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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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熏然拎著一袋夜宵回到急診,找了一圈只看見剛才匯報情況的小警員。小警員抱著一份公文就著急診的日光燈小聲默讀,一擡眼看見了李熏然。

「你好!」小警員二十出頭,短短的頭發上帶著跑來跑去溢出的薄汗,他笑著跟李熏然打招呼:「李隊長去外面抽煙了」

「那我外面找他,來,包子給你」小王子遞上一兜包子一杯米粥。

「謝謝」小警員接過來:「你叫什麽?」

「李熏然」

「我也姓李」李警員笑笑,站得筆直。

李熏然把剩下的包子和粥又分給李隊長其他跟過來的幾個手下,又把淩遠那份放在了護士臺。小王子怕自己老爹風餐露宿的破胃餓久了要鬧反酸,趕忙拎著吃的到急診外面的休息區找人。

急診樓和住院部相連,中間隔著一個大概三五十平米的小型花園。李熏然走著走著聞見一股很重的煙味,是老王子常年必備的都寶香煙,小時候李熏然偷偷摸摸抽了一口,嗓子啞了整一個禮拜。

「鬼鬼祟祟的!幹嘛呢!」

老王子慧眼識人,光聽腳步就知道是兒子摸過來了。

「給您送吃的」小王子趕緊迎上去:「素餡包子,紫米粥,爸,沒有白菜粉條的,給您換成胡蘿蔔雞蛋了」

「不挑」李隊長接了包子,三口一個。

「喝粥」小王子服務工作落實到位,往塑封粥上插了吸管遞給老爹。

老王子餓得發慌的胃終於填進了東西,這點溫熱清淡的食物讓他長長舒了口氣。夜色晦暗不明,半輪月亮模模糊糊,像是蒙著一層紗。老王子把剩下的半杯粥裝進塑料袋,掏出煙。

「您來一棵?」李隊長晃了晃煙盒。

「別別別」小王子訕訕地笑,跟父親打太極。

李隊長也不堅持,自顧自的打火點煙。父子站在小花園微風輕拂的樹下,對著月亮發呆。

「小李給那個叫晴晴的小姑娘送回家去了,剛才跟我說,受傷的那個孩子,就是你那同學,父母都不在南市?」

「他是東北人,父母都在老家」

「孩子出了這麽大事,他爹媽要心疼壞了」

「好在手術成功,而且傷的不算特別嚴重」李熏然心有餘悸,腦子裏反反覆覆都是方晶晶流淌的鮮血和方晴晴絕望的哭鬧。他覺得手有點哆嗦,趕忙悄悄攥緊了拳頭。

「爸,老高….高吉列,他得死刑了吧?」

「死刑?」

「打算外逃,再加上,那什麽了陳優優。算重刑犯了吧?」

「等開庭的時候你去…..不對,你還未成年,去不了」

老王子的煙燒灼空氣,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在嗆人的煙味裏,李熏然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這麽個問題:「爸,您的理想是什麽?」

「理想?吃飽穿暖」

「不是,我說真的」李熏然不知怎麽想起了陳優優那張好看的臉,標準的八顆牙微笑和她清脆的聲音。陳優優是一個理想的實踐者,她似乎一直在踐行著自己的理想,成績優異、校園生活豐富多彩,對未來的規劃目標明確。他最近經常思考這樣一個問題,當初淩遠說他順應陳優優等同於順應了普世道德,但在他深層次的想法中,他所順應的難道僅僅是一種虛無的道德觀?

後來李熏然想明白,他順應的不僅僅是陳優優的普世觀念,他同時被陳優優的理想主義折服,她有理有據、規劃明確的理想道路撼動了自己。歸根結底來說,李熏然是個沒有什麽理想的普通學生,而他所接觸的所有人似乎都具有某個深深淺淺的目標,比如馮走之,比如淩遠和陳優優,這些人的理想熾烈如火,讓他這顆平凡的心在觸摸到火焰的時候被灼燒得猛然一痛,仿佛大家都已經走上追逐未來的道路,而自己還在迷茫的混日子,過著茍且空虛的生活。

老王子看著自家兒子說完一句話就陷入沈默,像是陷入了無窮無盡的思考。他撚滅了煙,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拉著他坐在長凳上。

「你劉叔叔犧牲了」

「什麽?!」李熏然極為震驚:「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老王子又掏出煙:「抓一個跨省的殺人犯,讓對方砍了,當場犧牲。但是人抓到了,下午我們審犯人,你劉叔叔的媽媽來了,哭了很久」

「爸…..」

「爸的理想就是每天都能抓一個犯人,跟隊友一起到點下班,然後回家吃飯」

老王子看著兒子臉上泛起訝異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腦袋:「怎麽?這不算理想?」

「我…...以為您會說您的理想就是守護正義…..國泰民安什麽的」

「那是開會的時候說的,其實到了現實裏,還是實實在在抓一個犯人更實際」

「那要是抓不到,您會覺得失望嗎?」

「不會,今天抓不到,明天要接著抓,後天還要接著抓。這就是爸作為一個警察的使命。“正義”不能完全壓倒邪惡,但只要能跟邪惡持平就說明社會還是穩定的」

「正義不是應該壓倒邪惡嗎?」

「正義和邪惡目前還是持平的,爸也好劉叔叔也好,無論是誰,在這個崗位上,只要我們跟邪惡對抗到最後一秒,那麽也許有一天,正義就能完全壓倒邪惡了。懂不懂?」

「…懂一點」

「你還小呢,大了就懂了,你就記著,不管你將來在什麽崗位,只要你守護著國家,國家形象就是你的形象,那你就是光榮的,你可以把這個作為一個理想,將來慢慢實現它」

「怎麽實現?考個特別好的大學挺難的」小王子有點洩氣。

「不一定要在科學技術上實現,在方方面面都能實現,打個比方,你是環衛工,保持街道整齊就是理想,你要是開飯館,保證食品安全食客放心也可以是理想….」

「您意思就是我考不上大學了!」

「唉,爸也沒說一定考不上,就是舉個例子,跟你打比方….」

兩個人正說著,老王子的電話響了,局裏讓他回去。李隊長掛了電話站起來,看著和自己幾乎一般高的兒子,露出一個李熏然很少見過的笑容。

「然然,你不用著急,慢慢來,以後什麽都會懂的。你呀,跟你媽一樣,脾氣急」

馮走之換好衣服開門出來,蘇阿姨在給他裝粥和小菜。他下了樓,跟蘇阿姨打聲招呼,蘇阿姨一擡頭,眼裏一閃而過訝然的神色,但馬上就調整回了標準的傭人微笑。

「Morning」

兩個人擡起頭,馮走之的二哥馮仰謙開了房門,又一個小開。

馮走之跟自己的老爸馮寶榮借了錢,二哥代表全家過來慰問,再把人帶回家。蘇阿姨一早準備西式早餐和中式清粥小菜,準備好了就開車送馮走之去醫院。二哥在空蕩蕩的家裏吃完早餐又上樓,看見馮走之大開的房門便走了進去,床上一個紙箱,整整齊齊疊著弟弟這一年多添置的女士外衣,紙箱上寫了地址,電視上經常呼籲捐款捐物的一個地方。

方晶晶已經醒了,一大早坐在病房裏看書,跟誰也不說話。他父母從東北過來看他,帶了一些特產,奶奶和叔叔昨晚來病房,螞蟻搬家一樣搬走了一些。他算不上重傷,但也要休養,學校來了老師過來慰問,說他是“見義勇為好少年”。這些虛頭虛腦的榮譽讓受傷了的孩子無暇顧及,與其在大人之間周旋,倒不如安安靜靜看看書。

「方…..」馮走之推門進來,改了口:「方舵主早啊」

方晶晶擡起頭,一眼竟然沒有認出人來。

「不是,走之?」他放下書:「哎媽呀你咋把頭發弄成這樣兒了?」

馮走之散松松的頭發被剃成了很短很短的寸頭,額頭和青色的頭皮相接。方晶晶從未見過這樣的一個花園。

「我換個發型!」馮走之學著李熏然的樣子捶了捶方晶晶的肩膀:「男人本色」

兩個人沈默下來,方晶晶把書收起來,聲音微微暗啞的開口:「我媽說你給我交的住院費?」

「我沒錢給你交,我哥來交的」

「你哥是不是要帶你走?李舵說你要轉學」

「我要回上海去了」

「你咋想的!」方晶晶坐直身體:「你不當女生了?你回上海是不是又要死一回?」

「我是個男的,不該有別的想法,以前我很幼稚」馮走之覺得自己慢慢開始像男性靠攏,他岔開腿坐在床沿:「摒棄了幼稚的想法才能得到新生,我覺得現在感覺特別好」

「那你哭啥?你瞅你眼淚掉的」

方晶晶搬著馮走之的頭,拿病號服的袖子給他擦眼淚,擦得人眼睛通紅微腫,睫毛都濕乎乎的。

「不當女孩了?」

「不當了」

「為啥?」

「為了你不當了!」馮走之把鼻涕全抹在方晶晶的袖子上:「跟我爸借錢是拿回上海換的!曉得伐!曉得伐!」

方晶晶抱住馮走之,摸摸他變成了圓寸的頭:「你說你咋這麽拎不清呢!」

「當女人能有你命重要啊!我瞅你才拎不清!」馮走之一聲暴喝,東北腔脫口而出。

「哎媽呀!」方晶晶一拍大腿,小花園這個口音都被同化了!果然跟東北人在一塊兒時間長了,口音全跑偏!

「你哎媽呀什麽!」馮走之開始暴打方晶晶沒受傷的肩膀:「你趕緊好了!趕緊來找我!你別忘了我!方晶晶!」

「我不能忘了你」方晶晶被打得呲牙咧嘴,再度抱住馮走之:「你是我的花園,裏面盛開薔薇,我不在乎你理想的改變,只願意一直守護著你,假如你有了新的目標,我也願意守護著你等待實現。我的薔薇為你開放」

馮走之緊緊回抱方晶晶,太感人了,小花園哭得像洩洪。

「你剪去頭發,不代表失去理想,就像鯰魚沒有須子,但還是可以做菜」

小花園一抹眼睛,面無表情站起來。

我感動個鬼!要潑這個戇督一臉粥!

小花園擰開保溫桶準備潑粥,看見方晶晶吊起來的受傷的腿和臉上的淤青,頭上纏著紗布。

一副傻樣子。

但是要記住他現在這副傻樣子,直到他們重逢,他的心裏要一直放著方晶晶。

「咱們來一發」馮走之關上房門拉好簾子,爬上了床。

「塞、塞門縫吧」李熏然抱著一罐雞湯和淩遠站在門外,他們站了有一會兒了,一直沒好意思打斷小夫妻的感情交流。

「可能來不及了」淩遠表情嚴肅:「他剛才關門沒看見咱倆?」

「人一旦想做愛就是單核運轉,你也一樣」

「塞門縫吧」淩遠敲敲門,把一枚安全套順著門縫塞了進去。

時間還早,優等生和吊車尾像上次一樣守在門口。

「我們把雞湯喝了吧,裏面的一時半會兒喝不上了」李熏然聞著香味覺得很餓,淩遠幫他擰開蓋子。

「那你說好要走了?去美國?」小王子喝了幾口湯,嘴上油亮亮的。

「對,先去北京考試,然後再去美國」淩遠幫小王子擦嘴。

「之後呢?去美國學什麽?」

「學醫」

「為什麽要學醫?」

淩遠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擡起了雙手。

「那天抱著方晶晶,我的手一直哆嗦。腦子一片混沌」

「你又不是專業的,別太放在心上」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熏然,我覺得只有直面生死才能知道生命的意義」

「什麽意義?」

「一個人求生的欲望是在最後一刻才全面爆發,我希望自己能幫這些還有希望生存下來的人完成他們繼續活下來的夢想。熏然,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當別人想活下來的時候,我那天看見醫生搶救方晶晶,他們搶救的是別人對生存的渴望,我也想成為那樣的人,特別想」

「所以就打算當醫生了嗎?」

「算是吧,我想我一直都很尊敬我父親,有一個原因也是因為他是個優秀的醫生,也是他對我潛移默化的影響吧」

「那你要好好考試,為了自己的理想奮鬥」小王子放下保溫桶,緊緊攥住戀人的手。

四月,淩遠登上去往北京的飛機。馮走之隨著哥哥回到上海。南市機場裏兩對戀人依依不舍,在空曠的候機廳,少年們共同度過的時光至此畫上句點。天氣很好,方晶晶的腿傷基本痊愈,在江邊步行街,方晴晴戴著馮走之送給她的蝴蝶發卡一蹦一跳,陽光下的蝴蝶振翅欲飛,閃爍著金色光芒。

李熏然目送著兄妹兩個走遠,他坐在步行街的長椅上吃冰淇淋。老王子跨省抓捕犯人,一走就是一個禮拜,家裏冰鍋冷竈,晚飯就去老爸食堂解決。

小王子擡手遮陽,看著寬闊的江面。淩遠在這裏長大,他也在這裏長大,這座城市到處都有這群孩子流連的身影。當然,在陽光下,也有時刻存在的濃稠黑暗。

“我要當快樂王子,守護我的臣民”

小王子翹著嘴角,想起他和淩遠在這裏大聲喊出的豪言壯語。理想是什麽?是一種認清了現實後還能繼續追尋,在荊棘之路上勇往直前的動力。他終於明白老王子對理想的追求,也明白了自己對理想的追求。他的理想其實一直都有,一直沒變,在他少年紛亂繁雜的時光裏,快樂王子的信念從未離他而去。他不願意直面成人世界圓滑的腔調和世故,他只願意成為守護臣民的王子,像他的父親一樣,守護著正義和愛,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分鐘。

賣煎餅的小車從他的身邊慢慢推過,快樂王子餓了,於是買了煎餅果腹。小販把滾熱的煎餅放塑料袋裏,又給了幾張切成長方形的報紙讓顧客墊手。

小王子三口五口啃完了煎餅,陽光太好,下午太閑,他百無聊賴的看著手裏的剪報打發時間。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小王子念著報紙上沾著油點的小字,舔了舔還帶著蔥花味的手指。

什麽意思?看不懂。

以後就會懂了。

尾聲:

因南市教育體制改革,南一中與南二中合並為“南市永平中學”,南一中舊址成為永平中學初中部,那一年在舊址發生的許許多多新聞,隨著初中部的落成而化為塵埃,再也無人提起。

淩遠在北京參加完考試,被理想中的學府招收,順利成為醫學生。小王子立志成為一名優秀的公安幹警守護一方家園,後來他連續兩年蟬聯永平中學全校第一,成為繼淩遠之後的又一個優等生神話。陳優優休學數月後參加高考,成績優異,後又遠赴德國攻讀心理學專業,致力於因家庭暴力、強奸等受到傷害的女性心理疏導和女權主義傳播推廣。馮走之回到上海之後沒再鬧自殺,他決定冷靜思考自己的未來,是不是後半生真的想要成為一個女孩,最後終於在高考後的暑假說服家人,接受了變性手術。方晶晶養好身體就跟隨父母回了東北老家,進入當地中學就讀,他和馮走之三年中都沒有再聯系,但在他高考的前一晚,一個名叫“白鶴”的家夥給他發了一條祝福短信。告訴他現在自己一切都好,只等待與黑鵬重逢。南一中在成為了這群少年永生難忘的回憶,但無論這場回憶心酸或者甜蜜,痛苦還是快樂,屬於他們的青春年代終究已經走遠,而生命的長河將帶領這群少年奔流向前,永無止歇。

==全文完==

【方晶晶X馮走之番外】櫻桃

1.

“老師!我要帶於曼麗去維也納!”

「帶魚?啊喲這個明臺喜歡吃帶魚的?」

馮走之收回視線,看著對面的客戶Zero馬,白眼翻到了天上。

「不是帶魚,是帶於曼麗去維也納….」馮走之解釋了一遍,看著客戶關上iPad,清了清嗓子:「那麽咱們接著談剛才的設計吧,您休息夠了伐?」

Zero馬也清清嗓子,放下手裏的大麥茶,扭了扭脖子:「歇好了,密斯馮繼續」

「主石就用切割藍寶石?我們能找到巴黎供貨商,用最好的梨形切割….」

「密斯馮喜不喜歡吃帶魚的?」

二零一四年四月,北京。

馮走之念完大學又去上進修班,整天焦頭爛額。父母把公司交給大哥馮舉賢,老兩口去雲南隱居,整天高山流水,成噸成噸的往上海家裏運茶葉。二哥以為老兩口在雲南誤入傳銷窩點,還特地跑去“救人”,結果被馮老夫婦坑走了十幾萬開了個客棧,每天門口羅雀,二哥的私房錢成天給他托夢,說自己死的比竇娥還冤。

無聊,荒謬,極度空虛餓一家人。

馮走之脫離自己的家庭將近六年,從高三畢業到現在北京闖蕩,她由男變女,豐胸造乳,內心卻始終空虛。

方晶晶。

馮走之掏出一部過時的諾基亞手機,打開短信,最後一條還是六年前方晶晶發過來的,說了一句“你等我”。

等你奶奶個腿!

馮小姐氣急敗壞,伸手打車。陽光溫柔,照得她全身幹燥溫暖,紅棕色長發飄飄蕩蕩,像一曲春天花紅柳綠的歌。

“我今天看了一部電視劇,想吃帶魚”——馮走之

“什麽電視劇??美食節目?”——李熏然

“熏然,保持冷靜,說好的冷峻炫酷小警察呢?”——淩遠

“不是美食節目,《偽裝者》曉得伐,唉,我客戶領悟劇情有點問題”——馮走之

“淩遠你滾,上次本王子的菠蘿包都是你一個人吃的你好意思說我!”——李熏然

“那是餓壞了,平常我都是細嚼慢咽十分優雅”——淩遠

“哈哈哈哈哈哈哈,冷漠”——李熏然

眼看著鋼鐵兄弟會討論群變成一場大型秀恩愛,馮走之做了個“”真是一場好戲呀的表情,發了一張紅燒帶魚的照片就退了微信。

還鋼鐵兄弟會呢!會長都不知道死哪裏去了!冊那….她眨了眨眼,撫摸了一下自己兩腿之間。

和方晶晶最後一次上床已經時隔九年,馮走之現在的男朋友是一個自///慰器,她是變性人,每周要有擴張訓練,每次擴張她都想著最後那一發情感炮,真美好,春天的上午她和一個瘸子在病床上交合,瘸子還一臉的淤青,吊著一條斷了的胳膊。

一想到自己的情感炮如此風流別致,馮走之就熱淚盈眶。她喝了口冰水,冷靜一下心神,重新打開了鋼鐵兄弟會討論群。

大型秀恩愛還在急促,小王子李熏然正在歷數男友淩遠的劣跡,不知足啊!你男朋友起碼還是個存在的人,我男朋友都不知道死哪裏去了。

“我決定了!”——馮走之

“決定什麽?/又做出了什麽決定?”——李熏然/淩遠

“人到中年心不老,我要成為少女馮”——馮走之

“祝福你(冷漠)/祝你成功(冷漠)”——李熏然/淩遠

不懂!太不懂了!你們簡直狹隘!少女馮對兩位成員的冷漠反應嗤之以鼻,打開手機訂購紅燒帶魚的外賣。

還未等她選好是要東北拉皮還是石河子涼皮,電話一響,是上午剛見過面的客戶Zero馬。

馮走之趕快進入工作狀態,坐直身體,一臉職業微笑地接通手機。

「您好馬先生,我是馮走之」

「密斯馮啊,不要那麽客氣,叫我Zero馬就好呀」

「好的,Zero先生,您對上午的設計還有什麽想法和意見嗎?」

「是這樣啊,我找了一間珠寶公司,我太太講那麽貴重的寶石還是交給珠寶公司設計她更放心,我想了想也是這樣的,所以我們就合作終止了啊!」

「什….?」

Zero馬啪嗒掛了電話,像是生怕被馮走之纏上。暴發戶要送老婆一整套珠寶,在淘寶網上找到了剛剛開始獨立開工作室的珠寶設計師馮走之,好不容易給這位只知道“咕嘟咕嘟冒金光”的暴發戶Zero馬科普了一點珠寶知識,熬了幾個晚上作出的設計圖,還未呈遞上去就黃了一單生意。

難,活著真難啊!

密斯馮沒了繼續訂外賣的心思,起身去了洗手間,卸妝換衣服,又瞥了一眼工作室墻上的水費催繳通知單。

活著太難,太難了!想不顧一切從大褲衩上跳下來!

習慣性自殺臆想者馮走之撕了通知單壓在錢包底下,撓了撓頭發就躺在沙發上,沒一會兒眼皮打架,沈沈睡去。

2.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日落西山紅霞飛。馮走之揉著眼睛坐起來,不知不覺哼出一句歌詞。

“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那時候方晶晶在領操臺摟著自己,兩個人剛剛結束一次綿長熱吻,男朋友沒頭沒腦唱了一句紅歌。

真美好,談戀愛也不忘了唱紅歌。十六歲的馮走之被男朋友一顆赤子之心感動,一腳把人踹下了領操臺。

現在日落西山紅霞飛了,打靶的戰士去哪裏了?

馮走之抹抹眼睛,她一定是沒睡醒,要不怎麽會這麽淚眼朦朧,擦都擦不幹。

六點半了,晚上有同學聚會,要起來洗澡化妝。

「小馮來了小馮來了!」

馮走之走近後海的蝴蝶酒吧,大學同學們早就圍了一桌,正在搖骰子。

「六!六!」同班男生吆五喝六,一瓶啤酒就喝蒙圈了,沒出息。

「輸了的罰真心話大冒險啊!」

「小馮的酒你們在場男士要給掏錢!小馮是系花!」

同學們鬧鬧哄哄,臉上洋溢著久別重逢的笑容。系花小馮舉著一杯雞尾酒,時時刻刻不忘假笑。

同班的畢了業都進公司,現在都成了朋友圈裏的賺外快達人,設計出彩的就賺點設計費,構圖一般的就去做珠寶代理,實在不行的就倒賣原石,總之都生財有道。唯獨追求美麗的系花馮小姐跑出來成立工作室,每天累得要死不說,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她從來不說自己曾經是個小開,放在現在來講,她怎麽也是個貨真價實的“白富美”,可是混成了這副樣子,嘴巴好的說她是落難的小天鵝,嘴巴壞的要說她不知足,好日子不過硬要自討苦吃。何必呢,把自己的生活和別人分享,招來的不是同情幸而是八卦心。馮走之一邊抿著酒一邊裝作開心的和大家玩了幾把骰子,手氣還行,不輸不贏,沒被起哄玩什麽大冒險。

同學們還在嘻嘻哈哈的聚會,馮走之接口上洗手間離開了卡座。她有點累,其實每天都累,但今天格外心情不好。酒吧裏駐場的男歌手正在盡情歌唱,馮走之擠在舞池裏。

「你的眼中藏著我,是一片輕輕顫動的湖泊….」

男歌手聲音很低,非常溫柔的吟唱,有種低音繞梁的感覺。他半閉著眼睛,個子很高,一條腿曲在高腳凳上,另一條腿放下來。馮走之順著那個人的皮鞋往上看去,恰巧撞上對方睜開的雙眼。

「我想對你訴說,這半生思念你的每一刻….」

馮走之微微張開嘴巴,說不出話。

歌手楞了一瞬間,從高腳凳上跳下來,急走幾步抓住了馮走之的手。

「走之?」

他的東北腔比之前淡了一些,聲音也更加低沈動聽。歌手揉了揉眼睛,又喊:

「馮走之?」

3.

珠寶設計班的同學們驚呆了。

系花小馮,假笑女神馮走之正毫無形象的暴打一位酒吧歌手,系花一米七多,今天穿平底鞋出席聚會,歌手目測一米九,正低著頭任憑小馮一會兒掄拳頭一會兒上腳踹。

我系系花還是個性格炸裂的女孩啊!苦追了馮走之四年之久的朱清揚擡起手機錄了個朋友圈小視頻,如果這是你最真實的一面,那我願意把它記錄,告訴別人我思念你的苦。

駐唱歌手被打得抱著腦袋蹲下,卻絲毫不想躲開,酒吧幾個小工和老板穿過看熱鬧的人群圍上來,看見自己歌手被女人揍了,一個小工上來攔住了馮走之還在揮舞的拳頭,順勢捏住了她的手腕。

「少他媽碰我!」

「別他媽碰她!」

酒吧老板被同時喊出的兩聲暴喝嚇了一跳,哎我草,這個歌手很有意思,胳膊肘竟然往外拐!

「要不要報警?!」人群中鉆出一個光頭。

「報什麽警!不許報警啊!」酒吧老板心力交瘁,這大晚上的酒吧報警,今年的感動西城精神文明標兵還要不要爭奪了?旁邊的行業對手青山酒吧可不是省油的燈!

「方鶴驍先生,麻煩您解釋解釋這是怎麽回事?這位女士是誰?兩位的矛盾能不能不要在本店解決?」蝴蝶老板長篇大論,擡手一抹頭發,我的天,今晚的摩斯怎麽好像昨晚用的葡萄味潤滑油?小爺我的狐貍精怎麽又在我身上動手腳!

方鶴驍根本沒理老板臉上的風雲變幻,他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馮走之,終於笑出來,然後從兜裏掏出了工作牌,放在吧臺上。

「老板,今晚就到這兒了,我得走了。剛才對不住大家,今晚的果盤我請,從這個月的駐場費裏扣」

酒吧老板看看舞池裏的圍觀群眾又看看面前的一對佳人,心說這是清官難斷家務事,誰的風流債誰自己負責,他點點頭,叫下一個歌手上場,然後帶著方鶴驍和風流債讓到了舞池外沿。

歌手上臺,開始一曲民謠,歌唱少年。舞池裏聚集的人群慢慢散去,各自拉著伴侶開始慢搖。方鶴驍看著酒吧老板收了他的工作牌,帶著幾個小工回了後面。他一直緊緊攥著馮走之的胳膊,還是當年纖細的手感,時隔太久,恍然一握,竟然好像比當年還要更瘦。珠寶班苦情單戀男朱清揚在班裏同學的慫恿下走過來英雄救美,一米八的個頭站在方鶴驍面前像個初中生。

打不過,肯定打不過。朱清揚清清嗓子,先發制人,爭取贏在起跑線。

「你你你,你誰啊?你有話好好說,不要拉拉扯扯,有什麽沖我來!」朱清揚昂著頭,硬著頭皮下戰書。

方鶴驍的手順著馮走之的胳膊滑落到對方的手上,馮走之攥著拳頭不理他,駐唱歌手用食指敲了敲系花小馮的手腕。

「我是她的花園」

馮走之松開了手。

「什麽?不是,我是很鄭重的問你,你別欺負我同學啊!」朱清揚往前跨了一步。

「她也是我的花園,一直都是」

馮走之伸開手掌,在黑暗中和方鶴驍溫熱的大手十指交握。

「我的薔薇開放了六年」方鶴驍把馮走之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他們仿佛回到高一的某一個下午,在南方一座臨江的咖啡館,他的花園在那一刻百花齊放,一只夜鶯站在枝頭,馮走之坐在噴泉邊的白色長椅上,手裏拿著一束薔薇。

「戇督」

「我是」

「儂哪能曉得」

「我都知道」

朱清揚看著系花和歌手旁若無人的交流著一件只限他們二人知道的事情,覺得強行出頭的自己非常尷尬,他摸摸鼻子,默默退回卡座裏,等著他英雄救美歸來的同學們一臉期待。

「怎麽樣怎麽樣?老朱大戰流氓?」

「人家兩個是多少年的戀人了!」朱清揚擺擺手:「我要瞎了,快給我點杯綠茶治治眼睛!」

一個同學遞上半杯綠茶,朱清揚剛要喝,就聽到舞池裏爆發出一小陣訝異和揶揄的輕呼。

馮走之把胳膊繞在方鶴驍的脖子上,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一米九的大個子東北歌手抱出了酒吧。

這就是愛,說也說不清楚,朱清揚把茶潑在臉上,為你彈奏肖邦的夜曲,紀念我死去的愛情。

玫瑰雕落,心痛之夜。

「你冊那!放我下來!」

馮走之出了酒吧立刻回歸暴力,劈裏啪啦又是一陣打。

「哎媽呀!走之走之你慢著,別摔了!」方鶴驍老媽子上身,生怕小花園又崴了腳。

「就你毛病多!」馮走之擡起腳:「平底鞋!看看清楚!」

「看見了看見了,你都給我打蒙了!」老媽子一邊護頭一邊躲閃:「你瞅你給我扇的!手上那勁就卯足了使啊!你手不疼啊!」

「你閉嘴!」小花園甩甩手,改拿腳踹。

「別踹啦!別踹啦!走之,走之,我我我說一句話」老媽子舉手投降。

「你講!」

「我,我請求留下遺書,將來讓我七舅姥爺的三外甥給我報仇」

小花園聽完又給了他一腳,把老媽子踹得彎下腰。晚風輕吹,春意不明,後海又綠垂柳岸,水暖蟲飛無人知。

一陣帶著水汽的風吹到臉上,吹開了春末柔軟的熱浪。

「帶套了嗎?」系花小馮攏攏頭發,把打人時飛飛散散的碎發梳理整齊,雪白的手指劃過紅棕的發絲。

「沒帶」

「走,去好鄰居!」

小夫妻瞬間和好如初,手牽手一起跑過銀錠橋,四月與四月重合,飛機沒有起飛,時光也沒有劃過,一切都還是當年的樣子,骨折、分手炮、刺激和喘息、淩遠從門縫塞進來的安/全/套。

馮走之躺在北新橋約炮聖地如家酒店的大床房,聽著從墻那邊傳進來的一聲聲呻吟。黑暗中,她終於擁有了一次變性之後實實在在的情感體驗,而她也如願以償的把這次體驗交給了她心中永不枯萎的那座花園。

4.

方鶴驍關了燈,在黑暗中描摹馮走之凹凸有致、汗津津的身軀。

他還沒有找過女朋友,單身多年練就一雙巧手。馮走之和以前完完全全不一樣,她曾經是個幹瘦到讓人憐惜的少年,現在她是一個苗條漂亮的女人了。

方鶴驍把他的小花園緊緊攬在懷裏,她如願以償的成為一個女孩,頭發濃密而長,細碎的汗水在發絲間蒸騰,馮走之的身上有汗,淡淡的香水氣味遠遠飄來,馥郁芳菲。

「走之,你這整的啥香水」方鶴驍大型犬一樣在老婆身上嗅來嗅去,「太好聞了!」

「你滾!」馮走之推開方鶴驍不老實的腦袋,在自己胸口上蹭個錘子!她踢踢老媽子:「渴了」

「我給你倒水去啊!」方鶴驍趕緊爬起來,在屋裏找了一圈兒沒看見有水,約炮聖地名不虛傳,果然除了天外飛炮,剩下什麽都沒有。

「我給你買去啊!」方鶴驍三兩下穿好衣服褲子,走到門口又跑回來:「走之,我出去你就在屋裏老實呆著,你不會走吧?」

「你要不快點回來,我就翻窗戶跑了」

「那我三分鐘就回來!」

方鶴驍跑出去,心被巨大的不安淹沒,他忽然很怕馮走之會怨他,然後跟他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戀愛。如家前臺的礦泉水五塊一瓶,比外面貴了整整三塊,老媽子扔下十塊錢就往回跑,前臺小妹追都來不及。

算了啦,醬紫客人見多了,都很急哎。

小妹把錢塞進箱子,繼續看她的《惡魔在身邊》

很急的客人方鶴驍跑回屋子,窗戶大敞,白色窗簾飛舞如輕紗幔帳,房間空無一人,唯獨黃色的床頭燈開著。

走了?

方鶴驍扔了水瓶,頹喪的坐在床上,馮走之還是那只“白鶴”,從敞開的窗戶飛走。而“黑鵬”沒有必要為了她的離開而感到不平,因為先失蹤的人是他。

「走之….」方鶴驍喃喃著,把手放在胸口。

「做撒?」

床的另一邊倏忽一沈,緊接著兩條濕漉漉的胳膊纏上來,還帶著水汽。

「洗個澡的功夫,你就跟死了老婆一樣!」馮走之死死貼在老媽子的背上,把人往下使勁壓。

方鶴驍幾乎是瞬間轉過身,把小花園摟在懷裏,珍重的攬住,大敞的窗戶裏灌進春天的風,街上煎餅的香和行人走路的吵,方鶴驍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想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重新追回老婆的這一天,這一天的氣味太讓他難忘了,市井和愛情交織,去他的莎士比亞王爾德,沒有哪一首詩能描述他抱住馮走之的心情。

人心是不待風吹而自落的花。*

「哎,我問你」馮走之躺在老媽子懷裏,手指卷著自己的長發繞來繞去。

「你說你說」老媽子笑得一臉慈愛,像要給孩子餵奶一樣舉著水瓶:「喝點水不?」

「別打岔,我要問你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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