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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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癮是什麽感覺?

林小鳶摘下黑色的假發,隨手拋在床上,揉了揉被掐得生疼的頭皮。

坐回到桌前,她從衣袋掏出一個袖珍的黑囊包。

薄薄晨曦暈進屋來,輕悠悠攏住窗前合十的雙手。

掌間夾著一根發絲。

她輕輕磋磨,發梢時不時的挑紮掌心,陣陣麻意傳至胸腔。

那晚在坊主的屋內,她撚著頭發,發梢掛魂,青光迤邐。

——生魂是什麽?

——如電如波。

——電?電又是什麽?

——電,陰陽激耀也,從雨從申。魂,陽氣也,從鬼雲聲。魄,陰神也,從鬼白聲。

太玄乎的林小鳶聽不明白,但林小鳶聽懂了那句“陰陽激耀”。

震顫,顫栗,陰陽激耀。

或許就是癮吧。

半個月前,舞天鳳將林小鳶招進內室,塞給她一顆金丹。

在那之前,林小鳶連鳳仙坊坊主的正臉都沒瞧見過,平常她也不愛摻和八卦傳聞,只聽人們說坊主美的驚為天人。

如今一見,舞天鳳確實美,鳳仙坊的頭牌小姐,怕是沒人能及她一半,一步一轉身,素紗在身後旖旎蕩漾。

特別是舞天鳳的那雙眼睛,眼廓內勾外翹,黑睛深藏於內。

林小鳶暗自感慨,這才是真正的丹鳳眼,比起坊主,自己的小細眼實在遜色。

——“人有魂魄,魂為陽,魄為陰,魂欲人生,魄欲人死。人魂分有三,一名天魂胎光,二名地魂爽靈,三名人魂幽精;人魄分有七,喜、怒、哀、懼、愛、惡、欲。三魂七魄分屬陰陽。”

這就是所謂的驚為天人嗎?林小鳶沒見過什麽世面,也不知道驚為天人形容的美,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容貌。但倘若這就是驚為天人,恐怕有些差強人意。

因為舞天鳳看起來並不幸福,甚至有些萎靡。

她的眉宇之間沒有笑意,沒有嗔怒,沒有憂傷,像那燃盡的蠟油凝結成濁塊。

相比之她的小姐姐林芙兒,一顰一笑,兩眼間都星亮星亮的。

——“通常的外丹或平衡陰陽,或點陰成陽,而此金丹作用反之,服丹者棄陽擇陰。”

一個看著沒有生靈的女子,又如何驚為天人呢?

林小鳶想著想著,不由得撇了撇嘴,目光不知看向了何處。

——“你在聽嗎?”

舞天鳳嗓音低沈,林小鳶一個哆嗦回過神來,忙應了聲,望向手中的金丹。

金丹不過豆子般大小,拿在手裏卻涼森森的。

“為什麽要吃這個金丹?”

“只有將你的魂魄化陽為陰,才能觀望他人三魂分界,成為魂師。”

——成為魂師做什麽?

——因為你將繼任坊主。

這個答案顯而易見,林小鳶沒問出口。

但,為什麽是我?鳳仙坊有能力有顏面的女孩多著去了。我?我又算哪只葫蘆。

林小鳶費解,一陣莫名的委屈隨之湧來,眼眶紅紅的看向舞天鳳。

後者平靜的望著自己,依舊不茍言笑,雙眸如渾濁的沈蠟。

林小鳶雙唇緊閉,軲轆咽了口唾沫,不知怎的,心一橫,仰面吞下了金丹。

當晚,從小攢到大的黑發褪去,鳳仙坊上上下下含苞待放的鳳仙花,一夜之間也全開了,猩紅透著妖紫。

她記得清楚,那日七月初一。

林小鳶張開手,掌心的頭發飄落到了桌上,蜷成一道弧,像幹硬的枯草。

半月之前,七月初一,這根頭發上,可縈纏著男人青幽幽,顫巍巍的生魂。

那男人叫什麽來著?劉亮平。

對,劉亮平。

吊入魂罐的第一綹生魂。

那一夜,她將鳳仙坊裏外百十來雅間全部走了一遍,除去一開始的生澀,幾乎沒花多少工夫便滿載而歸。

人在驕奢淫逸時,往往忘乎其形,魂不守舍,這也是為什麽做青酒樓營生的鳳仙坊,是吊魂之地的不二之選。

至於是何人出於何種目的需要大量的生魂,舞天鳳不說,她倒也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什麽時候將魂罐子拿還給她。

那罐子似乎有一種正魄之氣,有魂罐在,她吊魂才能安心。

一晃半個月過去了,舞天鳳卻只字不提魂罐的事,是時候該去找她問一問了。

那三眼貔貅青釉罐子,究竟被帶到了何處?

半月之前的林小鳶,循規蹈矩,頷首低眉,而此時的她,小細眼中難以藏掖的傲戾,恐怕連自己都不清楚。

像當貓養的豹子,突然嗅到鮮血的滋味,一旦嘗了甜腥,便一發不可收拾。

***

鳳仙坊的另一角,一人徹夜未眠。

屋內無窗,頂部一口天井大小的星空,忽明忽暗的熒光向下灑落。

熒光點亮了梳妝臺,臺上擱著一捧被□□碎了的鳳仙花,花旁立著一搗鼓藥末的臼子,臼中的鳳仙花瓣已經溶成了紫紅色的花泥。花汁看著雖色澤明艷,但塗在指甲上,不過是淡淡一抹紅。

又是一杵子下去,紫色的花汁飛濺到了一沓黃紙上。那是鳳仙坊的賬本,詳細的記錄著鳳仙坊的每一筆收支,每一間包廂,以及每一位酒客的消息——賒賬的,分賬的,破財的,橫死的。

舞天鳳擦了擦鬢角的汗,微微顰眉。

坊內事務得盡早讓林小鳶上手才好。想當年,同齡孩子還在捉魚摸蝦鬥蛐蛐,自己卻已經早習武,晚念書,白日裏操練魂術。開始著手鳳仙坊差事的時候,乳牙還沒換完。

她並非天賦異稟,要想在世間立足,只能靠下狠心。

而林小鳶……她嘆了口氣……是盲點,是疏忽。

畢竟坊主大部分時候面對的是藍城市井,而非背後的焦族。

即便焦族最初一手在藍城做起鳳仙坊,為的並不是銀子,也不是名聲——

而是生魂。

林小鳶上手魂術的速度實則驚奇。

舞天鳳原本以為,林小鳶這樣老實巴交、一絲不茍的女孩,基本上膽子不大、資質平庸,而魂術非一般人可操之。她也鐵了心的要斂容屏氣,好生教化。誰知林小鳶服丹次日,一頭烏黑的長發竟脫成了銀白色,第一晚就吊了滿滿一罐子的生魂。

舞天鳳只知道,服了焦族的金丹之後,魂魄中陽的部分會轉化為陰,但頭發脫成銀白色?聞所未聞。

不僅如此,林小鳶操控起生魂嫻熟的可怕,像是與生俱來的一項本領。

其實這一切,她早該料到——

可料到,料到又如何?

如果說三十年前,她被井子西村的漢人賣出去,又被東村焦族陰差陽錯的買回來,一手鍛造成如今的鳳仙坊坊主,是天命;那麽這次,她不論出於私心還是什麽別的情愫,選擇了林小鳶繼任坊主,將依舊是天命。

舞天鳳雙手緊握藥杵,對著花泥悶按下去,臼子裏的汁泥像是陡然綻開了一朵花,紫墨漲到碗口,一個兜轉又落回了臼子裏,這次沒濺出一滴。

天意造化弄人,而人,終將定數難逃。

不知江陽回來後見自己破了焦族的例,擅自選了繼任人,會是什麽反應,知曉真相的他,又會作何感想。

舞天鳳放下手頭的藥杵,望向頭頂點點繁星,忽然心生乏力。

她走到墻邊,憑空而起,半路又借墻面反力,回身起跳,雙腳穩落在了屋頂巨大楠木橫梁上。

屋內哪有什麽黑夜繁星,不過是昏黑無窗的屋頂橫梁上,掛著的幾個發著光的紫竹籠,籠頂的籠勾上,青瓷釉精雕著朵朵含苞待放的鳳仙花。

紫竹籠內關著螢火蟲,熠耀微舞,那星光便是來自這兒。

舞天鳳越來越喜歡看著這些小東西發呆。這些小螢蟲,在世間帶不過幾日便一命嗚呼,卻依舊拼了命的發著光,亮到生命最後一刻。

人不過多活了幾十年,又有什麽意思呢?

過了今夜,明日一早就是中元了。江陽已經走了半個月了,也該回來了。

紫竹籠中,螢火蟲的尾部規律的閃爍著,映在墻壁上,點點熒光恍惚擺蕩。

舞天鳳有些困頓的打了個哈欠,黑青色的長發垂在半邊臉頰上,睫毛邊緣,眼紋依稀。

***

三十年前,井子山。

黑黢黢的洞穴,濕漉漉的洞壁,遙遠的洞口高掛在懸崖峭壁。

無窮無盡的黑暗。

一道黑影撲閃著翅膀從頭頂掠過,看不見的角落裏似乎爬滿了細細長長的藤條,扭曲著,移動著,發出嘶嘶的聲音。

她害怕,大叫:“有人嗎?”

剎時洞中虺虺然。很多很多稚嫩的童音,同樣扯著嗓子,拼了命的呼喊著同樣的話。一聲聲“有人嗎”,增生疊加,如同猛烈的颶風從四面八方刮來,擊撞穿插她幼小羸弱的身軀。

……

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什麽別的孩子,那是她自己在山洞裏的回音。

後來的後來她才知道,其實也有別的孩子,在過往的日子,同一個山洞裏,和她一樣恐懼得瑟瑟發抖。

但他們大都死了。

……

頭頂傳來一聲喑啞的嘶鳴,亂翅撲騰,在她頭頂打起架來,她嚇得蜷在地上緊緊抱著頭,大氣不敢出。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聲音被黑暗吞噬,重新安靜了下來。

肚子咕嚕一聲。

好餓。

她忽然想起送她進洞時,那個中年女人曾遞給她一個涼涼的瓷罐子。

“餓了,就把罐子打開。”

“乖,很快就接你出去。”

她還記得女人顴骨邊垂著兩條長長的,編成麻花狀的抓髻,女人睫毛長長的,嘴唇又薄又紅。打從見著女人第一眼起,她眼中就充滿了羨慕,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幫她紮過辮子,更別提編成麻花一樣的抓髻了。

不過此時此刻,她已經顧不上自己的頭發了,兩手伸進黑暗,畫著圈的摸索女人所說的那個罐子。

向前探了幾步,空的。向後又探了幾步,空的。向左,向右,都是空的。

肚子又咕嚕了一聲,她忽然害怕起來,自己不會就這麽餓死在這兒了吧?

在西村的時候就被欺負,被辱罵,被關禁閉,但也比在茫茫黑暗裏餓著肚子好上千萬倍。

她一害怕就慌神,一慌神就急躁了起來,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張牙舞爪的又是跑又是跳,像中了邪發瘋似的。

忽然,腳踩著什麽東西,呲溜一滑,臉朝地,下巴重重地磕在了石地上,眼淚鼻涕唰的就全都湧了出來。

在這空蕩蕩的山洞裏,她像是突然長大了許多,也或許是這一摔的疼痛讓她清醒了過來,總之,她很快穩住了情緒,戰戰兢兢的起身站穩,再彎下身,去摸剛剛絆住自己腳的,圓圓的東西。

罐子,是罐子!

她像餓死鬼忽然抓住了一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使出吃奶的力氣,去咬那罐子上的塞子。

她用力過猛,連人帶罐的滾到了地上,剛剛嗑了下巴,滿口泛著腥臭的血泡沫,混著黏答答的口水糊在了木塞上。

忽然,塞子動了動,緊接著,像有什麽活物在裏邊頂著一般,竟旋轉著自個兒向外冒。

呠的一聲,塞子飛了出來,也不顧及塞子去哪了,伸手就往罐子裏掏去。果然掏出一塊糠餅,顧不上什麽味,也不怕吃太快噎著,抓起來就啃,小臉滿足的埋在餅屑裏。

被賣給人販子的這段時間,她和許許多多別的孩子關在同一個籠子裏,已經習慣了。要是想活命,就得給什麽吃什麽,吃的慢了,就會給別的孩子搶去。她個子小,又是女孩,搶不到別人的,只能守好自己的。

就在她啃著糠餅的時候,身後,一道青光從地上倒著的罐子口,像抽絲一般緩緩拉出。幾道青光,悄無聲息,相交纏綿,像是在交頭接耳,達成共識後,一同向著女孩游去。

幹餅很硬,嚼得她腮幫子發酸,忽然咬到了一顆硬邦邦的,豆大的顆粒,也不知道是什麽就給吞咽了下去。

還沒反應過來,一陣昏眩。

咣當一聲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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