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梨抿緊了唇, 淡淡開口：“你們的事我也不想懂。”

“他也是你的爸爸。”沈清芷眼圈泛紅，盯著沈清梨一字一頓, 似乎試圖從那張淡漠的臉上尋到某種共情的情緒。

沈清芷被爸爸媽媽保護得很好, 26歲的年紀還未經過什麽風雨。不過才幾天的時間，媽媽鋃鐺入獄，如今, 連爸爸也躺在手術室裏。

她慌得不行，仿佛一夕之間被全世界拋棄，最後關頭, 她卻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沈清梨，那個和自己有一點血緣關系的便宜姐姐。

沈清梨覺得諷刺，反唇相譏：“之前，你不是總是警告我離你們遠一點，不要跟你搶爸爸嗎？怎麽？突然轉性了？”

沈清芷垂在身側的手攥緊, 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咬牙切齒地瞪面前這張清麗的臉：“沈清梨，你跟你媽一樣，心是冷的。”

沈清梨冷笑一聲：“承蒙誇獎。”

“你以為他躺在裏面，就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嗎？他從北城來罙城幹什麽？還不是為了找你？”

沈清梨一僵，想起昨晚接到的那通沈興和的電話。

門被過往的人推開又合上, 安靜的走廊突然有風穿堂而過, 帶著伏天沈悶的熱浪。

沈清芷臉上掛滿淚痕：“都是你，他走投無路的時候你不肯幫他, 如今，他躺在裏面, 你又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你是不是盼著我們都死了, 你就痛快了？”

與沈清芷聒噪的聲音相比，沈清梨心裏嘈雜的聲響更吵，吵得她皺緊了眉，無暇顧及其他。

旁邊的門忽地被推開，護士探出腦袋，不滿地呵斥：“吵什麽吵，能不能安靜點？”

耳邊聒噪的哭鬧戛然而止，只餘低低啜泣。

沈清梨沒有看她，更不可能去安慰她。

兩人就那麽沈默地站在手術室門口。

身旁人來了又往，一股股的熱浪從背後開合的大門處撲向沈清梨的後背，將她單薄的身軀包裹，浸透了午後的潮濕。

沈清芷哭夠了，轉頭看沈清梨的時候，眼睛朝她後面的方向掃了掃，瞥見逆光而來的俊挺身影。

為什麽同為沈興和的女兒，她可以一而再地被命運捉弄，沈清梨卻總被幸運眷顧。

沈清芷低眸，眼中閃過陰冷。

她忽然開口：“那個宋南諶，你們是在一起了吧？”

沈清梨覺得，她個人的感情問題，沒必要跟沈清芷這種人交代，並不做理會。

沈清芷徑自接著說：“你跟宋南諶在一起，目的沒那麽單純吧？”

沈清梨倏然擡眼，冰冷看她：“你想說什麽？”

“沈清梨，你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清明節我們在北城見面那次，你跟他也還不熟吧？我猜，你之所以接近他，是為了利用他報覆我們吧？你知道爸爸在四處尋求幫助，所以你故意挑撥宋南諶，讓他不要管我們！如今，我媽媽進去了，爸爸什麽都沒有了，躺在裏面生死未蔔……”

沈清梨看著她雙目赤紅的樣子，不想像她一樣在公共場合撒潑胡鬧，不想同她做無謂爭辯，平靜道：“我們之間怎麽樣，輪不到你來評判，你想象力這麽豐富，不寫小說還真可惜了。”

沈清芷卻不肯放過她，接著挑釁：“你就說，是還是不是？怎麽，不敢承認？怕了？”

沈清梨被她幾近魔怔的樣子氣笑了：“我有跟你說的必要嗎？就算是，你又能怎麽樣呢？”

聽她這樣說，沈清芷忽地咧唇笑了：“那不知道宋南諶知道了你如此陰暗的心思，會怎麽想呢？”

沈清梨眉心一跳，下意識側過身，撞進一雙幽深的眼。

“你怎麽來了？”

宋南諶在她身側站定，輕笑：“女主角跑了，我還留在那裏做什麽？”

沈清梨滿含愧疚，低下眼，小聲說：“對不起，是我搞砸了。”

宋南諶輕輕握她的手，才發現她小手冰涼。

他將外套脫下搭在她肩上：“是冷嗎？”

沈清芷看他們旁若無人地親昵，簡直要氣炸了，倏然拔高音量：“宋南諶，你沒聽到嗎？她一直在利用你！你一直被她騙了！”

沈清梨蜷在袖中的指甲掐進肉裏。

她無可辯駁，因為一開始，她的確存了利用他的心思。

一開始，是想利用他解決奇葩租客的事，後來，是想利用他讓沈興和和沈清芷不痛快，哪怕到後來，也曾利用他對自己的真心，將他自私地留在自己身邊……

宋南諶伸手，將她被掖進外套裏的頭發撥出來。

“就算是，又怎麽樣呢？”

沈清梨霍然擡頭，去看宋南諶的臉。

“我早跟你說過，就算她要殺我，我也會是那個給她遞刀子的人。”宋南諶削薄的唇緩慢開合。

沈清梨楞在原地，所有色彩似乎都在瞬間倏然黯去，眼裏心裏，只剩宋南諶那張堅定沈靜的臉。

“瘋了！你真是瘋了！”沈清芷似乎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幾近歇斯底裏。

小護士再次推門，不耐煩出聲警告：“再鬧就出去！”

宋南諶握著沈清梨的手，沈靜開口，在沈清芷心上敲下最後一錘重音：“你媽媽的事，不管是誰出手，結果都不會變。”

沈清芷頹然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臂彎，低聲哭泣。

沈清梨還盯著宋南諶看，像是要將他的每一寸刻進心底。

宋南諶拉著她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下，捏她的臉：“怎麽不叫我一聲，自己就跑過來了？我追都追不上。”

沈清梨心底像有灼熱的巖漿燙過，嘴唇動了幾動，才小聲開口：“我……我沒來得及……”

事發突然，她想不了別的，只能本能地按著之前的習慣孤勇地往前沖。

宋南諶故意拉下臉：“忘了之前答應我什麽了？”

“什……麽……”

“不論發生什麽事，都不瞞我。”宋南諶認真重覆一遍。

沈清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半晌，只能囁嚅開口：“我忘了……”

宋南諶看她滿臉疲憊的可憐樣，輕輕嘆口氣：“算了……給你個機會，以後慢慢改吧……”

反正，他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陪著她，讓她慢慢習慣依靠自己。

“南諶……”沈清梨開口，想解釋。

解釋剛才的事。

她怕，那破敗不堪的一面撕扯在他面前，會惹他生厭。

宋南諶摸她頭，制止她開口：“我都知道。”

他掰她的腦袋，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累了就閉眼睛休息會兒，有事我叫你。”

沈清梨順從地靠上去，聞著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心慢慢安定下來。

她輕輕嘟囔：“你知道什麽……”

她毛茸茸的碎發蹭得他下巴發癢，宋南諶回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眼裏帶笑：“我知道，幾天沒見，你很想我。”

沈興和的手術做了一天一夜，期間，方卿書送了吃的過來，本想將沈清梨替回去，卻被沈清梨趕走了。

商泠女士也打了電話過來，沒說別的什麽，只是叮囑沈清梨，就算天塌下來，也有媽媽頂著。

沈清梨在宋南諶肩上睡了一覺，精神還好，她看宋南諶眼底攀上的血絲，想趕他回去休息，他卻怎麽都不肯。

到最後，宋南諶終於妥協，躺在沈清梨的腿上瞇了會兒。

同一片等候區。

沈清梨這邊人來人往，被人關心著，掛念著。

沈清芷卻自始至終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縮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什麽。

像是地球的兩端，風水輪回，晝夜交替。

沈清梨知道，其實錯不在沈清芷，她身上的，只是上一輩恩怨的影射。

她沒有比她強多少，也曾嫉恨，甚至陰暗地詛咒，只是，她遇到了最好的宋南諶，拉她一把，出了深淵。

沈清梨將方卿書送來的吃的分了一部分出來，放在了沈清芷旁邊，什麽都沒說。

當手術室的門推開，沈興和被醫護推了出來，身上插滿著各種管子。

疲憊的大夫走到他們面前，跟他們交代：傷的太重，撿回條命已是萬幸，醒不醒得來不好說。

警察得到消息趕來，得知沈興和已經離不開病床，也沒有辦法，只是將當時現場的一些私人物品交到了兩個女孩手裏。

跟手機錢包放在一起的，還有張某檢測機構的檢測結果。

幾人好奇打開。

白紙黑字上，最醒目的結果赫然寫著：不支持二者生物學父女關系。

再往上，委托人是沈興和，被檢測人信息一欄，有沈清芷的證件號碼。

事實太過荒誕，一時間，滿室沈默。

沈清芷渾身都在抖，眼淚似乎已經流幹，只是麻木地瞪著通紅的眼。

而此刻，只有宋南諶，神色依舊淡定從容，好像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沈清芷沈默良久，忽地跳起身，猛地沖到病床上，對著床上毫無生氣的男人，撕心裂肺地喊：“你起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她發瘋一樣，去扯禁錮住他的儀器，仿佛那樣，他就能坐起來回答她的問題。

機器發出警報聲，護士聞聲而來，看到眼前一幕，臉色大變，頓時慌作一團。

宋南諶將發瘋的沈清芷硬扯出病房，不悅甩開手：“與其在這裏發瘋，你不如去問問江柔。”

直到沈清芷跌跌撞撞走了，沈清梨才從震驚中回過神。

所以，昨晚，沈興和給她打電話時才那麽不開心。

宋南諶攬住她的肩，輕拍著安慰。

沈清梨回神，看向宋南諶，望向他平靜無波的臉：“你早就知道了？”

宋南諶沒否認，而是溫聲道：“沈興和意外知道沈清芷不是她的女兒，所以才提前立遺囑，將所有的資產留給你，所以才有了後面一連串的事。他這次是來罙城也是為了處理公司的事……所有的一切，都跟你沒關系，你不要自責。”

沈清梨靜靜聽著，突然想到，江柔捂了那麽多年的秘密，怎麽就被撞破了。

她深深望他，不知道在這件事裏，宋南諶充當了怎樣的角色。

到現在，她才真真正正信了他的那句話。

如果她要殺人，他真的會遞刀子。

他愛她至此，不在乎身惹塵埃。

沈清梨嘴唇動了幾動，才問：“你怎麽不提前告訴我你出差回來了？”

宋南諶笑：“提前告訴你，哪裏還有驚喜？”

沈清梨：“所以，你就不是去出差的？”

宋南諶否認：“是真的出差，只不過順便回老家取了點東西。”

沈清梨明白過來，他說的那些東西，大概是自己收到的那一大堆的生日禮物。

她原還以為，那是他臨時準備的。

“那些禮物……”

宋南諶攬她入懷：“之前攢的，一直放在昆城那邊，沒帶回來。”

他說的輕松，沈清梨卻難以想象，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怎樣微茫的希望，給那時的她準備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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