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奇異舊事

關燈
=========================

他有名字,他叫江於暝,母親不喜歡喚他,父親沒給他稱呼,那些和他在一個教室的孩子說他江狗生,他仔細想來這三個字沒有什麽不對勁,可他的哥哥走時摸了摸他的臉,告訴他這是侮辱人的,這是在罵他。

江於暝不懂,可他信哥哥,他不知道那一天江珣拋棄了他,只記得後來很久沒再見到。

江於暝曾經見過縮在一角只照亮一個房間的太陽,他被捆在椅子上,面前是柔軟卻凹陷的床,兩個人像是沒有商量好,一個喊不要,一個卻不會停,他還是不懂,他看不懂,只能聽見一聲聲母狗從父親嘴裏出來往他耳朵裏傳。

他驚呼一聲,終於認出母親,囁嚅著叫了好多遍媽媽,他看見奇異的光景,他想起路過的診所前搭在一起的狗,母親不知說了什麽,父親發了狠:“跟了我這麽多年,你不知道江歇異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不論我犯了什麽彌天大錯,坐牢的都只會是你,這裏是納斯坦德,你記住了!”

江家後院有一棵梨樹,上頭吊了個人。

外面傳言江夫人自殺了,江於暝卻真真切切看過撫過那具屍體,她的腳尖直對著江於暝,沒有下垂,江於暝以為死人是這樣的,呈現著完美的站立姿態,臉上的表情都無比平和。

江歇異似乎維持不了那份矜貴沈靜,無法再做優雅,他笑起來,眼角邊盡是皺紋,他笑得拍起大腿,高興過了頭的模樣。

江於暝看他,他卻會嘆氣,會搖頭,會像是憐憫惋惜一般地說我好難過,我很愛她。

江於暝正是喜歡模仿大人的時候,他跟著笑嘴裏吐著我好難過,原來難過時要笑,原來面對妻子死亡的開懷笑容是愛。

那一年末,父親帶回來一只白色的小狗,抓住他的肩和他說:“是小母狗。”

江於暝眨了眨眼睛,看了一會兒父親,又看看那只狗,手腳似乎都不會放了,他緊張地手心出汗,好半晌才輕輕地開口:“媽媽……”

交友很容易,只需要說我是江歇異的兒子,最先撲上來不是些孩子,是穿著華貴的大人,丟了煙,揣一口袋糖,可江於暝不愛吃甜的,他喜歡苦瓜,喜歡母親抽的椑溪煙味。

他不缺玩伴,他邀請同學到家裏做客,他安排好所有的人,將某位小朋友的位置挨靠著自己,這位小朋友很安靜,有些受排擠,江於暝卻覺得不愛說話好,會和他哥哥一樣穩重。

席間他端著盤子離開了兩次,他著急給媽媽送午飯,並沒有註意到有人跟著他,自然不理解大家對他的態度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他也沒在意,客人都離開以後,他又去了後院。

等他再次擡起頭,鐵柵欄後站滿了人,無一例外都是他邀約的同學,江於暝看過去,對著那些神情變幻莫測的臉微微地笑,他還沒有放下環中抱住的狗,他想起要向別人介紹母親,他要禮貌一些,不能讓人尷尬。

在他即將開口之際,一個人突然搭著另一人的肩膀哇哇吐了起來,吐完惡惡盯著江於暝,仿佛江於暝是灘爛泥,“我們吃東西的盤子不會被狗都舔過了罷?也太惡心了!”

有人應聲附和:“遇上他真是倒黴死了。”

江於暝有些語無倫次:“不是……她很幹凈的……而且…而且盤子都消毒的,她喜歡素盤子,不帶花紋的,你們吃的都有花紋……”

他一本正經的話逗笑了所有人。

“可你不幹凈。”經常沈默的人發言了,領頭羊似的孩子看了他一眼,如同在說,喲,你還有點用處。

“我看見你親了這只狗,還叫它……叫它媽媽!”

這句話像炸彈,突如其來,讓人震驚害怕。

“江於暝不會是變態……”

或許依照他們的年齡並不懂變態的意思,但他們都知道這不是個好詞,他們是常態化生活中滋養的孩子,這是相對的,比起真正普通的孩子,他們的家庭已經讓他們學會陽奉陰違,此時的破功,他們是回歸了最本質,這是孩子尚且能說的最惡毒的言語。

而江於暝的家庭教給他的,是絕對的變態。

江於暝的眼裏滿是懵懂無知,甚至有了些無辜被罵的可憐神色,他慢慢地反駁:“她是我媽媽……為什麽……不可以親媽媽?”

“你說你媽媽是狗,那你豈不是狗崽子?狗生出來的嘍!”

“江狗生!”

“嘿,你真是取名天才。”

他們都掛著大大的笑,齊聲喊著江狗生。

“不,不是的,我叫於暝,我叫於暝。”他的聲音擠壓在空氣中,漸漸稀薄,直到消失。

可即使這樣,江於暝也沒想到江狗生的鄙視含義,他把它當作親昵的小名,不知道背地裏那些人對他猛烈的嘲笑。

他看著寡言的那個孩子,後者轉過頭,他卻一直看著,他像是嘴裏吃著齁甜的糖,喉嚨有點疼,聲音含糊不清:“我和媽媽一樣愛幹凈的,去過草地要洗澡,房間也每天除塵,夏天一天換一次衣服,冬天三天換一次,媽媽要更勤,這世上再沒有比我媽媽更愛幹凈的人。”

小狗通人性,靈得很,見江於暝笑,湊上去舔他的嘴,江於暝笑意更深,“媽媽,要好好長大。”

狗的唾液黏著江於暝的面龐和唇,那是一個濕熱的吻,名為媽媽的恩賜,江於暝享受著,回以一句,您是最愛我的人。

這樣失心瘋的行為可以驅趕任何人,但他拿狗好似罵人一般字眼當母親,也是他不允許別人侵入他的領地。

而招水爭開疆拓土時占據了他的領地,殺了他母親,他心中的惡濃烈地要燒起來,他看著招水爭,想要燒焦他頭上的羽毛。

江歇異是個混蛋,教的東西更是混蛋。

他給江於暝選擇的機會,他告訴江於暝這是拯救,他端著茶杯,冠冕堂皇地說:“他們有淫蕩的本性,一日不做就要瘋的,於暝,施舍你的精液救一救他們……”

其實江於暝的第一次沒有射在深處,也沒有沾到招凈,因為那時,他一點也不想救招凈,他不知道恨,可一見到招凈心臟就疼得仿佛千刀萬剮,他放下前頭的十五個人,只身來到招凈身邊,卻不是為了救他,而是發洩,他想要他成為蛛網上的一首情歌,這居然是給招凈最好最妙的人生。

招凈會躺在他的床上,他也可以親密地叫他母狗,江於暝嘗試過,可他越想做一件事,越容易打退堂鼓,都不用招凈咬他的脖子,只要他看見他的眼,總是那樣涼,連帶他身體的顫動都像是氣極殺人時的癲狂。

納斯坦德的霧幾乎成了和平的象征,其中的陰謀算計都可以被美化,領導者被推上來,這些可以當作他說服愚民的金口玉言,招凈有時和納斯坦德的霧很像,江於暝卻不是個美化的工匠,他看見他身上的霧,眼裏的霧,看見他嘴裏的霧,股縫裏的霧,不管過多久,再提起他仍舊覺得這是陰謀算計。

於是他說:“招凈,你不能害我。”

“因為只有我,才能救你。”

江於暝說得錯嗎?這個問題拋出去,招凈只會不屑,而招水爭只會搖頭。

被安排好的這樣一生。

在招凈再次遇見江於暝時就可言明。

黎並小鎮江家進行拆撤時,屋裏有一排似是紅油漆寫的字,歪歪扭扭,不成筆鋒:我將此生言明,生不得,死不能,江於暝。(是後話了。)

--------------------

是以前的回憶部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