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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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局抽測說來就來,十一月,接到消息的老師們整天腳底生風,體育課心理課占了一堂又一堂,全都是抽測前做教學組挑燈夜戰出的各種摸底卷子。好不容易說好了上一節體育課,數學老師推開教室門,神氣十足的往門口一站。

「回座位!」老師年過五十,聲音依然洪亮。

「體育!那是留給體校的同學上的!我們這種一類重點學校,成績!成績才是第一位!」坊間傳言數學老師下學期有望升任數學組教研組長,可見其現在已經開始著手培養自己的官民有別意識,幾句訓話虎虎生風,中氣十足,堪比一次現場直播朝鮮導彈升空。

「下面,我來念一下本班成績,我按照高低順序分成四個梯隊,第四梯隊的同學放學別走,我要跟你們談談」老師說完攤開成績表,開始抑揚頓挫地念名字、念成績。

「沒有人權!」李熏然毫無疑問編在第四梯隊,數學老師開始在黑板上畫幾何圖,他偷偷摸摸滑開手機,給淩遠發短信。

“我們班已沒有任何人權可言!”

“怎麽?”

“我難以啟齒的成績被一個老太太給喊出來了,全班都知道了,他們正在笑話我!”

“多少分?”

“三十七”

“加上大題,總分告訴我”

“三十七就是總分”

淩遠深深吸口氣,手機按得啪啪響。

“該!”

陳優優側著身子,看年級第一的淩遠低著頭玩手機,還一臉陰晴不定,表情格外生動。

她眼睛閃了閃,慢慢坐正。

高三三班今天上試卷講評,老師在前面賣力講卷子,小粉筆頭在手裏跳來跳去,沒一會兒就畫出個巨大的力學分解模型。

陳優優沒聽課,淩遠沒聽課,不管他們。物理老師瞥了一眼成績冊,這倆孩子一個滿分——自然是淩遠,一個差兩分滿分——這是陳優優,人家陳優優還是因為忘了寫單位才扣的分,不足為提。全班三十多人,唉,要都跟人家倆孩子似的這麽省心——我也就沒飯碗了。

物理老師非常欣慰的看了一眼教室坐滿了的小飯碗們,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課。

陳優優開了一會兒小差,隨手抻了張數學作業紙,在上面寫寫畫畫,一整節課都沒再擡頭。

「淩遠,我找你有事,方便出來聊聊嗎?」

一下課,老師前腳出去,陳優優後腳就站到淩遠課桌前,聲音清澈婉轉,歌一般的語言。

淩遠正跟小王子發短信鬥嘴,聽見這聲喊才回神,慢慢擡起頭。

「快點,有急事」陳優優特別自然地拉起淩遠的胳膊往手裏一挽,小碎步一顛,直接倚在了淩遠的課桌上。

「哎喲陳優優又跟淩遠撒嬌啦!」幾個女生唯恐天下不亂的圍上來,頓時班裏哄笑口哨此起彼伏,映出陳優優一張紅透了的臉。

「討厭,你快點兒」她嘴裏嬌嗔,細細長長的手指拽著淩遠衣服,小鳥依人。

淩遠被幾個女生圍著推來推去,在一片青春洋溢的喝彩聲裏直接讓陳優優拉走了。

陳優優直到站在教室外的飲水機旁邊才把手松開,從兜裏掏出一把鋼齒小梳子,揪著自己馬尾辮的發梢不緊不慢地梳。

「什麽事?」淩遠看她慢悠悠的,有點著急,跟小王子剛聊了一半,還沒商量好如何歡度周末呢!

「你當我男朋友行不行?」

陳優優大眼睛水霧汪汪,瞳孔裏映出樓道裏安全燈的綠色,有點妖裏妖氣。

「別鬧了」淩遠擺擺手,他從上學開始就一直收情書、被表白無數次,堪稱南一中大眾情人,可惜這個情人只在廣大女同學的“夢中”,久而久之,淩遠從大眾情人升級為千年靈芝,最後成為萬年高嶺之花。事實上全校範圍裏,除了陳優優這個四歲開始彈鋼琴,六歲就考過英皇五級的天才少女之外,確實沒有一個能和淩遠並肩的女孩子敢給他做女朋友。

不過李熏然是唯一一個把夢境變成了現實的人,不光變成了現實,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這位情人先生拴得死死的,以致於淩遠除了吃飯睡覺練琴寫作業,腦子裏就只剩下一個叫李熏然的小人兒,在他心裏上躥下跳,沒有一刻安分。

「我沒鬧,我喜歡你」陳優優伸手扯著淩遠衣角:「你不是也挺喜歡我的嘛」

「我是革命友情光芒萬丈,沒有別的想法」淩遠脫口而出李熏然的口頭禪,不得了了,我一介臣子竟然使用了王室口頭語,我還能不能見到明天早上的太陽?

陳優優站在淩遠對面,她並不在意淩遠對自己的拒絕,她完全知道淩遠肯定是要拒絕的,她只是為了單獨近距離的觀察一下淩遠,為他將近兩個月的反常表現尋求一個答案。

現在答案擺在眼前,非常顯而易見。

陳優優用她聰明到五歲就能脫口而出英文古體詩、小學一年級就獨立看四大名著的腦子立刻分析出了淩遠的不合常理,而這一切一切的不合常理,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這朵高嶺之花、大眾情人、千年靈芝,不知道讓誰給摘走了。

——他談戀愛了。

陳優優志在必得,步步為營,直視著淩遠的雙眼,笑得俏皮可愛。

「淩遠,我跟你下個戰書你敢不敢應?」

淩遠仰天長嘆,這年級第二副班長,全校男生心中的美嬌娘,今天是吃錯了什麽藥了?

「你說」

「我打賭下個星期一,你肯定考不過我」陳優優從從容容把小梳子塞進口袋裏,又捋了捋耳邊落下來的頭發:「你要考得不如我,就相當於默認我和你交朋友,應不應?」

淩遠看著陳優優一臉志在必得,優等生那股不甘心不服輸的勁頭突然沖上來,讓他腦子一熱。

「行,我應了」

陳優優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轉身進班。

淩遠下意識地摸摸褲兜,手機沒帶出來,褲兜裏空空落落的躺著一包煙,顯得特別孤獨。

晚上放學,第四梯隊全體成員留在班裏,接受數學老師的額外教育。

說是第四梯隊,其實僅僅包攬了“鋼鐵兄弟會”的全部成員,以及兩個不在會裏的男生。

「我說到哪兒了?」數學老師一推老花鏡,掃一眼昏昏欲睡的第四梯隊,咣當一拍桌子:「李熏然!你說,我說到哪兒了?」

李熏然嚇得肩膀一縮,趕緊站起來:「您說到“高一是打基礎的階段,只有地基穩,才能建高樓!百年基業永不倒,全靠地基打得好!”」

「沒錯!」數學老師帶頭鼓掌,心情亢奮:「老師總結的經驗是十分正確的,你們幾個要好好感受,不枉費我下了班不回家帶孩子留在這兒帶你們!苦口婆心!我的光芒照亮你們前行的路,大家一起披荊斬棘!」

「沒見過這麽誇自己的」馮走之小聲嘀咕,一擡眼,看見方晶晶對著自己堆滿一臉的笑。

「也是有毛病」他又把眼睛低回去,偷偷摸摸拿出備用手機,翻著自己和“黑鵬”連日來的短信記錄。

他像是墜入了一場數字化的愛河,喜歡上了一個遙不可及,連面都沒見過的陌生人。

“黑鵬”應該是個比自己大幾歲有限,閱歷不多卻熱愛生活的人,馮走之在心裏給他定位,雖然他知道也許對方是個禿頭大肚子堪比高吉列的中年人,但他還是墜入的義無反顧。馮家在上海蠻有錢,一家五口住獨棟別墅,還養了一個司機和一個煮飯阿姨。司機和阿姨在他們家做了許多年工,後來兩人結了婚,生了一個女兒,幸福美滿,其樂融融。

“人都具有普遍的、無限的幸福追求意識,這是一種對精神愉悅和物質滿足的積極觀念。人能獲得幸福,我是人,故我也能獲得幸福,這是一個真理。”

當年獨立推導出這句話的馮走之,還是個初中二年級的孩子。

那天他穿著從批發市場買來的藍色紗裙,坐在房間裏熱淚盈眶,他覺得自己那一天獲得了十幾年都沒有得到過的真正的幸福,真理被他的實踐檢驗。

但是還沒等他體會到因為獲得幸福而被全家祝福的感受,他就被他兩個雙胞胎哥哥一左一右擰住胳膊,扔進司機叔叔開的奔馳車裏,直奔上海安定醫院。

媽媽的哭鬧,爸爸的毆打,兩個哥哥看怪物一樣的眼神,司機叔叔和煮飯阿姨警覺又戲謔的目光,擊碎了這個孩子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走之,馮走之!」

馮走之被李熏然叫得回神,他猛地擡起頭,目光迷茫的註視著李熏然。

「啊,怎麽了?」

「回家了,你發什麽呆呢?」李熏然揉揉他的腦袋:「沒事兒吧?你怎麽恍恍惚惚的」

馮走之搖搖頭,把數學作業胡亂塞進書包裏,跟李熏然揮手道別。

方晶晶看著馮走之孤孤單單背著書包走遠,也跟李熏然揮揮手,追著跑了。

「什麽毛病?」李熏然自己慢吞吞的收拾書包,掏出手機看時間。今天淩遠有家教,倆人不能一起回家了,但是說好周末要出去玩兒,還沒想好節目。他把手機揣進兜裏,從課桌裏摸出一袋餅幹——淩遠給買的課間零食,男朋友做的非常到位。

小駱駝扛著大書包,一邊吃餅幹一邊鎖門。校園裏空空蕩蕩,鎖門的聲音傳出很遠。他推了推鎖好的木門,又往嘴裏塞了一把餅幹,一回身嚇了一跳。

一個比他矮一頭的小姑娘不知何時站在高一二班門口的飲水機旁邊,正端著個紙杯慢慢喝水。

「李熏然吧?」小姑娘喊他。

「我是」小駱駝咽了餅幹,往那邊看了一眼。

「我叫陳優優」小姑娘放下水杯款款而來,步履輕盈得像在跳舞,她優雅地雙手背後,語氣裏帶著一點女孩子拿捏得當的嬌俏,笑瞇瞇的看著李熏然,問:「你知道我嗎?」

小駱駝撓撓頭發:「高三學姐,《校園風采》上老能看見你」

「謝謝」陳優優還是微笑著,她特別練習過八顆牙微笑,再加上長得漂亮,她的笑容總帶給別人一種放松、自然的感覺。

李熏然在這個笑容之下慢慢放松,也對著陳優優笑了笑:「那學姐找我是……?」

「李熏然,你公然在學校裏搞同性戀,不覺得羞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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