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雄忙了整整一周。他之前跟進的人口販賣案有了重大突破，終於開始收網，嫌犯的通緝令也發下來了。整個分局都動員了起來，交警都調撥了一部分過來幫忙搜捕嫌犯。他也是忙到幾乎腳不沾地，吃飯睡覺都在巡邏車上，幾天都沒回過家。

所以他也有好幾天都沒見過曲和了，也不知道沒人叫起床，他還會不會乖乖早起去跑步。

拉斐爾倒是知道他的心思，怪腔怪調地調侃他說：“等這案子結束了，我要趕緊回去跟我的小寶貝兒大戰三百回合！而你就只能回去洗個澡睡覺，看得到吃不到。”

黃志雄給他比了個拳頭。

拉斐爾齜牙咧嘴想到上次被揍的慘狀，白眼一翻，當他是比了個心。

倆人鬥著嘴，眼睛卻是一點沒放松，一個盯巷口，一個盯馬路。

他們也不知道目標人物是不是真的會來這個地方，兩組人換班盯了三天都沒發現。但上頭也說了，主要案犯都落網了，本身他們也就是在撈幾條脫網的小魚。如果再有兩天還沒動靜，分頭盯梢的各組就可以撤。

就這麽一直盯著一塊地方不動，眼睛其實很容易疲勞。黃志雄捏了捏眼睛，然後忽然覺得自己眼花了。他剛剛似乎看到了一個熟人。但轉過頭去，卻只能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裙子的窈窕女性的背影越走越遠。

因為工作的關系，他不能追出去。

但他心裏有點打鼓，那個人真的很像阿雨。

* * *

曲和最近很累，心累。

而他心累的主要原因是——勒努先生。

這位先生原本是來回訪他家小公主的近況的。於是曲和跟媽媽商量著，索性擺一次家宴請一下這位先生。結果一頓飯就讓他徹底傾倒在曲媽媽的家常菜腳下，找盡借口天天來曲和家蹭飯。如果只是單純為了口吃的，看在他一個老單身漢怪可憐的份兒上，曲和說不定會考慮收他搭夥費。但一個每天準時準點帶著不同的花束來報到，並且還愛在曲媽媽做飯的時候唱小調兒的怪老頭，怎麽看都是動機不純啊。

而且最近，勒努先生據說還去學中文了。

曲和聽到這消息的時候，覺得自己尾巴上的毛都要炸開了。

他倒不是反對有人追求曲媽媽。

曲媽媽這輩子過得太辛苦了。年輕的時候嫁的人不和心意也就罷了。後來曲和爸爸重病，也是靠著曲媽媽一根蠟燭兩頭點才把家給撐住了。好容易他長大了，也沒讓媽媽好好享過幾天福，一直分居兩地。再後來，他媽又一頭栽進了舊情人的坑裏。

現在，所有這些事情都結束了，她有權利，也應該再找一個值得托付的人來好好愛她。

勒努先生其實人是很不錯的。他人品好，性格好，又有才華，除了中文不行以外，幾乎沒什麽缺點。但是這兩個人怎麽看都不像一條道兒上的人啊。

他琢磨著，這事兒還得找時間跟黃志雄討論討論。

他看人有的時候比自己準。

但這人也好多天都沒回家來了。

據說是警局有大案子。所以曲和是電話也不敢打，消息也不敢發。每次黃志雄出任務，他就提心吊膽的。一到這種時候，他就覺得警察家屬也怪不容易的，難怪警局一大堆單身漢。這家庭生活根本沒保障啊。

曲和跟阿蕓姐說了會兒話便起身告辭。他背起大提琴往外走，就在他要推門的瞬間，門朝外打開了。門口站著一位優雅的亞洲美女。曲和楞了一下，便側身讓她先走。她朝曲和微微頷首，然後跟他擦身而過。

她的身上有種熟悉的氣質。

曲和站在門口發了會兒楞，他總覺得應該在哪裏見過這個女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臉盲，所以或許是錯覺？

他搖了搖頭，揮去心中怪異的感覺，推門離開。

* * *

最終黃志雄這個小組還是沒有等到目標人物。警局方面傳來消息，說在有人在往外省的高速公路休息站的監控上看到了疑似嫌犯的人，而那人駕駛的汽車車型也對得上。於是這邊的崗哨就全部撤離了。

因為這幾天加班，家裏的車是曲和在開，黃志雄就說好蹭拉斐爾的車。拉斐爾敲詐了他一頓豐盛的晚餐，作為送他回家的報酬。倆人匆匆在警局洗澡換了衣服就出發。一路上拉斐爾吹著口哨，琢磨著晚上吃什麽好。而黃志雄則在想，要不要把曲和也叫出來，大家一起吃飯認識一下。

可一進阿蕓姐的店，黃志雄就知道這頓飯是吃不成了。

阿雨就在店裏。

黃志雄剛回到馬塞的時候，一直想著要找阿雨，卻總也聯系不上。後來他在報紙上看到阿雨的事，知道她發展得很好，也就歇了那個心思。現在的他跟她已經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了。可誰知道，她就在這種時候，猝不及防地出現了。

黃志雄有點心煩意亂，他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麽。

最後還是阿雨先開了口。

“黃志雄，你好嗎？”

站著說話不方便，最後他跟阿雨還是找地方坐了下來。

下意識地，他們找了靠裏貼墻的位置。

兩個人相對無言。

黃志雄想過很多次再見到阿雨時的情景，但沒想過這樣的：

他們平靜地坐在一張桌子的兩邊，卻仿佛陌生人。

曾經他跟阿雨有過那麽親密的過去，但現在一切已經煙消雲散。

他不是過去的他，而她也不是過去的她了。

阿雨比以前漂亮多了。不僅僅是服裝跟化妝帶來的變化，而是在她身上，多了幾分女性的柔軟與嬌媚。阿雨原本就很溫柔，但她過去的溫柔是那種沈靜如大地般，可以包容一切的溫柔。而現在的她，則像溫室中精心培育的花朵，艷麗而芬芳。

“你看起來很好。”黃志雄說這句話是發自肺腑的，這種變化是他無法帶給阿雨的。

“你也不錯。”阿雨忽然笑了，但黃志雄聽不出這句話裏有幾分是客套，有幾分是真心。

“看得出來，雷昂對你很好。”

“是的，他很愛我。”

“那你呢？你愛他嗎？”

“黃志雄，你現在還相信愛情嗎？”阿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譏誚地反問他。‘愛情’這兩個字從她的紅唇中吐出來的時候，顯得格外尖銳。

“你覺得我們曾經有過愛情嗎？”

黃志雄沒想到會忽然被問到這樣的問題。一瞬間，往事浮光掠影般在他腦海中閃過。他們過去曾經有過的那些美好的回憶，痛苦的回憶，還有那些被痛苦折磨到毫無知覺的日子。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但手卻仍止不住顫抖。

“阿雨，對不起。”

“不，是我對不起你。”阿雨忽然說。

“到這些年，我才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麽我們不能在一起。”

阿雨直視著黃志雄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

“因為我們太相似了。”

“你跟我，本質上是一種人。”她說，“我們都是從爛泥裏一點一點長出來的雜草，每天都想著拼命長啊長。其他什麽都顧不上了。為了那點陽光跟水，做什麽都可以。

“遇到你的時候……那是我最糟糕的時候。努力了那麽久，忽然之間又都什麽都沒有了。然後這個時候，你出現了，把我拉了上來。給了所有我想要的，親人，幫助，還有愛。為了保住這些，我什麽都可以做。

“但你說，這是真正的愛情嗎？

“我不知道。對我來說，你就像我在水裏能抓到的一根浮木。我顧不上去想，如果我抓住了你，是能得救還是帶著你一起沈下去。唯一能做的只有，抓住它，抓緊它。

“我可以傾盡所有來回報你給我的一切，但是我給不了愛。給不了你需要的那種愛。我甚至不知道什麽才是一個幸福的家庭，阿蕓姐跟小李哥是我唯一能學習的樣板。但我知道我跟他們不一樣，你也是。我知道你需要什麽，可是我也需要。而我們是一樣的，我們給不了對方需要的那種愛。

“所以，對不起。我最終還是放手了，我不能讓你拖著我一起沈到水底。”

阿雨忽然哭了，一滴眼淚慢慢滑落臉頰。

“其實我現在很好，什麽都有了。而且我知道雷昂是真的很愛我。但是……但是我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他。他跟我求婚，我也一直不敢答應。”

“所以……所以我想來看看你。”她使勁眨巴著眼睛，好讓淚水不再模糊視線。

黃志雄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

他怔住了，然後體貼地拿起紙巾遞給阿雨。他不知道，如果阿雨的這番話來得更早一些他會有什麽感想。但現在，他覺得過去的一切都不重要。於他而言，他的生命裏已經有了更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人。

只是如果不是阿雨點醒他，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跟幸福靠得那麽近了。

“阿雨，你看到雷昂的時候會覺得快樂嗎？

“哪怕什麽話都不說，只要他在身邊，就會覺得踏實。

“聽到他喊你的名字，你會覺得那就是這世上最動聽的情話。

“阿雨，謝謝你曾經愛過我。而我也是真的愛過你。那一切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我們缺少的，是對愛的信心。

“但你現在有了你的雷昂——”

黃志雄的話被突如其來的門鈴聲打斷，店門被猛地推開。

“阿蕓姐，剛才來你店裏的……”

曲和沖了進來，但他一句話沒問完就看見了那兩個人。

“啊，原來……”他說，“你們在一起。”

然後他轉身跑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表達清楚了我想說的。

和和跟阿雨是完全不同的人。

就像阿雨說的，她跟跳跳是一類人，他們相似的過去讓他們彼此吸引。但來自不完整家庭的他們，卻給不了對方自己沒有的東西。都沒見過幸福，怎麽學會幸福。

但和和不一樣，他就來自一個幸福家庭。幸福生活的技能是他與生俱來的。他就像黑暗中的燈火，吸引著那些缺失愛的人，比如夏白露，比如黃志雄。

這也是他跟崔瑤過不下去的原因……他們倆有各自不同的幸福標準，誰也無法說服誰，就只能拆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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