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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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鋪時分

麥浪在原野中反射著太陽的金光,一望無垠的原野令人心曠神怡。

經過三個多月的觀察,謝楠發覺冬來並沒有什麽異常,只是性格十分古怪,不願與人交際,但若是有人求她看診,她絕不會出言相拒。

落日的餘輝透過樹林中樹葉之間的縫隙直直的撒下來,一股股金色的光線與蔭郁的樹叢交織在一起。

冬來滿頭大汗的背著采草藥的背簍,在一座小山上一步一步往上爬,謝楠跟在她身後,隱匿著自己的身影。

冬來看到前方灌木叢中的一株萬年青矮身欲采,不料灌木叢的掩映之後是一個陡坡,冬來沒有準備好,一腳踩空,跌入了坡底。

冬來欲起身時,發現自己的腳踝扭到了,現在已經快要落日了,天黑之後,樹林中的豺狼虎豹就出來覓食,如今她腳崴了,只怕是難以獨自離開了。

正當她手腳並用的往坡上爬時,一個黑影突然躍到她的身後,她頓時心提到了嗓子眼,只怕是西荒國的富戶又來抓她了。

謝楠一把抓起趴在坡面上的冬來,把她扶到一個表面光滑的石頭邊上。

冬來看到來人是謝楠,便放下心來,她先用現有的藥草處理了腳上的傷。

清冷的雙眸短暫的停留在謝楠的臉上,冬來淡漠的開口“多謝安定將軍,只是將軍為何會在此處,莫不是恰巧經過”中年女人歷經世事的面容如黃玫瑰一般堅毅又悄悄明媚,張揚卻不顯高調。

謝楠就知道,這會兒跑出來免不了一頓盤問,就硬著頭皮開口“您前不久救了許多定北軍的將士,我想感謝您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擔心您會有危險,便偷偷保護您。”這話說出來謝楠自己都不信。

謝楠本已經做好了再次被懟的啞口無言的準備,只是她沒有料到冬來只是輕輕的開口“哦……”

此刻萬籟俱寂,謝言對冬來的好奇心實在是忍不住了,便硬著頭皮開口“冬醫正,您怎麽會被飛雲寨的土匪綁去?”

“與你何幹”

謝楠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我這不是想著多了解您一點,咱們好更熟悉些嘛?”

冬來近乎引誘的開口“你真的很想知道嗎?”

謝楠點了點頭“我真的很想知道。”

冬來若有似無的勾了勾淡漠的唇角,眼睛微瞇,笑意卻不達眼底“既然如此,正好,我也十分好奇,你與雨師國大將軍,你的母親的故事,不如你先把你的故事告訴我,作為交換,我再把我的事情告訴你,怎麽樣?”

謝楠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與人談論她與謝言之間的事情,她是從心底裏拒絕這件事的,除了雨師沫,她沒有對其他人說過謝言一個字。

謝楠有些氣惱,不想說就算了,何必如此便也冷下臉,語氣生硬的開口“不了,我與大將軍之間的事情,是雨師國的事,沒有緣故要說給你一個西荒人聽。”

冬來聞言竟笑了起來,她擡頭看著站在她面前的謝楠,“你與大將軍的事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了。天下人皆知,雨師國大將軍,心冷硬如石,為向雨師國主表忠誠,將自己的獨生女兒送入宮裏,不聞不問,你因此恨她入骨,對嗎?”

“閉嘴,不要再說了。”此刻的謝楠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獅子,全身的毛都要立起來,渾身緊繃,進入了備戰狀態。

冬來看著眼前的謝楠,她如今的模樣,與當年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不同時光中的兩個身影穿過時間的洪流重疊,幾乎要灼傷她的目光,冬來淡淡的開口“好了,我不說了,你不是想聽我的故事嗎?來,坐我邊上,我說給你聽。”冬來拍了拍石頭的另一邊,把楞怔的謝楠拉過來坐在上面。

緩緩開口“我沒有父母,自幼被師傅養大,與師傅的家人同吃同住,師傅的女兒比我小三歲,我們自幼一同長大,她會在一切我需要她的時候出現在我的身邊,陪伴我,幫助我,我也對她很好。”

平日裏冷淡如菊的女子陷入了甜蜜的回憶,露出了癡癡的笑容,謝楠認真的聽著冬來的話。

“我本以為我們會一直都是好朋友,可是有一日,她突然跑到我身邊告訴我:她喜歡我,不是朋友之間的喜歡,是師傅對師母的那種,相愛的人之間的喜歡。”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回到師傅家裏想了一整晚,我漸漸發覺我對她的喜歡,同她對我的喜歡一樣,若是她日後嫁與他人,我只怕會心痛如絞。”

“我與她在師傅與師母的眼皮底下相愛了,雖是如履薄冰,卻也是我不可多得的幸福,可是,紙包不住火,師傅師母知曉我們之間的感情後,把我趕出了家門,我臨走前對她說:你等著我回來,我會救很多很多的人,成為西荒最厲害的醫正,到時師傅應當不會拆散我們兩個了,我不信天下之大,不能容我們兩個異類。”

“三年後,我救了重傷的宇文莽,成了西荒的功臣,舉世皆知的名醫,我以為我終於有資格同她永遠在一起了。”

“我在回鄉的路上一直在想我們之間日後的日子,不論多麽艱難,只要是同她一起,我都會很開心。只是世事弄人,她早已嫁做他人婦,再不是我一個人的秋遠了,我當時氣惱至極,當著她的面說出了我此生說過的最惡毒的話,即使她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原諒,我也不肯心軟。”

“我只問她:你願意同我走嗎?只要你同我走,過往種種,我皆可當做未曾發生過。……她哭的撕心裂肺,卻說:對不起,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對不起,求你不要恨我。”

“我還能說什麽呢?我當時直接連夜趕回在京城的住處,發誓與她斷情決意,往後二人不論死活,都與對方沒有關系。”

“又過了五年,我在京中聽聞她所在的村子裏鬧旱災,村民們都在挖草根樹皮吃了,我沒有幫她,我不是不想幫她,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幫了她,我就是原諒了她當年的背叛,我在心裏想,只要她來信求我,我就幫她,不出半月,八百裏加急的信件傳到我府上,她在信中說:今生對你種種,背叛,欺騙……實非我本心,我至今任愛你,甚至比從前多了許多倍,同你一起的時光是支撐我熬下去的唯一動力。你收到這封信時,我應當已經踏入黃泉了,我不怨你,亦不恨你,你莫要因我而難過,死對我來說,早已不是痛苦的折磨,而是獲得解脫的唯一方法。我知道你還是不願原諒我,至此一生,我沒有辜負父母,夫君,子女,只辜負了我最愛的人。冬來莫怪,是我死之將至,提筆不知所言。若有來生,倘若你願意,我就是得罪天下人也要同你一起。”

“我快馬趕到時,她果然已經死了,師傅,師母,她的子女,夫君都死了。她拼盡一生守護的人,一個都沒有好好活下去。我不但沒有安慰她,反而等著她來求我,終是等來了她的死訊。”

這是冬來第一次對人提起,埋葬在自己心底多年的秘密,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痛苦,反而像是獲得了解脫。

她像是一個亡命的囚徒,等待著法官的裁決,只有得到裁決,她的魂靈才能安穩。

她掛滿了淚珠的臉上,一雙紅腫的雙眼,看向謝楠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哀傷又柔和“我是不是天下最壞的人,她在夢裏都不肯見我,我後來日日積德行善,只盼來世能與她修成正果。”

謝楠沒想到會聽到如此令人哀傷的故事“不怪你,你們都沒有做錯,是世事弄人。秋遠姑姑愛你入骨,若是知曉你因她而難過至斯,只怕也不得安息。我自幼離開母親,在深宮中長大,本該無憂無慮的嬉戲玩鬧的年紀,不得不為了每日的食物操心。每每我被人欺負,我都會在心裏恨謝言,我恨她對我不聞不問,恨她心裏只有雨師國,沒有半分我的位置。”

冬來整理好情緒開口“我只問你一件事,若是她陷入絕境,你會不會為了救她犧牲自己的性命”

謝楠思考了一會兒,如實開口“會,我希望她知道,即使她不愛我,我也願意為她去死,我是她的孩子,即使她不愛我,我卻不能不愛她。”謝楠的面頰上此刻滿是委屈的淚水。

冬來拍了拍她的發頂,輕聲安慰她“若是如此,你又為何要與大將軍置氣,不如將話說開,心裏就會好受許多。我與秋遠就是因為不能及時言明心意,才錯過了一生。”

謝楠點點頭說好,她決定在與西荒的一戰結束後就與謝言將話說開,她始終不如謝言心硬,她失望至今,任舊渴望得到親情。

謝楠開口“雨師國與西荒大戰在即,你還是提早為自己想好去處為好。”

“好”

謝楠沒有想到,就算她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她還是沒能與謝言言明心意。歲月用一次又一次狠厲無情的教訓,教會謝楠:不要對自己愛的人說出口不對心的話。

只是,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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