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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紅，泛橙光，招凈以為自己死在血泊裏，溫熱的估計還新鮮，讓他想起十五歲那一年，紅色塑料盆裏一只鰓發黑的陳魚，他被推搡著掉進盆中，頭和小腿置於盆外，側著身，他感受到魚的尾巴拍打他的手指，他看見魚的眼珠，思緒又飄遠，某家孩子先天失明，吃了好多魚眼珠，跟吃零嘴一樣，草魚眼珠外面一圈黏黏的，白色絮狀物，像沾水的棉花，小孩往嘴裏塞。

小孩吃著還咯咯笑，與常人不同的眼珠好像真的在說話，它叫著救命，招凈隔著一條河望他，總在擔心，他會被噎住，但噎住的那一瞬間，小孩的眼睛會放大，不停放大，說不定他就能看見面前盤子裏的魚眼珠多惡心。

他渾身濕透了，賣魚人不願讓買家撥開去看魚鰓，他們心裏都門清，這魚要死了，討價還價付了原來一半不到的錢，招凈耳邊有謾罵聲，有人指著他的褲襠瞪大了眼睛在笑，還有的人退著步子大叫妖怪，他們嘴上咧出一道巨大縫隙，牙齒下血腥腥的紅肉，泛著可愛的小小的顆粒，就像發狂咬人的瘋狗，不，是人，都是一個個人，怪叫聲響徹天際，被潑了陰溝水的市場騷臭難忍。

仿佛這不是個裝蔬菜瓜果，賣魚賣肉的地方，而是地下水道而是汙穢場所。

招凈低下頭，他何時穿了一件如此薄的衣服，下體完全暴露，以及那連著的女性陰戶，兩個正常人怎麽生出這樣的孩子呢？他的父親認為是自家女人出去偷，他的母親認為是自個男人嫖了什麽不幹凈的，他們恐懼著，終於在這一刻被撕碎了遮羞布。

他們生出了畸形的孩子，長著兩對不同的生殖器官，他們像天底下最大的笑柄，任誰都可以嘲諷奚落，他們為人父母，徹徹底底地失敗了，作為這普通家庭的孩子，他被寄托了所有希望，望他爭口氣望他有出息，不管多苦多累都要讓他上學讀書，可勞累的這些夜晚裏，輾轉反側，始終想起兒子身底下變態離奇的非人構造。

瞞過十五年，一時被揭發，人盡皆知。

母親不堪重負跳樓自殺，父親好面子求清白寧死也不願承受白眼譏笑，就這樣，他們拋下了招凈，再也不要他了。

他怯弱，難以大膽承認。

在被逼得無路可退時他才能認下自己所犯的所有錯，他的確不男不女，不人不鬼，不倫不類，是他對不起父母，是他間接殺害了這世上最愛他的兩個人，他悔不當初，他有很多個死去的機會，他可以吞藥，可以割腕，可以拿刀捅上自己的心臟，可每到那時母親就會呼喚，吃飯或是展示一件新毛衣，父親會問他的成績輔導他的功課，於是他什麽也沒有做，他自私地享受著愛，又把最愛自己的人推進火坑。

他是納斯坦德最該死的人，殺母弒父之罪八輩子都還不清，這麽重的罪孽，他無力償還，他贖罪的方式太詭異，翻遍全區都沒人能告訴他，其實，這是新一輪的罪惡，會將他推入看不盡的無底深淵，到那時，他會成為真正的罪人，人神共憤之，再無回頭日。

江歇異是推波助瀾人之一，告訴他極盡醜陋的人間面目，在十五歲的年末，他被江歇異帶回家，沒有辦領養手續，甚至沒有要求招凈叫他父親，成年的那個夜裏，他走進第三層樓，二十間屋子，和，各種各樣的男孩女孩，他心道江歇異良善，可這些房間裏的人似乎比他清醒得多，因為招凈仍懷有赤子之心，仍有人的品德節操，生活還未將他打磨得徹底光滑，再無棱角。

十九歲是轉折點，他這荒唐一生的轉折點。

招水爭沈過往無法自拔，身體卻回到現實，鈍痛一陣一陣，他猛地睜眼，江於暝正試圖將他的龐然大物整個擠進狹窄溫室，他蓋上眼，和夢中場合竟重疊了，不過那時江於暝還未像現在這般深不可測，還保留少年純真。

招水爭終於意識到，他還沒死，還死皮賴臉不知廉恥地活著。

他緊緊咬住下唇，他不想讓自己失控，像個淫蕩的婊子一樣咿咿呀呀叫，他是個正常男人，光是被另一個同種性別的人壓在身底他已經覺得毫無自尊，他仍舊要這清高，因為他根本不懂，自己到底會變得多麽糜爛，江於暝看他已然就是一個人盡可夫的蕩婦。

這守著的固執的東西，丟了那麽多年，他還自以為在，他就是這麽蠢，這麽傻。

招水爭做了沒幾分鐘就暈了過去，又被頂得疼醒，他發著低燒，下面撕裂的傷口也沒有任何處理，江於暝在他面前重影，他摸不到，以為還在做夢，他聲音啞得很難聽，帶點細微的哭聲：“江於暝……遲早有一天…我們一起死。”

江於暝瞧著他，去親他，“你總想著死呢，真能死你早就死了。”

是，兩年前，他自殺未遂，命懸一線了竟然還能救回來，真就是造孽啊，他心想，這難死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比如他和江於暝。

招水爭是睡糊塗了，意識回了籠就絕對說不出這樣惡毒的話，他的恨意與殺心已經淡了很多，幾乎看不見了，即便真的厭江於暝，也只是委婉地說共罪，含沙射影地罵，發洩江於暝困住他這件小事，他並非真的介意，只是他總需要找些話來體現自己活著，就像他想逃跑一樣，欲望也不強烈，可他一定要做，似乎這樣才能證明他還沒死，他還有點用，能給旁人帶來不快和憤怒。

但他一點也不想再害誰，也不想再去折磨自己，一切看天意，老天要他怎樣他照做就是，他再也不想違抗天的意願，再也不覺得可以改變自己雙性的人生。

江於暝慢慢地清晰，樣貌顯露出來，就像幾年前的很多個夜晚，招水爭淪落在性愛街頭，在骯臟浪潮裏顛簸，擡起眼就會看到江狗生，他只能看見他，此時看有點物是人非的感覺，於是他輕輕地開口：“我睡了很久嗎，怎麽感覺你變得不太一樣了……”

江於暝似乎看出招水爭現在才是正常狀態，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招水爭額頭，“是睡了很久，冬天都快要過去了。”

“那為什麽我還這麽冷？”招水爭笑了。

江於暝不說話，沒動卻也沒退出去，他抱住招水爭坐起來，又掐住他的腰，防止進到更深處，他細細地吻招水爭，從眉毛到下巴，兩人溫情起來，真像愛侶。

其實招水爭笑起來不好看，更顯得悲傷和憂郁，強顏歡笑一般，江於暝看了卻很舒服，他也不明白為什麽。

江於暝沒繼續做下去，他拿出大夫給的藥，伺候起招水爭來，招水爭脖子臊得通紅，但一言不發，畢竟拒絕於己是沒必要的。

他們又安靜了，他們總是很沒有話可說。

柴火劈裏啪啦作響，難得大晴天，迫近春天的日子裏，總是明媚更多，黎並受戰爭摧殘，秋冬看著雕敝，春夏才有點生機，有花有草，有鴨子在河裏搖翅膀，有孩子婦人游玩一趟。

招水爭餓得前胸貼後背，江於暝端了青菜小粥給他，味道清淡，不像江於暝的手筆，也或許是顧忌他，人為什麽看不透看不透另一個人呢？大概就是因為他時好時壞，陰晴不定，對你仔細倒也挑不出錯，對你狠時也是一點不心慈手軟，招水爭看不懂江於暝，卻也不想看懂了，聽天命盡人事即可，啊，後者也不一定做得到。

他可能覺得好笑，所以勾了唇：“江於暝，你是愛我麽？”

江於暝夾胡蘿蔔絲的手聽在半空中，“是與不是，會有什麽不同嗎？”

“不會。”招水爭誠實地說。

“那就是。”江於暝就著蘿蔔絲吃粥。

“我希望你愛我，如我一般愛你，為此，我會不擇手段。”江於暝也笑，他看著手中空了一半的粥。

招水爭不說話了，他也不再開口。

很多事就像一個驚天笑話，但要說最，招水爭覺得，江於暝愛他可以算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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