副苦相卻活得好好的，想死也死不成。這輕麽？明明重得大地都在抖，都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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