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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在河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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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凈發覺這事的第一反應其實是想笑,不論是江於暝,衛婪或是實驗室的人都默契非常,綁手腕腳踝,拉開四肢,雖說這的確是個適合觀察身體的好狀態,不過就沒人發現它的漏洞嗎?這實在太醜了,在招凈這具身子上尤為明顯,一層皮一些骨頭搭個巴掌屋子說得上精巧手藝好,搭個人就真成了“屋子”,裏頭是空落落的,那些要撐壞皮的肋骨一根根分明,一條條白帶子似的,要勒死招凈了。

這的確是實驗室,也的確是實驗,姑且也能算作記錄,不過實驗對象……是他自己,招凈想好大段說辭,江家權利大是一回事,但學校這種地方不得不顧忌納斯坦德的管理制度,即便背後有什麽人,表面上還是會做好,但招凈沒有想到,和實驗相關那張同意書有他的指紋印跡,提取指紋在納斯坦德的這個時候還是比較困難的,那就只有最笨的方法了。

招凈不知該罵自己蠢或是說些其他的,躺在冰涼的床板上,頭頂又是操蛋的一盞燈,他活了這麽些年好像一直都是這樣,這個場景從來沒變過,來之前他還是有期待的,直到被人按住打肌肉松弛劑,其實這有什麽必要呢,再一看,實驗室裏沒幾個人,還多是看著就體弱,整天悶在實驗室不運動的那種類型。

招凈出生在小地方,是個極保守的人,但可能也是袒露得多了,他此刻沒有在雨地那次那麽歇斯底裏地想要大喊求救,甚至有點,詭異的冷靜,看著他們在一邊抽血研究著,這份沈定積澱到最後他發現這不過是認命,冷靜這個詞好聽,但剝開招凈的內裏,卻是認命。

不過這些只是開始,那些自稱教授的實驗人員開始給他註射他從沒見過的藥劑,打在額頭上,招凈好歹一路上到大學,對此他並不是一無所知,可這些藥劑他的確聞所未聞,那些副作用使得他陷入幻境,直到一個夜晚,某教授在他旁邊講電話,裏面談到基因變異。

納斯坦德是極其落後的,各方面都是,因為制度的腐敗導致區域貧窮差距極大,有錢的特別有錢,窮得吃不起飯的也大有人在,同時也導致教育迂腐,幾十年才出一個人才,還多半是個心理變態,給世界的醫學貢獻幾乎沒有,隨著各區域壯大,納斯坦德已經岌岌可危,可牽一發而動全身,制度上的改革動搖領導人的利益,動搖像江家這樣大家人的利益,而且納斯坦德的居民也很少意識到這不對,他們認為這無比合理。

領導人開始著急了,招凈就是轉機。

可他們不清楚的是,招凈的背後是江於暝,是江家。江於暝意識到招凈許久未回家是兩天以後,他還是很敏銳的,對於家裏的動靜感到不同尋常,先是派人去學校裏找。(這裏不得不說,在江歇異死後,那些孩子們已經都被江珣放走。)

招凈覺得自己死得不冤,如果他不死,他一定讓這些人都不好過,說他天生壞種也好,亦或是其他更難聽的詞也罷,他自己都活不好,哪來的良心去想別人過得難不難,他就是壞,就是卑鄙,他甚至希望自己更差勁一點,這樣墮落的時候才不會有一丁點的悲哀。

他沒想過他不會死。

江於暝找過去的那一天,招凈在接受下體切割手術,那些教授想取下他的生殖器做研究,自稱教授的高知識分子很清楚這樣一個手術失敗帶來的後果,可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著讓招凈走出這間實驗室,哪怕是爬,也絕不可以,甚至於連麻醉藥都吝嗇於給他,對於活生生疼死這個可能,他們覺得是在人結束生命的最後體會人間至痛,沒人想得通那是一個怎樣的說法,招凈看著頭頂明亮的燈,似乎也覺出這個意味,他想,他得贖罪,是他害死了父母,是他毀了自己的家庭。

想到這,他癡癡地笑了,為自己辯駁的,他只敢說給自己聽一聽,不,連對自己,他也只會說,你不是受害者啊招凈,你是始作俑者,招凈,是你的出生讓你的父母擡不起頭,是你的長大讓你的父母膽戰心驚,是你,不該降臨於人世。

簡陋的環境,無菌都無法保證,沒有心電圖和呼吸機,沒有探測生命體征的機器,疼痛逼他清醒又沈睡,招凈在痛昏過去的間隙望下輕輕看了一眼,他忽然想大笑,其實這樣死也不錯,死之前他招凈終於做成了人……他連呼吸都覺得累,他早已扯不出笑,他努力地勾著唇,發出微弱的呵呵聲。

剛開始他還會痛得失聲尖叫,他總是那樣,平著眼,平著唇,他知道自己在很多人眼裏下賤,他不願意扭曲著面孔,不願意五官猙獰,可他逃不過的,此刻那張名為招凈的普通面龐正在歪斜,正在像炸開的肢臂,碎角的肉平鋪拼湊著他的臉,他沒有容貌,只是一場爆炸中模糊交纏分不清誰與誰的肉糜。再後來他沒有力氣了,他叫不出來,喉管好像被震斷。他的四肢被固定,連蹬一蹬實驗臺借力,抓住臺邊忍受疼痛都做不到,在這樣安靜的時候,他最想最想做的是攥著拳頭,因為疼痛總是疊加,他不知道何時才能麻木。

招凈的下半身與上半身猶如割裂,他的胸膛和腹部蒼白得好像血液都沒有流動了,而血全部集中在他的下體,那個曾經差點撕裂流血的部位還是陷在血泊裏。

招凈失去了意識,他眼前重影不斷,生命像血一樣湧流,不需要流盡就消失在拐角。如果生命很痛,就別回過河流的頭,就讓招凈流向死亡的涯邊。

那裏有母親,有父親,有高高的大大的太陽而非長長的亮亮的燈柱,招凈會在底下做個香甜的美夢,夢裏他有了妻子和漂亮的女兒,一家五口過溫馨的小日子。

一切得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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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於暝趕到醫院的時候,招凈還在手術室,塑料的椅子,白色的墻壁,刺鼻的氣味……還有盈盈不滅的手術燈,這些陪伴著江於暝,其實他可以回家等,其實他可以不用來,可他不允許招凈死在這間手術室。

學校那邊有人來,嘴巴很緊,解釋多得讓江於暝煩躁,就是沒提到占據實驗臺一半的血從哪裏來,沒提到地上是誰的血,更不論手術,只是含糊其詞,合他意的是江於暝沒打算多計較,動動手讓他滾。

病危通知書下到第三次,江於暝去樓梯間打了個電話,他壓制著怒火,還有一些心慌,卻沒有悲傷,他要求電話對面的招魂師招魂,這並非他意外認識的人,他總覺得招凈命薄,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

江於暝一遍遍回轉河流。打破招魂的原則是要折壽的,而這壽只會從江於暝身上扣。生命讓人痛不欲生,江於暝卻沒覺得自己的做法是在害招凈,他覺得招凈該感恩。

江於暝和招凈不是一類人,江於暝知道痛卻不知道恨,什麽事在他心裏都尚且未比得過生命,所以他總認為自己是在救招凈。招凈卻是蕓蕓眾生中平凡的一個,軟弱的一個,痛得受不了就想死,就想尋求解脫,事實也證明只有死招凈才能解脫,想來如果不是江於暝,招凈不會走上制慢性毒藥的路,因為他無法解脫,所以他讓世人都跟著他無法解脫。

招凈的生在現在毀了招凈,也在將來毀了江於暝,誰也不會被放過。世界那麽大,裝了好多高樓,盛滿人,或許真的就容不下招凈和江於暝這兩個異樣的生物。所以他們互相鬥爭,互相舔舐,不是弱肉強食,是兩敗俱傷,共去到黃泉。

醫生說招凈有福氣,生死線上被拉回來,福氣嗎?後來招凈是說過自己有福,想死就是死不成的福,被苦相克住了嗎?招凈不清楚。

招凈沒醒時,江於暝進門來看過他。

他並不願意註意醫院裏頭的物件,連捧著招凈的病床都讓他覺得礙眼,好像是這床差點要了招凈的命般,江於暝不敢碰招凈,醫院地面貼的是白瓷磚,帶些雜質,此時招凈也是,白得嚇人,身上有傷,還有一處舌頭上深深的傷口,其實隔著被子,前者江於暝也看不見,可他就是知道這被子底下招凈的樣子。

招凈在江於暝眼裏真正的成為蕼缺碦就是這一夜,招凈實在太像鬼,他瘦得不像人,像魂附進骨頭扒了層皮就穿。他記得招凈有時很貪吃,他喜歡吃放涼放軟的餅,喜歡拿一些廚房調料拌米飯,他盡喜歡吃不值錢的東西,餓得狠了只煮很多粥,因而他身上總有米香。招凈從來沒圓潤一些,永遠瘦骨嶙峋,好似從沒吃飽過,江於暝總是奇怪,他不知道,一個吃飯只為胃裏不難受的人才不會長起肉。

他佇立在招凈床前,不眨眼地望著招凈,在聽到招凈受傷時,他沒感覺,在手術室外,他生氣心慌意亂,而現在,只有看著招凈,他才覺得心臟有點疼,這和招凈手裏握著槍時的感覺有些相似,他嘆氣,他問那個不會給他答案的人:“招凈,你為什麽這麽不惜命……”

珍惜性命由得了招凈嗎?他動槍是為什麽?真的只是因為受不了雙性的身體嗎?那他十五歲就該去死了,他只是在意識到這具身體總給他帶來禍端和屈辱才不想活,而這些屈辱大半來自江於暝,現如今江於暝斥責招凈不惜命,要怎麽說,這份江於暝心裏真切的東西旁人聽去都是笑話,到這會兒了,江於暝仍舊沒覺得害了招凈的有自己一個,所以他真心實意地問話,他不懂招凈把命看得這麽輕。

如若沒有江歇異,如若他知道性得求個兩廂情願,如若他知道他自以為對招凈的好通通都是羞辱,如若他不是江於暝,不叫江狗生……

可惜過往已成事實,可惜世上沒有假設。

江於暝說得亂七八糟,撿起什麽道什麽。

“如果你好起來,我會買你喜歡的餅子,也會繼續‘救’你的……招凈,你那邊的天是不是很黑,黑的話不要忘記開燈。”

“招凈,你叫我江狗生罷,別叫那個名字,我不會連累你,我會讓你亮堂堂的。”

他還是沒坐下來,說了這麽一通,他去看窗戶想清心,結果窗戶裏映著招凈,快死了模樣的招凈,白瘦凹陷的面頰像魂魄早已歸天,江於暝眼中有火在燒,猛地拉窗簾去蓋窗戶上的招凈,只是漸漸地,窗簾上也都是招凈了,他應該很痛,眉毛擰在一起,緊緊的,如江於暝交疊的雙手,江於暝掐痛了自己,有些沒來由又莫名其妙地想,招凈一定是因為太疼了才不能醒過來。他又慶幸那把槍的子彈射中的是自己,他不怕疼的,招凈應該很怕。

“招凈……你會被治好嗎?”江於暝在夜裏喃喃自語,“還是會像母親吊在梨樹上……搭兩個燭火臺子,其實母親一直在流血,燭臺上都是血,我當時哭得厲害,父親說那是愛,說那是愛的痕跡。”

江於暝怔了半個鐘頭,呆呆地發出聲音。

他問:“燭火臺上會有你的愛痕嗎?”

招凈的腳尖也會對著我嗎?他不敢再問。

江於暝似乎更加明白,人死以後連帶著愛也會被梨樹下的南風吹走,他孤零零的,沒了招凈,就再也不會有人跟著他走。

無論是招凈,還是江於暝,皆無一人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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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可能有讓人不適的內容,觀看可從一切得以安息那句往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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