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自從在教室裏吃了一頓肯德基,淩遠和李熏然的關系幾乎有了質的飛躍。

首先最直觀的是,李熏然得到了淩遠的手機號,再其次淩遠又回請了他一頓肯德基。

那天吃完飯,李熏然照例扛著兩個大書包。淩遠是班長,在教室裏磨磨蹭蹭,一會兒晃悠晃悠窗戶,一會兒檢查投影儀插銷,把黑板報的板槽裏亂七八糟的粉筆頭撿出來放回粉筆盒。李熏然站在門口等啊等啊,等到背靠著的那片刷著綠漆的墻都被自己的體溫焐熱了,淩遠才哢噠一聲關了電燈,撞門走人。

「班長幹的活真多」李熏然一邊走一邊念叨:「班幹部不好當啊…..」

淩遠站在後門,從小窗戶裏再最後檢查了一遍這才轉身,沒理會李熏然小聲地嘀咕,而是直接上手扒下自己的書包。

「傻不傻,放地上就行」他一面說一面把書包顛了顛,今天沒帶詞典,可也沈。

「地上那麽臟!」李熏然大吃一驚:「我以為你特幹凈!潔….潔什麽來著!」

「潔癖」

「對,潔癖,我以為你潔癖」

淩遠鼻子裏一哼:「吐了我們家一地,還是我掃的」

李熏然在心裏啪啪扇自己大嘴巴,這件事值得他懊悔一生,而且他覺得自己跟淩遠始終存在隔閡,大概就是因為對方是個從小學古典聽交響樂的高雅人士,而自己只是個哼電臺金曲玩街機游戲的文盲。淩遠拉琴的時候特別大師風範,李熏然這輩子聽到的第一曲古典就是淩遠那首《藍色多瑙河》,至於音樂頻道每天都放的維也納音樂會,李熏然每次按到都直接換臺,天知道他有多不耐煩那些圍成一圈兒的首席和指揮家,他的世界仿佛被世俗填滿。

「哥,我得跟你解釋一下」李熏然放慢腳步,神色凝重:「我那天,對你絕對不是不尊重,我是真的吃橘子噎著了,我跟你道歉,你千萬別往心裏去,你拉的特別好,從各個方面說都特別好,跟電視裏拉的似的,比電視裏都好!」

駱駝梗著脖子,拼命讚美南非來的動物朋友,全身上下駝鈴亂響。他非常誠懇,恨不得挖心挖肺給淩遠表真心,他以前看報紙上說,搞藝術的人最怕挫敗,有的藝術家挫敗一次可能眾生都不會走出陰影,他特別怕那一地的橘子湯給淩遠留下陰影,從此山窮水盡,處處無花。

淩遠看著李熏然急得一腦袋汗,非常真誠地說著對不起,還不停地讚美他;雖然周末的學校幾乎空無一人,但刺耳的課間鈴聲還是在設定的時間內一疊一疊的高聲播放。

淩遠突然覺得他十分、十分羨慕這個滿頭大汗的、真摯誠懇的少年。

盡情地吃和玩,在抄作業的年紀拼命把不屬於自己的答案挪到自己的作業本上,零用錢自由地支配而不必看臉色,擁有朋友和放肆的笑容,站在馬路上啃廉價的路邊小吃,聚在一起吃烤串,連路燈都為他感到快樂,散發著溫和又不刺眼的光輝。

所有那些沒有發生的事情,那些中途夭折的事情,那些速度太慢而永遠無法到達的事件,還有一些無聲的事件,即永遠沒有機會發生的事件——所有這一切構成了我們歷史的反物質,不在場事件的『缺失的質量』,這種缺損改變著真實事件的進程。*

而淩遠身上所發生的事件,都是他無法自由掌握的事件;那些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才是他最想做的事情。

「不用道歉了」他伸手拍了拍李熏然的肩膀:「其實,我不喜歡拉小提琴」

李熏然有些目瞪口呆,他幾乎一瞬間就抓住了淩遠的手:「哥!你不能挫敗啊哥!我我我我!」他用空著的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側臉:「都賴我!哥你是不是留陰影了?我知道你們搞藝術的不能有陰影,我就是一文盲,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淩遠看他幾十秒內完成了自責、痛苦和急切這一系列的心理活動,並毫不掩藏的把這些心理表達在臉上,他被他不知所措的語氣逗笑,肩膀微微發顫,抖落掉了一些偽裝。

「我沒挫敗,我真不喜歡拉琴,累」他接著往前走:「架琴也累,按弦手疼,琴弓還老打滑,一站就是幾個小時,我早煩了」

「那你還?」

「我爸愛聽」

「你爸愛聽,你受累,你跟你爸說不拉了,愛聽就聽中央八嘛,中央八不是老放音樂會?我爸愛唱紅燈記我也沒學京劇呀」李熏然語重心長。

淩遠走下臺階,手指輕輕敲打著木質扶手,二樓的拐角是垃圾道,已經被學校封死了,白色的墻面上貼著一塊正方形的、灰白幹燥的水泥。

「目前還是要拉的」他解釋著,李熏然聽不懂,這才是最好的談話方式,正因為對方聽不懂他才如此肆無忌憚,他擔心自己在聽得懂的人面前說真心話,傳到淩父的耳朵裏,要傷了養父的心。

掩藏、遮蓋、與人和善、品學兼優;他養成了這種外在無懈可擊時刻完美的面貌,但在他內心深處,一個非常不經意的地方,始終生活著一個真實的淩遠,而這種真實往往只在午夜時分才會沖破虛偽的外殼來到人間。比如他不愛背琴譜,他覺得從樂團退下來的那個首席——他的家庭教師——長得像一顆被炸彈親吻過的土豆;又比如他並不喜歡做班長,他很討厭成為老師的眼線同學們的公敵;再或者他真的很想扔下筆撕爛試卷,逃課去看一場他喜歡的美國槍戰片。真實的淩遠同樣擁有一個十八歲男性生理的躁動,清晨他迎來內褲上讓人羞愧的粘稠,第一個想法就是趁淩母沒有起床馬上拿去洗幹凈,而在搓肥皂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瘋狂地幻想一場愛情,冰冷的陶瓷洗手盆讓他晨間勃////起的下體恢覆自然,然後他回屋換上校服,吃早餐的時候他已經回到那個虛偽的自己,從沒有人問過他你的青春期正在怎樣度過,他甚至覺得自己被忽視到連性別都沒有人在意。

也許就是一個太監。

如果他沒有認識李熏然,沒有遇到這頭在淩父引以為傲的《藍色多瑙河》伴奏下吐了一地的駱駝少年,他可能一輩子都會活成一個太監的模樣。

這是淩遠“中途夭折”的青春裏,最仰仗天意和命運的事情。

「熏然,」他走到一樓,墻角扔著一團廢紙,校鐘輕輕擺動,巨大的落地鏡把一切照得透明,外面的塑膠跑道上翻騰著膠皮和塵土幹燥的氣息。

「給我個你電話吧」他掏出自己的手機,翻蓋解鎖。

「電話?」李熏然正扭著身子坐在樓梯扶手上,他打算像美國校園喜劇中那樣讓自己的身體順著扶手滑下來。

「電話」淩遠看著他蝸牛一般從樓梯上往下拱,忽然覺得美國喜劇肯定全是用的特技。

李熏然直接從樓梯上飛奔下來,抱著淩遠的手機輸入自己的號碼。

「哥,我也用“諾基亞”!」他發現新大陸,掏出自己的手機,滑蓋解鎖。

「你打過去」淩遠指揮著,「存上,別刪」

你的號我能刪?你太不了解我了淩遠同學!李熏然抱著兩個手機如獲至寶,跟著淩遠一前一後出了教學樓。

然後那一天他們就在校門口彼此道別,淩遠回家,李熏然暈暈沈沈,不知不覺坐車坐到了游戲廳,狂打十盤魂鬥羅,大獲全勝。

後來淩遠晚上到家,第一次吃了兩碗米飯,淩父看他大口大口吃菜感到欣喜,飯後淩遠洗碗,在廚房裏小聲哼著半首班裏正在流行的粵語金曲。

九點半,初秋的夜晚空氣清爽,他坐在床上,想象著天階夜色涼如水的情景,李熏然身上蒸騰的汗味突然之間讓他有些意亂神迷。

他摸出手機,打開窗戶,夜風吹在臉上,他鬼使神差地打了過去。

「餵?淩遠哥?」

「熏然,我是淩遠」

「哈哈哈哈,我知道」

「睡了?」

「沒呢,剛讓我爸打一頓」

「啊?怎麽回事?」

「錢….丟了」李熏然咬了下嘴唇:「書本費,我爸一生氣給了我兩腳」

「下回小心」

「哎,知道啦」

淩遠捏著電話,李熏然最後一句回答裏帶著輕輕微笑的尾音,馬路上很吵,可他卻聽得清楚對面那個人時輕時重的呼吸。

「對了,今天你給我買了肯德基,下周我請你吃麥當勞吧」

「行,麥香雞我能吃三個!」

「隨便你吃多少」

「行」

他們的第一通電話時時刻刻尷尬著,伴隨著若有若無的沈默。附近的居民樓群漸漸有燈光熄滅,晚歸的行人在路燈下拖出很長的影子。

「對了你….你愛聽什麽?」

「愛聽什麽?」

「上回你吐了,我想再給你單獨拉一首,」淩遠輕聲笑著:「我知道是橘子先動的手」

電話那頭羞赧的笑了笑,卻也認認真真地在思考。

「許美靜?我同學給了我一盤磁帶,我最近在聽」

「好,那就挑一首許美靜的」

「沒譜子也能拉?」

「馬馬虎虎吧」

「真厲害啊」李熏然由衷地讚嘆。

「那說定了,你睡吧,我也睡了」

他們結束了一場漫長又短暫的通話,淩遠把手機放得遠遠的,整個人趴在了窗框上。

街道很安靜,馬路也是。廣大的黑暗中有微朦的月光,雲被月光洇成一層一層的,星空繁密,有一顆極為耀眼,淩遠回憶著百科書上對恒星的判定,推測那就是北極星。

他伸出手,星光就這樣被他捧在了手裏,這樣的距離似乎並不遙遠,無需跨越書上說的四百三十四光年。

*出自:【法】讓?波德裏亞《冷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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