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鴻雁[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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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志雄第一次聽曲和的大提琴,是在一個美妙的黃昏。

那天他剛剛完成這天的勞動服務。

當他從老勒內先生家裏走出來的那一刻,他聽到了一首似曾相識的調子。

柔軟、溫暖、纏綿的曲聲牽引著他的腳步慢慢往前。

彩霞迤邐浮雲輕。

鴻雁飛過思故鄉。

那是首來自故鄉的曲子。

曲調婉轉悠揚,像輕雲掠過,讓他心中一顫。

他忍不住走得更近,終於看清了表演的人。

那是一個瘦削的中國男人,面容溫和,正閉著眼沈浸在表演中。

他一只手纖長的手指隨著樂聲在弦上翻飛起舞,蹁躚若蝶。

另一只手持弓輕揮,美麗的樂聲便自那弓下流瀉而出。

黃志雄聽得有些癡了。

他就這樣傻傻地站在樂者的面前,一動不動。

直到演奏完畢,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這麽多年,他一直都刻意避開中國人的群體。

他不知道是希望能借此避開阿雨,避開親人對他的關心,還是想避開不堪的自己。

縱然他學著將全身心都奉獻給上帝,但依然避不開的,是心中的鄉愁。

那是刻在他骨子裏的東西。

哪怕人已經毀成了泥,在聽到它的那一刻,心還是忍不住要飛回那個瑞安的小山村。

回到那滿山的竹林中。

回到那山間的流淌的小溪裏。

回到那間已經沒有家人在老屋子裏。

黃志雄哭了很久。

他已經很久沒有痛哭過了。

上一次哭,是在科西嘉,決定離開阿雨的那個清晨。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早晨涼涼的空氣。

他記得他放在離婚協議書上的那朵玫瑰。

他也記得他最後用阿雨的手摩挲在自己臉頰上的那暖暖的感覺。

唯一模糊的是阿雨的臉。

後來他經人介紹,來了迪南[註3]。

他試著將自己侍奉給上帝,希望能得到寬恕與寧靜。

但是求肯了許久,院長也一直不肯接納他發願修行。

他說,孩子。[註4]

這並不是我們不希望你或別的任何人得救。

按我們的本意,我們很想往遠處去迎接有意回頭歸向基督的人。

但是我們擔心,如果不給你留足夠的考慮時間,那我們在天主前就要犯下輕率的罪過,也將為你今後造成更大的痛苦。

假使我們很輕易地就立刻收納了你,不先讓你明白隱修生活的重大意義,你終將成為叛徒或陷於冷淡。

這是註定要發生的效果。所以你必須首先懂得什麽是棄絕。

深刻明了了其中意義,才能按著正確思想,采取相應的行動。[註4]

最後他作為見習人員,留在了修道院,每天隨著大家一同修行。

他試著將身心都托於主。

放空了自己,心就再也沒有那麽累。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淳樸平靜的生活,讓他的酒精依賴癥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這樣很好。

所以,當那天阿雨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內心是真的很平靜。

他還記得自己對阿雨說:[註5]

這兒的樹,這兒的教堂,還有這兒的路,我每天看無數遍,越看心裏越踏實,以前在外面的時候,就不會有這樣的感覺,我現在心裏平靜極了,也不再能感覺到以前的痛苦。

我想我屬於這裏,而你屬於外面,兩個世界,各得其所,

這是你想要的答案嗎?[註5]

這話是他對阿雨說的,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雖然依然找不到生活的意義,但他至少找到了一種活下去的方法。

或許只有這樣的他,才能給大家都帶來寧靜跟幸福。

然而就在這一天,一首帶著鄉愁的大提琴曲,擊破了他築起的高墻。

他以為堅固的高墻,卻比不過一個雞蛋殼。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就這樣輕易被觸動了。

他重新感覺到了痛苦,來自生命的充滿重壓的痛苦,痛苦卻又鮮活。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這很難。

視線朦朧中,他看到一條淺藍色的手帕遞到了自己的面前。

那個音樂家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卻沒離開。

而是站到了他的面前,默默地遞給了他一塊手帕。

那個小夥子看到他擡頭,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

他說;

“是中國人嗎?”

“你好,我叫曲和。”

* * *

兩年前的曲和,肯定想不到自己會有一天坐在法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上,像個街頭藝人一樣坐在石頭上拉琴。

那時他還滿心憧憬著他孩子的出生,憧憬著能跟崔遙重築一個溫暖的家庭。

他是愛過崔遙的,崔遙也是愛過他的。

他們掙紮過,甚至真的分開過,他也在那之後愛上過別的女人。

可兜兜轉轉,命運又給了他們一次機會。

再度求婚的時候,曲和想得很清楚。

這次的婚姻,或許不像他的第一段婚姻那麽純粹,僅僅是為了愛而結合。這是一份混雜了愛情、親情、責任、愧疚和感恩的婚姻,但他覺得這才是成熟的婚姻觀。

他學著去接納從前那個執拗於自尊心的自己,跟已經改變了的崔遙。

他跟崔遙都計劃好了,等孩子落地,她的身體恢覆以後還會回去美國。曲和則可以參加下一次的茱莉亞音樂學院的交流培訓,一家三口就能在美國團聚。

他本以為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通過努力去完成的。

但是他始終沒有註意到,那分離的三年,讓他跟崔遙前進的方向已經完全不同了。

當他們二人在各自的天空飛翔的時候,兩人身上的牽絆越深厚,就會讓他們越痛苦。

美國的新生活,讓他們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

他們再一次為了事業與家庭爭吵了起來。

這一次是崔遙堅持要離婚。

他懇求了,挽留了,最終還是失敗了。

崔遙帶著兒子回國,強勢說服了父母,兩個人又一次來到民政局辦了離婚。

這一次崔院長沒有再多說什麽。

只是叮囑曲和不要放棄事業。

茱莉亞音樂學院的交流結束後,他還會幫忙推薦紐約交響樂團的工作機會。

他們始終是沒有親緣的,但曲和還是他最喜歡的學生。

再次回到紐約,曲和覺得很茫然。

他放棄了那麽多東西,跟崔遙來了美國,但最後他最想要的卻還是沒有抓住。

茱莉亞學院的交流結束後,他放棄了去紐約交響樂團的面試。

他想離開紐約。

崔遙才是真正屬於這裏的人。

這裏將是見證她翺翔於九天的地方。

但這裏不是曲和的歸宿。

這個忙碌擁擠的大都市讓他覺得窒息。

他向校方請了假,決定去歐洲看看。

從古典音樂發源的地方開始,用自己的腳丈量世界。

他甚至刻意學著街頭藝人那樣坐在街上表演。他想看看究竟自己的音樂能做到什麽程度。這裏並不是衣冠楚楚的紳士們為了各種目的來觀賞表演的地方,在這種地方,只有真正能打動人心的演出,才能引人駐足。

他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單純地親近音樂了。

曾經幼兒園的教學生活也讓他開心過。

他喜歡孩子,但那又是不一樣的快樂。

那只是他憧憬的幸福生活的一個片段,卻遠遠不止是他的期望。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是愛音樂的。

從聽到隔壁的大提琴聲開始,他對音樂就是著迷的。

媽媽知道他喜歡音樂。

但她並不真正知道他究竟有多喜歡音樂。

她會關心他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她會為了兒子的成就歡欣鼓舞,會為了兒子事業的失敗擔憂不已。

但是她始終不明白一點:

音樂於他,並不是一份職業那麽簡單。

音樂,對曲和來說,就像呼吸需要的空氣。

雖然他總是說自己是個簡單的人,只追求普通的幸福就足夠了。

但他始終沒有正視自己對音樂的渴求。

他總是漠視它,他以為自己在乎的是自我實現的成就感,他以為自己在乎的是別人對他的認同。但其實不是的,在他沒有註意到的時候,他內心這份對音樂的渴求已經大到無法包容他的生活了,它被忽略的太久,以至於貪婪到幾乎要占據他的全部生活。

崔遙雖然不懂音樂,但卻是個敏銳的女人。

她很聰明地察覺到了這一點,成為了母親後,她更學會了包容跟放手。

所以她放開了曲和。

沒有再強求他留在自己身邊,沒有再強求他為了名利為了生活去謀生。

曲和是個好音樂家,他擁有對藝術執著的追求。

就像他自己常說的,哪怕什麽都沒有了,他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歐洲的生活讓曲和覺得很放松。

他喜歡這裏自由的空氣,喜歡人們對於生活的態度。

他尤其喜歡法國。

這裏的空氣都充滿了生命力。

所以他法國停留了格外長的時間,一站一站慢慢走下去。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給崔遙跟寶寶發一封,用街頭賣藝的錢買的明信片。

有時候是一張風景照。

有時候是繪著一朵花的畫。

也有時候,上面會貼上別人幫他拍的大頭貼。

在大頭貼上,他總是笑得格外燦爛。

當然,他在法國的賣藝事業也進行得相當不錯。

漂亮姑娘們都喜歡這個帥小夥兒。

零錢自然丟得格外賣力。

有時候他還會收到鮮花跟水果,男女都有。

他不太了解法國人的浪漫是怎麽回事。

不過這個場面倒是頗像中國古代的“擲果盈車”。

刷臉也好,靠本事也好,他現在已經開始學會不那麽在意這些事情。

最後,他終於來到了計劃中布列塔尼行省的最後一站。

——迪南[註3]。

一到這裏,他就格外喜歡。

這是個不大的城鎮,鎮上都是些古舊的房子,歲月在墻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有些老房子上的藤蔓長得格外粗壯,綠蔭濃密,讓曲和想到了自己的老家。

在他的家鄉,也有這樣一幢老房子,當然那只是個普通的樓房。

他臥室的窗外,墻上就爬滿了爬山虎,夏天的時候既涼快又招蟲子。後來鳥變多了,蟲子倒是不招了,每天早上小鳥吱吱喳喳吵個不停又讓他媽煩心得很。他倒是挺喜歡聽這聲音的,這些自然的聲音,在他耳中,就是首美妙的曲子。

他喜歡這個地方。

這讓他想到了自己的故鄉。

於是曲和定下了今天的曲目。

——鴻雁[註2]

他在一個小廣場上,找了個噴泉邊的石頭坐了下來,擺放好東西。

聽著潺潺水聲,他閉上了眼睛,開始演奏。

他對故鄉的想念順著曲聲流淌了出來。

有故鄉泥土的香味。

有窗邊燕子的呢喃。

有路上孩童招朋引伴的歡呼。

還有春雨潤物細無聲的纏綿。

有夏蟬回腸蕩氣的鳴叫。

有秋風輕搖樹枝,落葉飄零的聲音。

有冬天大雪紛飛的肅殺。

他開始想念故鄉的一切。

他也想念他的家人。

他想他的媽媽了。

那個笨拙但是深愛他的女人。

他想崔遙了。

那個驕傲但是他曾經愛過的女人。

他想寶寶了。

他還沒能好好地抱過他幾次。

他也想起了夏白露。

那個堅強自立又樂觀的女人。

他想到了他曾經的岳父,他的老師。

想到了他與他只是單純師生關系的那段歲月。

想到了他的悉心教導。

他盡情地演奏著。

讓這首來自家鄉的曲子在歐洲的小鎮上盤旋回蕩。

曲終。

他稀稀拉拉獲得了幾個真誠的鼓掌聲。

琴盒裏丟著的零錢代表了他們的欣賞。

爽朗的大叔笑著沖他不知道說了什麽,他的法語僅僅夠微笑問好。

所以他也只能報以一笑。

有個褐色臉上帶雀斑的小姑娘沖他拋了個飛吻然後跑了。

已經漸漸習慣歐洲人的熱情的曲和總算不再臉紅了,他也肆意地回了個飛吻,招來了幾個口哨聲。

然後他這才註意到,有個身穿修道士服裝的人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身側。

因為兜帽的關系,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從那微微聳動的肩背,他猜到,這個人大概是在哭。

曲和的心裏湧起一陣溫暖。

——他聽懂了。

他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東西,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了隨身的手帕,遞給了那個人。

那人驚訝地擡起頭,果然是淚流滿面。

曲和也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那是一張英俊的東方人的臉,劍眉星目,鼻若懸膽。

只是在他的眼中帶著太多的傷痛跟疲憊。

曲和看著微微覺得有些心疼。

於是他沖那個人笑了笑。

他猜到這一定是個中國人。

“是中國人嗎?”

“你好,我叫曲和。”

註1:

Simple gifts 這是一首教會音樂,但是非常溫暖甜蜜。其實我很想找個男聲來唱,因為後面會有志雄唱這首曲子的地方,但是能找到的男生版都太酥軟了……所以大家自己想象吧。

註2:

鴻雁 這是一首大提琴的演奏版,前面的其他樂器就當它不存在,只聽大提琴的部分就好。

註3:

迪南,位於聖馬洛南方30公裏處,與聖馬洛迥然不同的在於它有幸免於炮火的摧殘、古色古香的建築充斥其間。雖幸免於戰火,但從屋墻斑駁的痕跡可感受歲月的無情並不亞於戰火的殘酷。夾道而立的木造古屋,狹窄彎曲的石板路,漫步其中仿佛在尋寶,常會令人有意外的驚喜。古樸木屋中或許還有藝術工匠在裏面居住與工作,木雕、皮雕、陶瓷玩偶,在其巧手下呈現傳統的光彩。

註4:

摘自:4世紀一位修道院院長對一位初入院修士的勸勉

註5:來自原劇摘抄

--------------作者有話說------------

原本只是為了點梗去看黃曲二人的CUT,做功課。

結果看了B站上黃志雄CUT以後,被東哥閃瞎眼之餘,還是深深傷到了。痛苦掙紮的東哥太讓人心疼啦。雖然知道他的存在就是為了給女主角增加一個加分項。但是看到最後修道院對話之後,女主角對著男主角說:我想志雄他現在應該也很快樂吧。看到這句話終於克制不住體內的洪荒之力,媽蛋,人家志雄明明是心如死灰,快樂個毛線啊。所以女主角請讓開,以後志雄的幸福跟你無關,一切交給曲和小天使吧。

曲和的故事很簡單,但是逐步看CUT的過程中,我對他的定位也一直在變化。這個是個熱情開朗溫暖的普通男孩,他也會生氣也會口不擇言,但是那顆心始終是溫暖的。曲媽媽教得好。但是愛情劇裏的他,始終讓人感覺少了點什麽。好吧,這也就是純粹一個為了襯托女主角跟男主角搞出來的角色。他跟崔遙的愛我覺得是真的,但是他倆我也覺得真的是沒有緣分在一起的,哪怕編劇最後強行HE了。

所以,現在在我的筆下,他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不管大家能不能接受吧,我自己是覺得沒有OOC,所以也不打警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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