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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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晶晶哄著妹妹睡了覺,把小被子輕輕替她蓋好。

妹妹白天哭了鼻子,晚上回家連飯都沒胃口吃。百春路是棚戶區,小孩子一哭幾乎全街都能聽見,奶奶看她不肯吃飯,直接用菜湯拌了米飯往小姑娘嘴巴裏塞,還沒等哥哥阻止,小姑娘已經被一口飯嗆得臉紅頭脹,一邊咳嗽一邊哇哇大哭。

「哭哭哭!眼睛裏全是水!」奶奶一扔飯碗,擰開廣播,巨大的晚間新聞前奏音樂填滿了小房間,再飄到窗外,蓋過了一點孩子的哭聲。

「要他媽死啦!開電視那麽大聲號喪啊!」街面上被吵到的人對著窗戶罵,垃圾桶被踹倒,鐵皮摔在地面上,一陣稀裏嘩啦亂響。

「活該!摔死你他媽的個瞎子!」奶奶快意的聲音從窗戶裏傳來,和剛才街上的人對罵。

方晶晶拼命捂著妹妹的耳朵,又騰出手擰小了收音機,飯粒嗆得小姑娘氣喘籲籲,小身體劇烈地起伏。

老搭子來敲門,喊方老太婆去打麻將,隔壁街新來了個冤大頭,一把一把的被這幫老搭子們合著夥算計,已經輸了兩百多塊,還在不依不饒地接著打。

方老太婆急急忙忙吞了兩口飯,拿著水杯開門走了。

方晶晶把米飯用開水泡了,再用剪刀把八寶菜剪得碎碎的,好歹餵小姑娘吃了幾口,等到收拾完桌子,已經九點半了。

妹妹趴在飯桌上打瞌睡,她個子太小,只能跪在木頭凳上看哥哥寫作業,跪著跪著就開始犯困,等到方晶晶終於把她抱起來放進他們兄妹的小房間,方晴晴已經睡得昏天黑地。

奶奶打麻將是要通宵的,妹妹睡醒了就要人。方晶晶一面哄她,一面掏出手機。

“白鶴”是前幾天才認識的,在電線桿上認識的。那天方晶晶放學,看見電線桿上亂七八糟的貼著廣告,“誠征聊友,十次三百”的小豆腐塊讓他眼前一亮。

“本人誠征聊友,十次三百,聊後付款,絕不欺詐。有意者請聯系:1338111222333,白鶴。來短信請註明‘聊友’,電話勿擾。”

方晶晶站在電線桿底下看了一會兒,伸手撕掉了豆腐塊,揣進兜裏。

馮走之坐在房間看女性雜志,蘇阿姨用吸塵器打掃房間,等下就要進他屋裏打掃的。他把東西收收好,備用手機滴滴滴的響,他打開一看,進來一條新短信。

“您好,聊友”

馮走之眉毛一挑,竟然真有人看見那個豆腐塊了!誰說南市信息閉塞,這不是也有人擡頭看電線桿嗎?他手忙腳亂的把女性雜志塞進被子,撲通倒在床上,開始深呼吸。

他前幾天偷偷給電線桿上“祖傳治療妄想癥”的“王大夫”打個電話約了看診時間,周四下午兩節課,他瞞著蘇阿姨自己坐車去了“王大夫”的診所——一間小平房。

「小夥子,你摸摸自己下面,你能感覺它是個把兒,還是個洞?」王大夫挺居家,白大褂裏面是黑秋衣,沒有正規醫院大夫們那麽嚴肅的西裝革履,王大夫給人一種隨和樸實的感覺。

「把兒」馮走之隔著褲子摸摸,老老實實回答。

「妄想癥早期,還不晚,還不晚」王大夫刷刷記錄病情:「還能辨別出自己的生理特征」

「我這個怎麽治?」馮走之想起在上海他被兩個哥哥扭送過一次精神病院,「我這個是精神疾病?還是心理疾病?」

「和童年陰影有關」王大夫語重心長:「一切來我這兒看病的,無一例外,都是童年陰影」

馮走之想了想:「可我從小時候就是想當個女孩」

「童年陰影」王大夫擡著手制止他往下接著說,「你要找一個傾訴的對象,把你的心裏話傾訴出來,緩解你的癥狀」

「我試過,可我還是想變成一個女孩」馮走之坐直身體:「我就想知道,我這個是不是病」

「這樣吧,小夥子,你先找一個傾訴的出口試試,十次傾訴為一個療程,六個療程之後你再找我做心理疏導」王大夫唰唰開藥方:「回去之後,想盡一切辦法傾訴,傾訴!」他把一張畫著嘴巴的數學作業紙塞進馮走之手裏:「記住我的話,傾訴!」

馮走之拿著“藥方”,大義凜然地點點頭。

「診費六百,藥費七十,給六百六,咱們都要順」王大夫仁心仁術,由衷地祝福患者。

然後第二天,馮走之拿著自己印的十份小廣告,找電線桿子開始貼,他覺得自己這種想法,最好是找個陌生人傾訴,為了避免別人把他當流氓,他拒絕語音通話,只要求短信聯系。

蘇阿姨吸地毯的聲音漸漸遠了,八成是不會進來了。馮走之劈裏啪啦回短信:

“你好,我就是”

方晶晶激動得手直哆嗦,這也太快了!這他媽是不是騙子?不管了!先聊再說!

“您好,我們聊什麽?”

“先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我叫白鶴,你呢?”

方晶晶捏著手機想了想,“我叫黑鵬”

我操,這是什麽套路?馮走之砸吧砸吧嘴,這是要配合我?職業陪聊?三百塊錢夠不夠付職業選手的?

白鶴:我十六

黑鵬:我也十六

白鶴:我們家仨孩子

黑鵬:某種程度上,我們家也仨孩子

白鶴:太陽的兒子就是我

黑鵬:我的威力就是強

馮走之嗷一聲吼,黑鵬真是個良好的傾訴對象,簡直是世界上另一個我!連太陽之子他都看過!這麽傾訴我是接受的!他躺在床上猛拍大腿,兩腿間的小把兒上下跳幾跳,也為他高興。

淩遠站在客廳,眼前亂七八糟,果盤裏的花生瓜子灑了一地。

他大哥淩岳寒假要帶女朋友回家,兩個人談了好幾年,打算明年畢了業就結婚,家中最大的住房問題終於擺在了眼前。

「小遠睡外面怎麽就不行?小遠你說,你能不能睡外面?到時候你的床就放在陽臺那邊,寫功課就去餐桌怎麽不行?」

淩母叉著腰,連聲發問。

淩遠還沒說話,淩父就連連擺手:「陽臺怎麽睡?你晚上要凍死他?寒流一過來陽臺漏風,最冷!」

「那你說怎麽住?」淩母毫不退讓:「要不我搬出來睡,你看我搬出來你解恨嗎?淩主任?」

淩父被氣得腦袋發昏,他家房子是三居室,老夫老妻、淩岳、淩歡各一間,後來收養了淩遠,就把兩個男孩放在一間屋子睡上下鋪,相安無事很多年。淩岳去外地讀大學,寒暑假並不是次次都回來,慢慢他們兄弟兩人的屋子就成了淩遠一個人的屋子,一直到現在。

淩岳是長子,沒有理由阻止人家結婚追求幸福;淩歡最小,每個星期都從寄宿學校回家跟父母撒嬌耍賴;這個家裏從一開始就多餘的人就是淩遠,也只是淩遠而已。

「要結婚,自己外面買房住去!沒聽說過畢了業就結婚的!還沒穩定結個屁的婚!」儒雅的淩主任破天荒的罵了人。

「淩景鴻!」淩母也急了,奔過來使勁拽淩遠的胳膊:「走!你跟我走!淩景鴻你也跟我走!咱上醫院驗血!他到底是你的親兒子還是幹兒子?你當年瞞著我跟他媽是不是有過一腿?我白替別人養了十幾年的兒子?你們一家子真會打算盤!」

淩景鴻看著滿地幹果雜物,淩遠被推推搡搡,二十幾年的老伴兒口不擇言,他擡起手,扇了淩母一個嘴巴。

「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淩母挨了打,二十幾年第一次,她立刻滿眼滿心的仇恨,回身就開始抽打淩遠的臉:「到底誰是你親兒子?淩景鴻你親兒子在外面上大學!我自己的親兒子吃不上我做的飯!我整天給別人的兒子做飯伺候著!我什麽都沒說過!現在我親兒子要回家結婚,你們憑什麽不願意?礙著你們誰了?」

她一頓話罵得淩父啞口無言,而中傷的言語還在繼續:「小遠,淩遠!你哥對你怎麽樣?我跟你爸對你怎麽樣?你就真不拿自己當外人?我們供你吃喝這麽多年現在你挪出來給你哥騰間房有什麽不對的?」

淩遠張了張嘴,被淩母打斷:

「——你從來也不是我們家人!」

南市最大的娛樂廣場霓虹閃爍,大人小孩喜氣洋洋,情侶們手牽著手,炒栗子棉花糖港式奶茶什錦芋圓發出膩人的甜香。淩遠在一浪高過一浪的滾熱香氣裏狂奔,甩開一個又一個行人,迎面而來的強風把他逼出了眼淚。

他一頭紮進廣場附近的街心公園,廣場裏鑼鼓喧天,還有表演節目的演出隊,聒噪的歌聲順著空氣鉆進淩遠的耳朵。

他滿身大汗的靠著一棵樹,雙腿打顫,頭疼欲裂,只能最後滑到地上,夜露和汗水浸濕了他的衣服。

他拼命平覆著呼吸,剩餘的理智控制著他,他用自己冰涼的手指一下一下按著手機。

他必須在此時此刻呼喚一個能把他從絕望中帶出來的人,否則他在心中壓制了十幾年的痛苦會因為此時的絕望而全數崩潰,而他還不想這麽早就自殺。

李熏然找到淩遠的時候,廣場上的夜晚節目已經結束,三三兩兩的演出人員收拾著音響設備。他按照淩遠的短信摸進公園,看到一個頹然不已的大孩子低著頭靠在樹上。

「哥?」

李熏然慢慢接近,看到淩遠滿身是汗,他立刻脫了自己的外衣把人緊緊裹住,又推了推:「哥,我是李熏然」

皓月當空,月光柔和得像輕紗,公園裏不知怎麽會這麽安靜,靜到不真實。

快樂王子披著銀色的披風,踏著小草而來,然後他把披風解下,罩著心靈茫然如同枯井的臣民。

「熏然…..」淩遠把彎著腰推他的小王子緊緊摟在懷裏,小王子的身體暖和幹燥,不像自己一樣狼狽不堪;小王子身上男孩子的氣味和衣服上的肥皂味混在一起,他的眼睛明亮得像藍寶石。

淩遠抱緊小王子,他何其自私,在繁星如塵的夜晚,他希望這位小王子從此只守護他一個臣民,他曾經那麽傷心,他十八歲的身體承擔著許許多多讓他傷心欲絕的痛苦。他心中充滿了恐懼,許許多多的恐懼,漆黑一團。他拼命地點亮自己,沖破黑暗,但他失敗了,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並不是一個發光體,那團無法驅散的漆黑其實是他自己。

「淩遠哥,別害怕」小王子猶豫了一下,伸出手也抱住了淩遠,又撿起衣服給他披上,他撫摸著淩遠的後背,感受著對方帶給自己的劇烈的顫抖。

「別害怕,有我呢,我來了,我來了」

小王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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