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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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熏然!我喊你你沒聽見啊!」

淩遠松了自行車,幾步跨到李熏然身邊,擰住了步伐不疾不徐、頻率毫無變化的少年。

李熏然被擰得一咧嘴,大臂上緊緊箍著淩遠的五根手指,幾乎要絞進他的肉裏。

「你他媽…..」

李熏然話說半截,楞住了。

淩遠前所未有的嚴肅、冷酷,以及怒氣沖天。

兩人在江邊步行道僵持了一會兒,遠遠近近的寒風從江面浸上來,順著江邊一排排圍欄越傳越遠,隔岸的夜燈明明滅滅,天很陰沈,冬月的雨一直在烏雲裏蟄伏,然後順著天江相連的那片濃霧,慢慢從半空落下來。

「你躲著我」

淩遠收了收五指,箍得更緊。

「自從上回我給你送了兩本總結,我就覺出不對,但因為要抽測,你學習也緊張,我沒有說什麽,抽測完了,按照你的性格應該是完全松懈,但你一次也不肯找我。我給你發短信說成績,放在之前你要跟我聊半天,但這次你拿兩三個字敷衍我。我等了你一個禮拜,希望你親自和我說清楚,但我發覺你不可能來跟我說清楚了」

淩遠一口氣冷靜分析,他狠狠把李熏然往眼前一扯,幾乎要碰到彼此的鼻尖。

「你不可能來找我,是因為你根本不打算來找我,你想跟我說再見,李熏然,我說的對嗎?」

淩遠一字一句,嚴肅冷酷,條理清晰,如果不是他眼睛噴火,李熏然都要以為這個優等生在做著一道事不關己的感情題。

優等生並不逼問他,只是慢慢松開手,深深地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恢覆了以往的平靜。

「我希望你親口和我說清楚,而不是讓我一頭霧水」

他往後退一步,靠在步行道的圍欄上。雨已經開始下起來,很密,是飄飄灑灑的下著,無邊無際。

「你說的完全對」

李熏然開口,聲音平靜。

「我仔細想了很久,認為現在的我們還是學生,不具備處置突發事件的能力。換句話說,我們都處在被動者的位置,淩遠,我們在搞同性戀」

「搞同性戀和學生身份沖突嗎?」

「不是沖突,而是無法獲得認同」

「你要誰認同你?國家主席?總理?聯合國秘書長?」

「你別跟我打岔,我在跟你嚴肅的探討這個問題」

「你就是想讓陳優優認同你」

李熏然瞬間瞪大雙眼。

「陳優優肯定找過你,就算不是陳優優本人,也是她在班上那幾個小跟班,但看你的反應,應該是她本人找的你」

「你?你怎麽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淩遠從兜裏掏出煙——白沙——他叼了一根,攏著手打火點煙。

「陳優優有她自己暴露的弱點,她的小跟班腦子趕不上她十分之一。你知道為什麽我是正班長她是副班長?因為她什麽都好,唯獨不會用人,用的人全是叛徒,而且還是兩塊糖就能翻盤的低級叛徒。李熏然,我就問你,陳優優找你,你怎麽想的?」

「我認為她說得對,她找我說你是優等生,你有光明的未來,我不能否認」被抓了正著的李熏然坦蕩承認。

「所以你就開始躲著我,像個純情小女孩一樣開始怨天尤人,覺得你是低我一等的平民我是高你一等的貴族?李熏然,你在方晶晶家看的什麽電視?片長三個小時的王子與灰姑娘?」

「淩遠!你他媽為什麽一直在瞧不起我!」李熏然被淩遠如此冷酷清晰又毫不留情的口吻激怒,他在一瞬間覺得眼前的淩遠在相識的將近一年中其實並沒有任何變化,他依舊和當年拉圓舞曲的那個白毛衣一樣,冷漠、虛偽、與人為善卻殘酷無情。李熏然在一口煙直噴面門的時刻突然想到,他根本不可能在理性和邏輯上戰勝這樣一個淩遠。

「我沒有瞧不起你,你在自輕自賤!」淩遠把煙碾在圍欄上,圍欄上一層冰涼的水,滾蕩的煙頭碾上去立刻發出呲呲的聲音,淩遠一把揪住李熏然的領子,他的口中吹送出濃烈的煙草氣味,幹燥焦灼,讓人畏懼。

「你寧肯抽煙抽到胃痙攣都不肯跟我說句心裏話,你把我扔在馬路上自己跑了,那天我根本就沒有去買煙,我躲在樹林裏看你能等我多久,結果你真的自己跑了。李熏然,你到底把我擡得有多高?你把你自己貶得有多低?在我身邊你是擡不起頭做人?你他媽根本,就不是拿我當你的什麽人,你他媽把我當成了戰利品!」

「你…..你什麽意思??」李熏然被淩遠突如其來的失態和控訴弄得大腦一空,他下意識地回答:「我沒有不把你…..」

「熏然,你根本沒看透我們的關系」淩遠松開了他,平覆了一下呼吸,撣走李熏然外套上的水珠,後退一步,直視著李熏然的雙眼。

「你根本就沒有把我當成一個戀人,你或許覺得我們之間那些事情叫做愛情,但陳優優輕而易舉就用她的道德觀念打破了你的愛情。你自殘,用幼稚的方式把自己放在一個受害者的位置上,你心裏想的是你已經受到了傷害,所以你就順著這些自找的痛苦跳出了三界。你故作老成,不考慮我的想法,一味用你自己的方式解決兩個人之間的問題。你順應陳優優,說明在你心裏讚同她的道德觀念,但你又非常喜歡我,所以你想通過控訴她的道德觀來獲取你愛情的勝利。你得到了我的愛情,所以我是你的戰利品。你試圖放下一切,無非是因為在你心裏你獲勝了。」

李熏然啞口無言,他幾次試圖發聲反駁,但找不到反駁的途徑。

淩遠說的一點沒錯,他冷靜理智的分析完全剖開了李熏然內心深處的全部想法,他的確從未考慮——或者說從來沒有想過要考慮淩遠的問題。他自卑,又被強烈的普世價值觀束縛,他把自己擺在一個弱者的位置,用“我學習不好,沒有未來,故而不能耽誤有未來的人”來給自己當借口。

他確認自己對淩遠的感情是唯一的,這一點淩遠和他自己都毋庸置疑,但他太過神話這段感情,所以才無法正常面對淩遠,進而表現出懊惱和手足無措,過分的激進和裝瘋賣傻。

「是這樣的」李熏然咽了一口口水,艱難地開始敘述。

「你說的沒有錯,我的確把你擡得太高,把我自己看得太低。我說過我不當你的白月光,其實不是的,哥,其實不是的」

李熏然嘴唇凍得哆嗦,他聲音打顫,揪住了淩遠的衣領。

「其實你是我的白月光,是我不敢碰你,所以我才著急。我把你當成榜樣和標桿。陳優優說我把你帶壞了,說你現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我怕自己毀了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對,我不是怕自己毀了你,我是怕自己毀了從前的你」

棚戶區舊墻斑駁,小面館開了十幾年,四川老板賣出去上千斤的牛肉面,上菜小妹從春到秋,永遠眉毛彎彎。

李熏然跟著老爸來這邊吃飯,看著熱鬧的面館快樂的人們,他發自內心的高興,這是他最愛最愛的秘境,他要把它呈獻給最愛最愛的人,像一種締結了愛情的儀式。

當他拉著淩遠一前一後跑進棚戶區,江邊秋天的暖風吹過一層漫漫水汽,他帶著淩遠享受無憂無慮的校園生活,放下圓舞曲、帕格尼尼和一切紛擾,水汽變成面條香,小妹兒的藍圍裙上蹭著蔥花和油點,牛肚絲柔柔軟軟,拌著香菜末和花生米。

李熏然願意把愛情停留在那個時刻,那時候他們沒有接吻、做愛,淩遠不會躺在領操臺抽煙,一切平靜自然,充滿偉大的自由,他李熏然還是那個快樂王子。

願你和我永遠無憂做少年,明天的眼淚明天見。

淩遠咬了咬牙,上前一步,狠狠抱住了李熏然。

他把大衣扣子解開,緊緊揪著兩邊,力圖幫李熏然遮風擋雨。寒秋的夜雨不停地下,兩個學生在雨裏淋著,緊貼的身子都抑制不住的打著顫。

淩遠用鼻尖磨蹭小王子的臉,用手輕輕揉著小王子的頭發,他的嘴裏已經沒有了煙味,而是李熏然異常熟悉、每次接吻都會被對方包圍住的淩遠的氣味。

「熏然,熏然,我們談戀愛吧」

「我們談一場沒有束縛、自由自在的戀愛」

李熏然緊緊摟著淩遠的背,凝望著江對岸在雨中朦朦朧朧的燈。

「好,淩遠,我們來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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