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尋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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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於暝是個會抓空子的人,這方面看他是機靈的,可從揣度別人的想法心情看,他簡直愚昧地無可救藥。他答應過招水爭有關開燈那些看似輕小的事,但招水爭從沒想到江於暝會在房間以外的大堂客廳裏做,他也終於懂得,江於暝在一開始並不是真的如他所想,願意讓他多些禮義廉恥,少些放浪叫吟。

他們都是那麽自以為是,覺得把對方看得死死,看得透亮,日後接觸那隱秘一角,只想最初是不是理解有誤,其實不然,因為那時他們根本沒到能窺探對方秘密的親昵。

招水爭提點江於暝,一次次地,表明自己不喜歡燈那麽亮,照著兩個畜生般騎壓在一起的野人,江於暝多麽“單純”,真以為是臥室燈亮得人眼睛痛,但也不全怪他,畢竟招水爭也只說單個房間,他總不能讓江於暝吃飯也不開燈,看書也不開燈,洗漱也摸著黑,他也“單純”,以為這麽大的江家只有臥房拿來做愛。

他生平有個特別厭惡的物件——江家大堂裏的吊燈,他曾經在燈下含過江於暝的性器,舔過江於暝的槍口,咬過江於暝的手指,被江於暝的臟東西捅得要生要死,被江於暝的嘴侵犯得身體鈍痛,他所有難堪都被江於暝看見,甚至坐在大堂沙發上的所有客人都曾聞過他的淫液味,可能抱枕背面就有可疑濕痕,客人們表面言笑晏晏,卻想江家有浪貨發情。

招水爭隨他父親,好面子要清高,這種事要他忍,還不如去死,難就難在,他的自殺從未成功過,再後來,他想,自殺沒意思,反殺才好玩呢,他想要那些人跪在地上,滿臉卑微向他求饒,但過了很久很久,求他的人是不少,可他從來沒讓他們下跪,即便真的膝行到他面前,他卻制止不住自己手,仍舊將他們扶起,而這優柔寡斷的性格就註定了他一生坎坷。

其實也很虛偽,招水爭都已經使用了拖延他們病癥的藥,這樣扶起他們,或許也有幾分自我感動,自我諒解的意思,總之有為了自己的原因,可能他真的看不得別人的卑躬屈膝,像他一樣,像狗一樣。

沒人知道他竭力追求的五五分,到底是為了錢,還是為了給自己一個理由,一個不再繼續消耗自己,迫害別人的理由。

如今得過且過,最是舒適,不追求,不執著,不求愛,不念恨,他恨江於暝的強暴,可同時他也默認了。

他們都有過憎惡性的時候,但對於性和欲望,兩人的看法截然不同,根本不能尋求共鳴,把美和醜放在一起,便很難分得清真美和真醜,但他們早就冠好名號,比如性就是醜的,比如欲望就是美的,內裏的,他們裝瞎看不著。

近來白天江於暝去安貧家招魂,晚上經常拿著電話打上一時半刻,次數很多,甚至半夜都響起來,但這種偶爾情況江於暝會直接拔掉電話線,第二天再裝上,有次招水爭不夠清醒,含糊了一句:“接罷……我去外邊…聽不見的。”

江於暝裝聾,該怎麽做還是做,搞定了又把招水爭抱懷裏,蹭蹭臉和耳朵,聲音也有點困啞了:“不吵你,睡罷,外邊太冷,不管做什麽,我可以出去,你不行。”

招水爭睡懵了,直楞楞坐起身偏頭看向江於暝,“江狗生……今天,沒有鬼。”

“那我旁邊睡著的一定是神罷?”江於暝也側臉望招水爭,說完笑了兩聲,“不,還是鬼。”

“是我的蕼缺碦啊。”江於暝的笑在這樣的環境下顯得尤為詭異滲人,卻又無比真誠,天那樣黑,夜那樣靜,他的話那樣嚇人而動聽,他的嘴大大張開,像是十分開懷,笑得看不見眼睛。

招水爭從沒問他蕼缺碦是什麽,他不好奇這些東西,怕是想不起來那是江於暝和他第一次做完以後說過的話。好像也是一個黑得仿佛被千萬只鬼魂填滿的夜晚,江於暝語氣格外興奮激動,不知是因為什麽,但總歸不是性,可能是緊張,也可能是過分亢奮,江於暝淌了很多汗,汗液全滴下來聚在招水爭左側胸部,他的臉比射精時更加潮紅,他幾乎是瞪著眼睛,眼珠都要裂開,繼而爆出房液——不過是江於暝的眼淚,在破碎的圓球裏滲血。

他只說了六個字,卻氣喘籲籲像是爬了多少級天梯,他的目光在招水爭臉上徘徊,他逡視著招水爭,招水爭分明地聽見:“蕼缺碦,找到了……”

招水爭的反應平平,和當年別無二致,他信這世上有神,也信這世上有鬼,他什麽虛空的都願意信一信,但有一點,他不信,他不信自己會變得特殊,在除去性別以外的特殊,而且他也不把雙性當作特殊,他知道他需要理性對待,他不該隨意怪罪,可他就是恨,無法克制地恨“雙性”本身。

老實說,招水爭恨這人間萬物,恨每一個有呼吸有心跳的生物,甚至他覺得他們都該死,他想挨個去報覆,不管那些人中是否有憐憫他經歷的人,可到現在這般田地,他恨不動了。

他不想餓,不想冷,不想痛,不想活。

但他無可奈何,原來生死都如此身不由己。

“做鬼還要還債嗎?”招水爭問江於暝,頓了會兒又自顧自道:“我欠了好多債啊……下地獄也還不起了。”

他並不後悔或是愧疚,他只是實事求是,他依舊希望那些欺辱他的人過得不好,依舊想他們去死(當然,他是想他們得到天罰,而非自己動手),但他也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沒能力,沒本事,知道自己要面臨什麽,他努力過了,現在只想混吃等死,等上天原諒他把他收走。

江於暝摸了摸他的臉。

“怪我吵醒你,別想這些有的沒的,睡罷。”

他一點兒不溫柔,招水爭卻宛若受了蠱惑慢慢躺下來睡覺,沒絲毫聲音,江於暝早上起來給招水爭掖被子,卻發現招水爭睜著眼,眼底有烏青,就像是睜了一夜的眼。

可即使他看著,也不理解,他始終不知曉名聲對招水爭來說多麽重要,不知曉招水爭多麽需要一份自尊驕傲,那在招水爭這簡直堪比加碈的凝烏靜景,百年一次,來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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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珣在公司一手遮天,不少人對此有異議,但礙於身份不好說什麽,江於暝就不一樣了,他是江家的兒子,眾人都想挑撥離間,畢竟操控這個瘋瘋傻傻的江於暝可比動搖江珣輕易得多,他們殊不知江珣對江於暝有愧,就算江珣真的倒臺,也不會把弟弟推上去,勾心鬥角的世界,他不是怕江於暝被人咬死,是怕江於暝魚死網破。

江於暝終於在電話不停響的第十四天松嘴。

不巧的是當晚招水爭突然發熱,呼吸微弱,甚至其間心跳停止了十三秒,不過好在大夫來得及時,沒有生命之憂,以防半夜出問題,大夫睡在一邊木床上,而江於暝則是不敢合眼,只是在日升起時下意識低頭,可因走神,還是遲了一秒,他還是看見了日出。

他的恐慌不體現在臉上,可他手心的冷汗已經濕了他抓住的招水爭的袖口,走神的短短一刻,他在想,招水爭一定一夜沒睡。

他無比悔恨,悔自己想亂七八糟的,恨這日出,恨不能永遠黑夜。

能再看到紅櫥櫃,草房頂,橫梁木,招水爭覺得挺有意思,他不由得想,難道壞人會長命百歲嗎?這是什麽道理?

事情不能再耽擱,江家那邊的董事一天十個電話,催個沒完沒了,大半個月過去,在確認招水爭無礙以後江於暝坐上了車。

招水爭看著江珣的車走遠,找出安貧給自己的鑰匙,原本是有兩把,忽悠江於暝時給出了一把。

前些日子他陪同江於暝去安貧家,剛到門口就嗅見些與平常白凜樹不同的氣味來,江於暝自是無發覺,可招水爭幾乎是瞬間想到,這是棱香,附近有人家點棱香。

這話題鎮上居民倒不避諱,不像問路時那般怪異,招水爭知道是知道哪裏有的賣了,可江於暝守著他,去安貧家也不似以往隨他意願,一定帶走他,不許招水爭離他身邊半步。

招水爭用衛婪錢包裏的錢買了些棱香,到家沒急著點,直到江於暝回來他給擦火點了,江於暝聞見味兒也沒多問,他處於焦躁的情緒,拉過招水爭隨意擴張兩下就頂了進去。

過半了,江於暝才神智回歸,想起招水爭身體不舒服的事退了出來,查看招水爭,“頭有疼過嗎?氣夠喘嗎?”

他問了一個很好笑的問題:“心臟在跳嗎?”

招水爭也真的笑了,可他笑起來也像在哭。

他這副苦相,怎麽笑也像是悲傷。

但招水爭不是因為江於暝的問題而笑,而是因為江於暝眼中一如幾年前的某一瞬間,好像住了些愛進去,他的眼裏,被愛美化的眸裏,有招水爭的樣子,即便很快破碎,招水爭依然覺得奇妙,一種荒謬的奇妙。

“江於暝,我很痛。”招水爭說,“你的蕼缺碦有心跳嗎?也會痛嗎?”

“沒有心跳。”江於暝沒有回答第二個,因為招水爭已經告訴他如何說。

“今夜我也沒有心跳。”

他說,他今夜是江於暝的蕼缺碦,是十七歲江於暝口中的小苦瓜。

他想,這或許是最後一次縱容,招水爭還是要走,即便再被抓回來,他也還是要走,招水爭覺得這像瞎折騰,活人折騰活人,可如果有一天,在恨都被他強壓下去以後,他連折騰都不能折騰了,那一定是他的死期。

不是身死,而是心死。

招水爭生來就是怪人,於是他拼命地要昭示自己的存在感,於是他真的以為自己會被註意到,然後被憐,被惜,被愛。

香燃著,雨打落幾片葉子,在不知不覺中棱香蕩漾在江於暝身上,棱香穿過窗戶縫隙與白凜樹葉片惺惺相惜,招水爭在這次性中,真的記住了江於暝。

原來天地再開闊,都有看著狹小的物愛更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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