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餘生(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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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怕你緊張, ”沈清梨煞有介事地坐直了身子,伸手將宋南諶的腦袋掰過來, 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過你放心,有我保護你呢!”

宋南諶乖乖任她擺弄,不免覺得好笑:“你不用擔心, 我沒留下什麽心理陰影。”

看他神態自若,還有心情跟自己開玩笑,沈清梨小臉垮下去, 不高興了:“你就不能裝作很害怕的樣子嗎?搞得我想表現一下都沒什麽機會。”

“好,”宋南諶彎唇,反握住他的手,“其實當時確實是有些怕的。”

沈清梨當然明白,生死面前, 哪有人能真正做到面不改色呢?

她伸出手臂拍拍他的肩, 以示安慰:“我看影視劇演的都是那種,飛機出事前,空乘會分發紙筆,組織大家寫遺書,是真的嗎?”

宋南諶敲她腦袋:“如果真那樣, 怕不是嫌場面不夠亂?”

沈清梨咂咂嘴:“也對。”

她望向宋南諶, 問他:“那當時,你在想什麽?”

宋南諶停頓片刻, 像是在認真回憶,半晌才回:“我當時想給你發消息, 告訴你,如果我沒能回去, 請你一定不能忘了我,就算要忘,也盡量晚一點……”

沈清梨瞇眼,聽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她當然明白,那時那刻,宋南諶的心願,一定是要自己餘生健康喜樂,哪怕是不再記得他。

飛機落地後,兩人打車回城南窄街。

對沈清梨來說,這條她從小走過無數遍的窄街,一磚一瓦都無比熟悉,可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緊張。

越靠近宋家,沈清梨的腿就像被突然灌了鉛,步伐越發沈重。

垂頭看了眼自己的打扮,中規中矩的過膝長裙,連耳飾都特意選了長輩們大都喜歡的珍珠款。

她還是不放心,攥緊了宋南諶的手問他:“你快幫我看看,我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妥?妝花了嗎?要不要補一下?”

宋南諶大力回握住她,每一個問題都認真回覆:“你很好,很漂亮,沒什麽不妥。妝容精致,穿著得體,是最招人喜歡的小姑娘。”

沈清梨瞪他,臉上卻忍不住帶了笑,心裏的緊張消弭幾分:“你別鬧,跟你說正經的呢!”

宋南諶笑:“你又不是沒去過我家,幹嘛這麽緊張?”

沈清梨手下無意識揪著衣擺:“那不一樣!”

“放寬心!”宋南諶安慰她,“醜媳婦早晚要見公婆的。”

沈清梨咬牙切齒:“誰、醜?”

兩人正你推我搡地玩鬧,一擡眼,宋家的大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打開。

宋曼已經站在門口,正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沈清梨臉上誇張的表情立刻僵住,生硬地換上一副溫婉的笑,朝宋曼揮手打招呼。

“宋阿姨”三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見門內又閃出一道人影。

商泠笑瞇瞇地站到宋曼身側,對沈清梨眨眼睛:“呦!這麽巧啊!你們也來啦!”

見到商泠女士的那刻,沈清梨內心所有的不安和怯懦全都消散。

“你怎麽在這?”

商泠女士老神在在:“我們家戶口本丟了,我這不就找過來了?”

沈清梨:“……”

有商泠女士在,沈清梨整個人徹底放松下來。

進了門,宋南諶自然地接過沈清梨脫下的薄外套,替她掛在一旁的衣帽架上,又很自然地從鞋櫃裏拿雙新的拖鞋出來放在她腳邊。

熟稔到幾乎條件反射的動作,當事人並沒覺得有什麽。

倒是兩位老母親縮在廚房門口,遠遠地朝這邊看,滿眼八卦的求知欲。

商泠一手抓著瓜子,另一只手飛快地嗑,期間不忘點評:“嘖!這死丫頭,被慣得越發不成樣……”

宋曼搡她一下,自然地從商泠掌中捏起瓜子來嗑:“我家兒媳婦,我們樂意慣著,你管得著嗎?”

老母親識趣地退回廚房準備晚飯,留小情侶在房間獨處。

沈清梨又看到高低櫃上放著的那本舊相冊,取下來放在桌上,翻到了上次看到的位置。

她手指微頓,將那頁翻了過去。

高中的宋南諶長高了,也變瘦了不少,隱約還能尋到當年小南的影子,他的樣子依舊青澀,鏡頭前低下眉眼,眉頭緊鎖,能很明顯看出拍這張照片時極不情願。他身後,是“北城中考狀元宋南諶”的橫幅。

這頁仿佛是宋南諶人生的分界線,之前的人生是困頓、是貧苦、是欺淩,之後則是眾星捧月,學霸男神。

那天的沈清梨沒來得及看到這一頁,就被商泠女士喊出門打醬油,卻也因此有了和宋南諶陰差陽錯的緣分。

一如,她在那年離開北城,無緣窺見宋南諶之後的輝煌,卻也陰差陽錯成了他心頭念念不忘的月光。

像是有只無形的手輕輕撥動命運的滾輪,讓他們不停地纏繞、糾纏。

陰差陽錯,又恰到好處。

沈清梨一頁頁往後翻,直到最後,照片裏少年的樣子緩緩與面前的宋南諶相重合。

她心頭被莫名的情緒裝滿,轉頭問他:“宋南諶,你說,如果當年我沒有離開北城,如果我們像當年一樣一直陪著彼此長大,結局會怎麽樣?”

宋南諶想了想,搖頭:“不知道,不過我想,至少,你不會像過去十年這樣辛苦。”

沈清梨心頭溫熱。

她問的是他們的關系,他們的愛情。

而在宋南諶眼裏,這些似乎從來都不夠重要,他心裏的第一順位,永遠都是她的幸福喜樂。

吃過飯,小情侶被媽媽們趕出家門,讓他們隨便逛逛。兩人便趁著夜色,拉著手在附近漫無目的地散步。

夏末秋初,晚風習習,月色怡人。

窄街附近是年代久遠的老街區,也算是北城文化旅游名城的一大賣點。

附近幾家農家院住著不少外地游客,即使到了晚上,幾條老巷子依舊熱鬧。

沈清梨拉著宋南諶,輕車熟路地在各小吃攤位前游走,一圈下來,手裏已經捧了滿滿當當的特色小吃。

到最後一家串串店前,沈清梨選好了串,遞給微胖的中年男人:“就這些。”

擡眼的瞬間,卻見中年男人盯著她看了許久,旋即試探性開口叫她:“霸王花?”

沈清梨一頓,這個稱呼,已經十幾年沒聽過了。

她看過去,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著身同攤位裝修風格很契合的中式短衫。

沈清梨費力地在腦中回憶了半天,也沒想起這是誰:“您是……”

中年男人眼睛亮了亮:“我是虎子啊!小時候我還欺負過你來著……”說著,男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沈清梨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小時候,虎子是這條巷子有名的搗蛋鬼。她印象裏,帶頭欺負宋南諶的人就有他一個。

沒想到當年精瘦的混小子如今長成了這幅模樣。

沈清梨眉眼耷拉下來,語氣帶著明顯的疏離:“你好。”

祁虎渾不在意,自顧熱絡攀談:“你可有好多年沒回來了,這麽多年不見,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漂亮。”

“謝謝。”沈清梨不欲多話,只別開視線,安安靜靜地等自己的串串。

祁虎動作嫻熟地將串串放進熱油裏炸,目光掃過宋南諶,隨意問:“這你男朋友啊?長得可真帥!”

沈清梨終於擡眼:“你不認識他啊?”

聞言,祁虎又上上下下認真打量宋南諶,見他穿著不凡,笑著搖頭:“我一賣串的,上哪認識這樣的人物去?”

宋南諶不說話,只安靜等在沈清梨身側。

他不張口,沈清梨也沒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倒是祁虎見氣氛冷場,繼續攀談:“咱們當年的小夥伴們,差不多都搬走了,想見上一面,難咯!”說著想起什麽,繼續說,“就那誰,總跟在你屁股後面的那小胖子你還記得嗎?你們還有聯系嗎?”

沈清梨眸色一沈,有點不高興,糾正:“人家叫宋南諶。”

“嗐,大家不都那麽叫嘛!我還真不記得他真名叫啥了……”

沈清梨按下心頭翻湧情緒,問:“你怎麽突然想起他了?”

祁虎咧嘴笑笑:“我不記得誰也得記得他啊!當初我不是欺負你了嗎……”說到這,臉上還有點難為情,“不過你別放心上啊!那時候小,屁事不懂,就覺得好玩,後來你走了之後,那小子突然從旁邊沖出來,給我一頓胖揍,到現在我這胳膊上還有疤呢!”

說著,還伸出胳膊給沈清梨展示:“當時還真讓我意外,平時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誰知道那麽猛……”

聊起舊事,祁虎一臉的懷念向往,似乎這一切與他而言不過是童年尋常不過的一件事,並不是多麽值得深刻反思的事。

滾熱的油“滋滋”冒著泡,將串串渾身炸得焦透。

祁虎將串串從熱油中撈出來,放在案板上刷調料。

“可是,我並不覺得好玩,”沈清梨忽然開口,“當年被推進水坑,被你們欺負的事,我記了許多許多年,簡直討厭透了,還有,”沈清梨瞥了眼一旁的宋南諶,“我想,宋南諶也是這麽覺得的,是吧?”

一直沈默不語的宋南諶終於有了反應。

他點頭:“你說的對,討厭透了。”

祁虎遞串過來的手僵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男人:“你……你是小胖……啊不,宋南諶?”

宋南諶神色淡淡,朝他點頭:“是我,好久不見。”

他接過祁虎遞過來的串串,打開手機,掃了付款二維碼。

“那個,不用了……”祁虎臉色漲紅,半晌也再說不出什麽話來。

宋南諶自顧付了錢,攬著沈清梨往回走,沒再回頭。

他牽著女孩的手,踩著皎皎月光,將那些過往遠遠甩進身後的黑暗裏。

第二天。

沈清梨被商泠和宋曼堵在房間。

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面露焦急:“媽,宋阿姨,可以了吧?要來不及了,我得走了。”

商泠一把將她按回椅子裏:“領證這麽重要的日子,當然要好好打扮,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然後,接著在她臉上肆意揮灑。

宋曼在一旁附和:“民政局九點才開門,來得及來得及……”

焦急間,窗外響起自行車鈴清脆的聲響。

沈清梨透過窗子朝樓下看。

宋南諶騎在自行車上,單腳支地,朝窗子的方向喊:“沈清梨,要遲到了!”

他站在晨光裏,擡眼望她,眼睛裏像盛了星河。

一如當年無數個清晨,少年等在樓下,催她起床上學。

“就來!”沈清梨笑意在眼底擴大,擺脫絮絮叨叨的媽媽們,快速奔下樓。

她跳上自行車後座,伸手環住宋南諶的腰:“走吧!”

“坐好了。”宋南諶腳下發力,將自行車蹬得飛快。

風穿過男人發稍,吹動女孩的裙角。

吹過宋南諶暗戀的十五年,也吹向他們相守的未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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