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了九月的時候，消息傳來，趙樹海不行了。

曲和匆忙請了假趕回國。他陪著媽媽一直到做完了頭七才回來。原本他跟死者非親非故，要說不去別人也說不得什麽。如果非要追根究底，就連他媽跟那位過世之人，也說不上有什麽法律上的關系。不論生前多親密，喪事辦起來，他們只能做個吊唁的客人。哭喪服喪都與他們無關。

只是，人心不是這麽算的。

而無論是曲和也好，他媽也好，都是重心重情多過重禮的癡人。

“我就是心疼我媽。”飯後說到葬禮的事，曲和也破天荒點起一根煙。他吸了一口，然後盯著煙頭上的白煙筆直上升，再慢慢消散。

“三年啊，趙樹海臨走前，我媽陪了他整整三年。無論大小事，吃飯擦身便溺，都是我媽服侍的，他的兒女又做過什麽？我媽這樣讓步，我是不同意的。趙叔叔，我喊他一聲趙叔叔也就是沖著我媽的面子。年輕的時候錯過了卻又放不下。知道自己沒幾年了，幹嘛還要來招惹我媽？她本來過得好好的……卻非要為了給他送終，去吃這份苦，受這份罪。”

曲和說著眼睛都紅了。

“我媽這一輩子，就算是我爸在的時候，也都是說一不二的。可為了這個人，什麽氣都受了。我媽做的這些，就算是真正的夫妻，能做到這一步的又有幾個人？！她嘴裏說不差一個名分，但終究，到了那個時候她還是只能站在棺材旁邊看一眼，想替他裝裹收斂，送他最後一程都不行。”

黃志雄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知道曲和不是在尋求什麽答案。

他只是需要說出來，能有一個人靜靜地聽他說這些事情就夠了。

而他就在這裏。

那天晚上，曲和說了很多事。

從曲媽媽年少時的初戀故事開始，那些求而不得的過往。原來那個黃志雄以為和睦溫馨的小家庭，也有這麽多不如意跟挫折。

他看著曲和，這個看起來一塵不染的音樂家，原來也有著普通人的七情六欲。他的小時候，也會因為頂嘴而挨揍。家裏頭爸爸脾氣好，媽媽脾氣糟，熊孩子挨的竹筍燒肉就多半是媽媽給的。學琴也都是血淚史，給不喜歡的老師下絆子：把老師的琴盒用膠水粘起來、把口香糖粘到大提琴共鳴箱裏。然後又是挨打。

算下來，曲和挨的打比黃志雄多。黃志雄家條件不行，他忙著生計哪有功夫惡作劇。真要說到挨打，也因為被村裏其他娃兒一起拉著出去惹事，被鄰居家的大笤帚在屁股上拍個兩三下。可怎麽成年以後兩個人的脾氣就反過來了呢。

長大了的曲和成了個乖乖牌，不要說打架了，讓他殺條魚都下不了手。

而黃志雄，倒是跑去當了兵，變成了一挑三也盡管放馬過來的人物。

曲和想把媽媽接來法國。

原本他在國內，還能放心她一個人住在老家，想著要見人，不過一張火車票的事情。說實話，他現在哪怕要回去看媽媽，也不過就是一張飛機票的事。但媽媽要過來看他，卻需要提前準備材料，簽證，還有大量的錢……這種種繁瑣跟花費甚至可以攔住一個媽媽的腳步。

但人接過來了，這裏沒有她熟悉的城市，沒有她熟悉的朋友們，沒有她熟悉的語音，甚至她唯一熟悉的兒子也不一定有時間陪伴她。這讓曲和很猶豫。

此外，人接過來以後住哪裏也是個問題。

黃志雄對此倒是有不同意見。

他從小就沒機會跟父母相處，甚至到現在連他們是生是死都無從知道。曲媽媽很疼愛他，他也很敬愛這位可親的母親。如果說有機會說服她來法國，他自然是願意的。住在哪裏怎麽會是問題？

之前他們不是就住得很好麽。他一個兵營裏待過的人，睡地板都行。退一萬步來說，哪怕曲和覺得睡一個房間被侵犯隱私了，他們也有足夠的時間去另外找房子。

熟人這件事稍微麻煩了些。但如果他們搬去新港，在阿蕓姐店子附近住，這問題也就解決了。曲媽媽是多強大的人啊，只要是會說中文的，還不是分分鐘就能熟絡起來。上次他們沒讓曲媽媽住過去，阿蕓姐就遺憾了好久。

住到新港去的提議，讓曲和有些心動。

但原本現在的房子就是為了上班方便租的，結果又住回新港去，似乎有些本末倒置。而且他陪著媽媽住過去還說得過去，他又憑什麽讓黃志雄一起搬過去陪他呢。

顧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曲和那點小心思可見不得光。

他想來想去下不了決心，只得跟黃志雄說要再想想。

這事就這麽擱下了，轉眼又到一個周末。

黃志雄一直也沒有催著他做決定的意思。這讓曲和的心裏更加忐忑。說白了這就是他自家的事，人不來管閑事才是應當應份，他在這裏患得患失又有什麽意思。

結果周末早晨，黃志雄跑來一掀他被子，把人挖出了門。

試車。

幾圈兜風下來，曲和才有點兒反應過來。

下了車，他就拎著黃志雄一個勁地問：

“你不是說住得近好，還能跑步上班嗎？”

“你打算跟我一起從新港跑過來上班？”

“你也要搬過去？”

“你不住了，我自己租不起房子……”

“所以？”

“我提供車接車送服務，你租了房子，轉租我一個房間唄，二房東。”

“怎麽感覺不合算呢？”

“還需要什麽服務盡管提！按摩推拿我也行的，每天一套大保健都沒問題。”

……

大保健什麽的當然是開玩笑。就算黃志雄肯，曲和也不敢啊。這種肉身相貼，又痛又爽的活動……玩多了要出事的。但接曲媽媽來法國住的主意就這麽定了下來。

新港那邊租房的事，拜托了阿蕓姐幫忙打聽。

曲媽媽這邊。她聽了那主意就開始啰啰嗦嗦數落曲和，說他多事：他的工作、房子都還不穩定，出國以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應。於是曲和就開始一天一個電話，軟磨硬泡，好歹讓她松了口。但他們說好家裏的房子不賣，她先過來試試看小住一年。不行還得回去。

而黃志雄麽，他理所當然的做好打算跟著曲和他們一起住。

至於為什麽買得起車卻租不起房，這個問題曲和不問，他當然也不需要解釋。

曲和，又怎麽會問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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