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嬤嬤為了救你承認是自己偷了藍田暖月，被國主處死了。”雨師沫聲音哽咽。她難以想象謝楠知道這個消息之後會崩潰成什麽樣子，可她必須把真相告訴謝楠。

處死了……死了……

“該死的人是我，為什麽？為什麽？孫嬤嬤有什麽錯，她有什麽錯？”謝楠用頭撞向墻面，崩潰哭喊，鮮血順著額角流下，滴滴答答。

雨師沫連忙抱住她的身體，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謝楠“不是，是我的錯，是我沒有保護好孫嬤嬤，阿楠你打我吧，你不要傷害你自己，我求你了。”

謝楠肩頭的寢衣被淚水浸濕，她的臉上也掛滿了淚痕，她感覺自己的心痛的揪在了一起“阿沫，難道人的性命還沒有一塊石頭重要嗎？”謝楠此刻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一般立在床上，目光呆滯著喃喃道。

“不怪你，是這世道不要我們好過，總有一日，我要替你翻了著爛天爛地，再也沒有人能讓你難過。你不要傷害你自己好不好？你重傷未愈，切不可再添新傷。”

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像是兩只傷痕累累的頹狼互相舔舐傷口。

謝楠明白，人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幼時抱著她入睡，餓著肚子把桂花糕都給自己吃，給她補衣服的孫嬤嬤再也不會哄她了。

“阿沫，這世上對我好的人少了一個，是我害死了她。”

“不是你，是雨師驍，是她害了孫嬤嬤，你振作起來，為孫嬤嬤報仇。孫嬤嬤這樣做就是希望你過得好，如果她看見你因她而如此傷懷，恐怕在天之靈也難以安息。”

人會在什麽時候最想念一個人呢？平日裏孫嬤嬤在謝楠身邊時，謝楠理所應當的享受著孫嬤嬤對她的疼愛，她不知道孫嬤嬤在陰雨天腿疼的難以忍受，她不知道孫嬤嬤在多少個夜裏忍著頭疼，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她也不知道孫嬤嬤為了給她做寢衣常常在燈下一座就是一夜……謝楠以往總是想，等孫嬤嬤老了我要好好孝順她，請天下最好的名醫給她治病，讓她住在大房子裏不再看人臉色，每餐都給她用最精致的點心……可是如今，一切都遲了。

世上最最令人痛心難過之事只怕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謝楠看著孫嬤嬤屋子裏的擺設，明明一切都與往常一樣，桌上甚至還有一只繡了一半的梔子花手帕，床鋪的擺設也與往常一模一樣，可是那個疼愛她的孫嬤嬤再也不會回來了。

謝楠將那只繡了一半的梔子花手帕輕輕拿起，慎重的揣在了懷裏。

我要保護好這只手帕，這是孫嬤嬤留給我最後的東西了，如果沒了這只手帕，沒了這間屋子，我該怎麽證明曾經有一個很愛我很愛我的人？謝楠兩眼發澀，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謝言縱馬闖進宮，直奔水牢的那一日，謝楠剛被救出，她看到謝楠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樣，心痛如絞。

將謝楠送到醉月宮，太醫給謝楠診治的時候，謝言對和她一起等在殿外面色蒼白的雨師沫冷著臉開口“三公主就是這樣照顧我的女兒的？”

“此番是我沒有保護好阿楠，望大將軍寬恕。”

“呵，你當初費盡心思將謝楠弄進宮裏，不就是想用謝楠的安危來牽制我，好讓我幫你與雨師驍作對嗎？這樣的事情，再有一次，三公主莫怪我謝言翻臉無情。”

“是，我日後定會保護好阿楠，不讓她在後宮受一點點傷。”

“不必了，我要帶謝楠去燕北了，她該接手自己的權力和責任了。望三公主好自為之，看在謝楠對你一片真心的份上，利用她時下手莫要太狠。”

謝言聽到太醫說謝楠脫離危險之後轉身走向國主殿，雨師沫脫力一般的坐倒在地上，冷汗直冒，心如擂鼓。

若是此番謝楠被雨師驍殺死，她與謝言的約定恐怕難以為繼。

國主懲戒雨師驍禁足三月，收回其對月衛的統領之權命三公主雨師沫接管月衛。賞謝楠黃金百兩，錦緞百匹，賜封號安定將軍，傷好後即刻趕赴燕北，鎮守邊疆。

雨師沫在謝楠走前給她準備了很多輕便的衣服，還親手為謝楠做了一雙靴子，囑咐她“你未立寸功便到了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到不了的位置，軍中難免會有人嫉恨，你萬事都要三思而行，切不可沖動，意氣用事。”

謝楠鄭重點頭稱是，“阿沫，我到了燕北定會拼盡全力建功立業，助你早日登上國主之位，為孫嬤嬤報仇，殺了雨師驍。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在京中定要萬分小心，切不可掉以輕心，行事不可如以往那般優柔寡斷。”

“我會的，阿楠。那就祝我的阿楠此去一帆風順，林間風暖添春色，彎弓乾坤賦新華。”

傍晚的春風疾勁吹過，吹起了謝楠盤旋在馬上的紅色披風，吹起了雨師驍站在城樓上眺望的衣角，兩人相對無言，唯有眼神中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不舍。可惜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謝楠對雨師沫露出了一個明亮的笑容，用力的招了招手，便打馬飛馳，離開了陪伴並且愛護她兩載的女子，離開了曾經最最軟弱無能，無能為力的自己，離開了埋葬了無數傷心之事的京城。

雨師沫看著眼前消失成一個紅色小點的謝楠，眼角有些酸澀，心裏空落落的，好似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可這不正是自己期待的嗎？自己一開始的計劃不就是讓謝楠歸順，掌控定北軍嗎？

雨師沫明白，此後經年，她的生活中再無謝楠，再無一個明媚堅毅的少女，往後縱有千般不如意，也只有自己抗下，可生活本就是這樣。

謝楠與雨師沫告別之後踏上了趕往燕北的路途，她騎著馬飛馳在田野，山川，河流中，與山河融為一體，她像是迷失的嬰兒投入了母親的懷抱，有了歸處。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謝楠騎了幾天的馬，大腿內側被磨出了許多血泡，密密麻麻的一片，疼痛難忍，為了不耽誤行軍進度，也為了給自己樹立一個堅強的形象，不被人看成嬌滴滴的閨中女子，謝楠一聲都沒有吭。

晚間大軍駐紮在野外，將士們圍著火堆聊天，喝點小酒，唱幾首軍歌，恣意瀟灑，好不快活。

謝楠在軍中幾日熟識了幾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士兵，她們來叫謝楠出去喝酒時，謝楠正咬著牙在擦洗大腿上的傷口，只好拒絕了她們。

謝楠聽著帳篷外面的歡聲笑語，火堆的溫暖光芒將將士們跳舞的靈活身影投射在了純白的帳篷上，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可卻令她無比自在。

她只在白日裏與眾人一起見到謝言時會稱呼她為大將軍，平日裏能不與她見面就不與她見面。謝言於她就像是一塊幼時無比向往的蜜糖，拼盡全力也無法得到，現下機會就在眼前，她卻早已失去了對蜜糖的興趣。

她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雨師沫，不知道阿沫有沒有好好用膳，有沒有穿著單衣站在風口裏，有沒有貪涼，有沒有想我。

突然掀開簾子進入帳篷的謝言打斷了謝楠的思緒。

謝言從榻上起身行禮“卑職參見大將軍，不知道大將軍深夜到此，有何要事？”

謝言看著眼前恨不得將自己的拒於千裏之外的謝楠，早已滿是傷痕的心臟還是被一次次揪緊。可她沒有做錯什麽，是自己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時候將她送進宮裏，如今也怪不得人家疏遠自己了。

謝言將一個黑色的小瓶子輕輕的放在了桌子上，“這是上好的金瘡藥，行軍途中難免會有些磕磕碰碰，你備一瓶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

謝楠不懂這是什麽意思，這到底是上司對下屬的關心，還是母親對女兒的疼愛？她還以為自己已經不渴望得到親情了，原來不是，謝言只要一點點示好就能讓她所有精心偽裝的壁壘坍塌。

謝楠低著頭悶聲說“卑職謝過大將軍。”

母女兩人的第一次單獨相處就這樣結束，謝楠想，她為我做什麽事我才能原諒她呢？幼年時期寄人籬下，飽受折磨之苦，骨肉分離之苦，都是拜謝言所賜。

大軍抵達燕北後，謝楠開始了她的習武生活，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蹲馬步，背著沙包繞山跑，下午跟著師父白壽練武功。

有人看不慣謝楠憑著家世當上安定將軍，要與謝楠比武，謝楠畢竟荒廢了武藝多年，技不如人，被人摁在擂臺上打。

打過之後，謝楠也不理睬別人對她的奚落與嘲諷，日日勤於練功，晚上一沾枕頭就呼呼大睡，終於在數月之後的一場比試中險勝對方。

軍中對於謝楠的嘲諷聲越來越小，幾不可聞。

可這對於謝楠來說遠遠不夠，她現在的實力與她要達成的目標相去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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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信如吾，展信舒顏

卿卿阿沫，近日可安好？

我一路跟隨大將軍來到燕北，雖是路途遙遠，但所見所聞乃前十五年都未曾見過。這裏完全憑本事說話，誰打的過誰誰就厲害，我從不曾在這裏聽到一些含沙射影，指桑罵槐之事。

大漠的落日十分震撼，火紅的落日浸染了半邊天空，沙漠上的沙子折射出金光，遠遠看去，天地相接，寂寥壯闊，實是言語不足以形容其萬一。

我師父是一個約摸三十多歲名叫白壽的女將，在軍中頗受尊敬，師父說她有兩個姐姐，大姐白福死於十年前與靖安國的一場戰爭中，二姐白祿在六年前賑災途中感染天花，不治而亡。

師父是一個很好的人，寬以待人，嚴以律己。可老天卻沒有給她留下一個親人，想來世事無常，為惡者身居高位，隔岸觀火，為善者人財兩空，疲於奔命。

燕北百姓也十分淳樸，我救了一個差點被流寇抓走的男童，第二日那男童的母親就擡著一頭牛到軍營來，要我做她兒子的義母，我才十五歲，就差點當母親了。

阿沫寬心，總有一日，我的臂膀將會強壯到足以為你做任何事情的地步。

你在京中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雨師驍雖是失去了對月衛的統領權，卻也萬不可掉以輕心，你要派人盯緊她，她就是個瘋子。

我被燕北的烈日曬黑了，我們下次見面時，你可不能嫌棄我啊！

思你念你，萬望珍重。

謝楠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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