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流淌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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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嫌多,人嫌吵,淹莊稼,破小河。

一重疊一重,一輪覆一輪。

司機恭敬地開傘接著江於暝下車,江於暝沒來得及瞥他一眼,便被不遠處的招水爭毒了雙眸,疼,是第一感,蔓延的趨勢,是第二感,他恍惚間蒙昧地想,若今日招水爭喪命他手,那麽這一日在招水爭能排得上號的絕望中將獨占鰲頭,江於暝的毒已入心肺,灼熱著苦不堪言,註定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動手。

他始終記得他愛招水爭。

木椅子上有奇觀,像水鑄造人。

江於暝上前,家裏的木門前一張椅子,椅子上是他狀似昏昏欲睡的妻子,整個畫面只有四種顏色,雨沖刷簾幕,招水爭斷斷續續,世界歸於模糊,壓抑的陰雨天,很難清晰,招水爭在雨後,他置於那片無雨的多雲,安寧十分。

一眼鎖定,不過灰敗的身體,也分不清是天太暗還是招水爭原本就沈重。人的心情受天氣陰晴影響,但江於暝向來由自己所決,可這一刻,就連江於暝都覺得是悲慟的,招水爭卻睜開眼靜靜看著他笑,和以往不同,這一回他有了真摯的味道,不似那般嘲弄。

江於暝走到他的身邊,無聲地單膝跪地,捉住招水爭晃動的腳,扶著他的踝骨位置,將鞋底放在自己未落下去的膝頭,他抓了一點袖子學著招水爭擦鞋子,他要“認真”得多,同上香拜神一樣,姿態放低,身板放直,這樣作比算褻瀆神麽?他已然沒有時間去想,後來得空被招水爭提起他當天虔誠的神情,大概只能解釋一句神鬼不分家,都得一個伺候法,簡直滿口胡話,卻也沒人細糾了。

“招水爭。”江於暝倏地開口。

“嗯?”招水爭回神。

“我的蕼缺碦是有心跳的。”江於暝奔波一天疲憊地坐在地上,他靠著招水爭的椅子,這麽一句話就不過腦地坦露。

他想聽招水爭回什麽?

招水爭繃著足背,在水坑裏劃了一道。

“好。”

江於暝想來想去,覺得一個好已是最好。

他們說了一些不痛不癢的事,隱瞞是他們之間永恒的的話題,永恒到一輩子存在,也一輩子不願提起,江於暝沒有問招水爭鞋邊的泥,沒有問他今日遭逢,他想知道,卻更知道招水爭不願他曉得,於是他壓下來,他並不會因此不去查了,只不過給招水爭留下的須得是一個不計較他未盡之言的人。

招水爭玩水,玩得不亦樂乎,江於暝看著看著倚住椅子靠背側面閉上了眼,雨聲可以蓋過一切,自然蓋過招水爭放輕的呼吸聲,他的鞋方才碰水時就脫了,此時他赤足踩在磚地,椅子卻沒受江於暝的力往一邊倒,可見江於暝沒用力依著椅子,也沒有睡著,他們很安靜,偶爾還是能聽見有關下雨的呼喚,雨天路難行,江於暝是趕回來的。

招水爭背對江於暝,徐徐地問:“江於暝,水走過人間還能輪回嗎?”

江於暝要說話,但招水爭似乎不是真的想問江於暝,他自個接了下去:“我希望我從未流淌人間。”

“你離開江家有我的緣故麽?我認為江家的生活已經算好。”

“你身上有兩個彈孔傷,一個和我有關,我胸無大志,又得你些照拂,留下未必不留,可你說江家好,我真是不以為然。”招水爭說,望了望白凜樹,“我從前就覺得你和別的孩子有巨大差異,但我說不上來那種感覺。”

“因為我怕鬼?”

“大部分孩子才不會認為怕鬼是奇怪的,而你卻這樣想。”

江於暝其實不太會在各個情景裏擺表情,有時他自己意識不到自己的神態,但大多數時間他可以操控,而這時候,他想笑卻笑不出來,他怔了會兒說:“我並不是怕所有的鬼,我不怕蕼缺碦。”

江於暝本能地躲開招水爭的陷阱。

招水爭終於對蕼缺碦有了一絲好奇。

屋外雨停了。

江於暝把招水爭提溜回床上,一邊燒柴,一邊分出心思看招水爭,招水爭想著江於暝剛才的話失著神。

蕼缺碦究竟代表什麽呢?

江於暝未主動解釋,內裏癡癡的。

江於暝似乎還很天真,把虛假的故事當作另一個虛假的承諾,他以為他不管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都被會被原諒,可原諒,遠沒有他想的容易,而招水爭也不是他的蕼缺碦,他一直是一個人,他遲早會明白。

“冷嗎?”招水爭往裏挪了挪。

江於暝搖頭:“不冷。”

“那你走近我,給我驅驅寒。”

招水爭卻是拉他坐在溫熱的床上,蓋一層厚被褥,“你很怕冷,別委屈自己,床這麽大你非要坐地上真的是為了懺悔麽?”

江於暝不懂懺悔為何意,他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但有人告訴他,他需要懺悔才能被愛,所以盡管他什麽都不懂,他也會懺悔,在寒天凍著接受懲罰,在江於暝心裏這是做給天看的,而需要他懺悔之人是一定會原諒他之人。

“我記得你十幾歲時不怕冷的,如今這是?”

招水爭挨到江於暝,發覺他跟個冰塊似的。

江於暝頭一次出神這麽久,招水爭受不住困睡著了他才開口:“我也是那次才知道江家的規矩,每個離開江家的人都在江家有座墓,哪怕是父親離世,你走以後,家裏管事的還是印了你的黑白照埋了,那年雪下得很大,照片在雪地裏埋了兩夜,第三天早上我才挖出來,招水爭,你知道嗎?最冷的不是在雪地裏跪滿一日的腿,是在我看見那張照片被雪水洇濕到四分五裂的時候,你的臉被糊住了,我怎麽看也看不清,我以為死的是我呢。”

冷是一種他失去招水爭的預兆,他怕,卻又不敢讓自己暖和,怕上天奪走招水爭,他覺得只有自己能殺了招水爭,別人都不行,天意也不夠。

招水爭這一覺睡了兩天三夜,高燒不斷。

他盼著死啊,想都這樣了怎麽也死一回。

他醒來又睡,睡了又醒,燒還沒退,腦子快要燒傻,聽見江於暝在旁邊打電話,語氣是少見的急:“後備箱的東西速速送到黎並來。”

“後備箱?”司機沒反應過來。

江於暝說了幾個名字又形容一番,總算讓司機明白,招水爭呆呆的,記下了卻沒意識到是什麽,後來就忘了。

司機想不通,急著要這些招魂的在他眼裏有點不吉利的東西作甚?

…………

招水爭看見江於暝那張臉心裏嘆氣。

“我還沒死啊。”

“我不讓你死便永遠不到那天。”

招水爭笑了笑:“我怎麽這麽冷。”

他還沒完全退燒,臉燒紅了,手腳卻冰涼。

江於暝拱進被子環住招水爭,聲音很輕,要被大風吹壞:“我希望我是蠶。”

“蠶?”

“我想給你織被子,可是招水爭,我什麽也沒有,如果我是蠶,你就不會冷了。”

“那你要吐多少絲才能裹住我?就是生命盡頭你也織不出一床被的。”

他真是一點希望都不給江於暝留。

“我死了看不到你冷了,我就不在乎了。”江於暝說,竟無一絲玩笑。

誰有那個本事讓這兩個人終成眷屬呢?

“你把死說得輕巧,死就容易?”招水爭顫著肩笑,笑出眼淚來:“受不完折磨,蹉跎不完歲月,走不了,走不了……”

“還要多少年呢?”招水爭低聲喃喃。

還要多少年呢?還要活多少年呢?

真是世間難有的“福氣”。

“我會送你上路的。”江於暝忽然說。

“別忘了我的喪衣。”招水爭蜷了蜷身閉眼。

生前不體面,死後,別搞得難看。

但喪衣能擋住麽?這副陰陽身體,女不女,男不男,真的生殖器官用不了,陰莖射不出精,陰戶也沒長好,皆不能行周公之禮,倒是後面用得多,行這龍陽之好,雞奸之事。

他似乎要把天理倫常都敗壞了。

再漂亮的皮囊外衣都遮不住他的變態。

他們睡在一張床上總是做愛更為適從,屋裏有潮氣,下過雨的清冷味,需要一場冷靜的性事,而不是溫暖的枕頭。

雨可以溺死在河裏,人可以斃亡在性中。

不是粗暴欲火焚身的性,是索然無味,如同嚼蠟飲白水的性,已沒有人能告訴招水爭性是快活的,失禁只是沖上頂端的“情”難自禁。

和江於暝每一次做愛都像在牢獄裏吃迷藥自慰,對招水爭來說,並沒有隱秘的刺激,只有受制於生理的無能,如同囚犯一樣在黑黑的四周圍滿鐵欄的地方發洩,還不如受刑好看,至少可以擡起頭。

招水爭大腿痙攣時也會昂頭,也是痛苦,不是因為“受刑”疼,是因為自己顯得如此齷齪,人家做交易得錢得所欲物,他白給人上,事後說一句我只是為了錢為了生計都叫他覺得無地自容,現在更是被江於暝迷惑,離不開他了。

江於暝不知道,鎮子不知道,樹不知道。

可招水爭已經把一生走完了。

終點站他正抓住蘆葦不被拖上下一輛車。

招水爭沒有再哭了,怎麽過不是過呢,他就永遠窩著當怪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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