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狂歡

關燈
回家?

他當然想回。

無數次, 他從雜貨鋪下班,然後在那條回去的街道上走著的時候,他都會想到自己的家。

那是一個溫暖的、愉快的概念, 好像他又變成了那個「沈棲」,平庸地生活在這個世界, 享受著任何一個平庸人類都能享受到的快樂。

他的家、他的家人與朋友、他的三只貓、他的生活與工作。一切還在原來的正軌之上、一切都還是普通又正常的模樣。

然後他停下腳步,望見周圍的托雅, 恍然大悟地想, 他已經無法離開這裏了。

那讓他有點郁悶。但是, 也只是一點點。畢竟他是一個很容易認清現實的人類嘛。

他總是將他如今居住的那個地方,稱為「住所」。那很難說是他的家。偶爾, 他會想,如果在這裏生活久了, 他是不是會覺得,這裏就是他的家了。

畢竟, 他的三只貓也在這裏。無論如何, 如果時間足夠久的話, 他當然能把這裏當成家。

……但是,但是,莫爾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問他——想回家嗎?

那怎麽可能不想!

他那模模糊糊的記憶之中的——那個「沈棲」,他做夢都想要重新變回那個沈棲,而不是如今這個懷疑自身存在的科斯莫·蘭赫爾。

但是他不明白, 為什麽莫爾在這個時候提了這個問題?

……就好像,莫爾在刻意用這個問題來誘導他一樣。

科斯莫遲疑了。而莫爾望著他這副樣子, 微微笑了起來。

“改變, 已經發生了。”他斷言說。

如果將時間稍微往回扯一點點, 那麽當那些蘇醒的神明憤怒地「毆打」法律的時候, 一個人影出現在了這幅場景的邊緣。

艾爾警員。

他以一種悵然的目光,望著天空之上的黑暗,以及那黑暗之中零星的光點。

片刻之後,科恩夫人出現在他的身邊。

她微笑著說:“你做出選擇了嗎,艾爾?”

在艾爾的父母奔赴三十年前的那場災難之時,他們曾經各自將一份記憶交給記憶商人。而記憶商人也在約定好的、艾爾成年的時候,將這兩份記憶寄給了艾爾。

記憶之中,艾爾的父母提及那些鏡子,同時也提及了鏡子代表的意義,以及——那面出現在「法律」面前的鏡子。

艾爾的父母之所以會死去,就是因為他們望見了這面鏡子。

他們利用最後的清醒與理智,將他們的記憶交給了旅館,並且告誡艾爾,不要靠近「法律」的力量,尤其是,不要靠近法律的那面鏡子。

「法律」的鏡子會倒映出什麽?

這是一個出現在彼時還年輕的艾爾心中的疑惑。

那個老是在他耳邊嘮嘮叨叨的,疑似「法律」力量的存在,老實講,就挺不符合他心中法律的模樣了。但是,那也隱隱讓他意識到,「法律」可能並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樣子。

說到底,“法律”就一定要像人們認知範圍內的法律一樣,嚴肅、正經、苛刻嗎?

那聲稱是法律力量的聲音,語氣總是活潑戲謔,還帶著一種微妙的惡意。

……也或許,那只是因為「法律」隕落了。隕落的神明已經不再是曾經的神明了,那力量也只是無主之物。

如同現在,那些虎視眈眈的人類與神明,不正是為了法律的力量而爭來鬥去嗎?

艾爾對法律的力量不感興趣,但是,他對法律的那面鏡子很感興趣。

在他的父母的記憶之中,他們並未提及那面鏡子究竟是怎麽一個情況。他們只是告誡艾爾,當這面鏡子出現的時候,他逃得越遠越好,或者,立馬閉上眼睛。

艾爾自己也產生過一些懷疑。

在三十年前,托雅是「法律」的神國,「法律」才是當時托雅的管理者。換言之,「法律」一定比任何人與神都清楚,托雅的實情與真相。

換言之,出現在「法律」面前的那面鏡子,一定會是最特殊的,說不定就與托雅的本質相關。

那面鏡子隨著三十年前「法律」的隕落而一起沈眠,如今,「法律」的力量覆蘇,或許那面鏡子也會出現——不,必定會出現,畢竟「法律」的力量已經告訴了他。

艾爾沈默片刻之後,便對科恩夫人說:“我的選擇從未發生改變。”

他從來不想接受「法律」的力量——那面「法律」的鏡子之中所蘊藏的托雅的力量也一樣。他只想以人類的身份迎接死亡。

科恩夫人不出所料地笑了一下,然後說:“或許,一些神也需要學學你。”

艾爾有些意外。不過在他想說話的那一刻,那面鏡子出現了。

在一眾驚呼聲中,艾爾也本能地望向了那面鏡子。

他望見一片——一片斑斕的色彩?

亂糟糟的光影、散亂的色塊、斑駁的光線。那是很難形容的混沌與虛無的畫面。那世界是混亂的、迷蒙的、可怖的,每一抹色彩都象征了一個可怕的、破碎的瘋狂之物。

那是、那是……

“本質。”艾爾喃喃說,“那就是,托雅的本質。”

“你不應該再繼續看了。”科恩夫人在旁提醒,“這容易造成一場新的災難,如同三十年前那樣。”

艾爾本能地挪開了視線,但大腦仍舊不停地思考著。「法律」的鏡子倒映出來的畫面,是一片虛無。為什麽?

他沒來得及想那麽多,就聽見周圍傳來許許多多雜亂的聲音。

科恩夫人皺了皺眉,然後嘆了一口氣:“我們應該退場了,艾爾。”

“什麽?”艾爾不明所以,“怎麽回事?”

“因為……有些神要發瘋了。”科恩夫人的唇角露出一抹冷笑,“當然,也是因為,莫爾那家夥的方法太粗暴了。”

艾爾略微茫然,但是在這一刻,他感到周圍的場景都暗下來,他又回到了托雅鎮的夜色之中。他知道,這意味著莫爾的認知世界暫時不對他們開放。

這是怎麽了?

“神也不想死啊。”科恩夫人嘆息著說。

在許多旁觀者已經退場的,莫爾的認知世界之中,詰問聲此起彼伏地傳來。

“莫爾,你瘋了!”

“莫爾,你在做什麽?”

“你不能這麽做,莫爾!”

“克萊門特·莫爾巴勒!回答我們!!”

科斯莫站在莫爾的身旁,不知所措。他開始後悔自己怎麽沒把他的貓貓們帶過來,至少能擁有一些安全感。

地面之上,那些血液早已經凝固,成為一塊塊不可思議的骯臟血斑。天空之上,那片黑暗仍舊存在,但是,那面鏡子卻已經消失了。

“我一直想要回收那面鏡子。缺了那面鏡子,托雅就不夠完整了。”莫爾喃喃說著,“但「法律」卻一直不願意將那面鏡子交出來。

“所以,我一直在等待這個改變的契機。等待「法律」醒來,等待「法律」的力量吵醒其他沈睡的神明,等待「法律」迫不得已拿出那面鏡子來進行反抗……

“然後,然後,就是這一刻。托雅的力量終於完整了,我們終於有辦法解決這個令人——啊,應該說,令神苦惱的問題了。”

說著,莫爾的唇角凝聚出一抹冷笑。那實在是太冰冷、太惡意,以至於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在慢慢平息。

但是就在這一刻,莫爾突兀地收斂起那種冷意,然後微笑著拍了拍科斯莫的肩膀:“謝謝你。”

“我?”科斯莫楞楞地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你沒發現嗎?”莫爾深吸了一口氣,“但是,我可是已經聞到了,新世界的芬芳啊。”

“新世界?”科斯莫更加疑惑不解了,但是與此同時,他又感到了一陣微妙的不安的預兆。

他下意識望向了周圍。莫爾的認知世界凝固在那無數人死亡的慘狀。但是,天空之上,卻發生著怪異的改變。

他看到一抹朦朦朧朧的影子。那是尚未成形、仍舊在飛快變化的世界,但是,那世界相當有趣、相當廣闊、相當……熟悉。

科斯莫呆住了。

那是他的世界、他熟悉的家鄉。

不,也不能完全這麽說。那其實也融合了科斯莫·蘭赫爾的世界的一些風貌。

那都倒映在一面巨大的天空之鏡之中。科斯莫難以想象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他只是擡著頭,呆呆地仰望著這幅畫面。

他不知道,周圍有許多神也在做著類似的事情——呆呆地、擡頭仰望。

莫爾卻自顧自地說著,像是已經習慣了為科斯莫解惑:“三十年前,「法律」作為托雅的管理者,在那場災難發生的時候,帶走了托雅的核心——核心碎片,或許可以這麽形容。

“祂是為了結束那場災難,幾乎可以說是與托雅的力量同歸於盡。或許也抱有著某種對於托雅的力量的貪婪吧。

“不管怎麽說,這也就造成了,托雅的力量不再完整了,它只能反映出我們認知的碎片、殘餘、瑣碎,而並非整體。

“比如你,你這位來自於異世界的訪客,如果是曾經完整的托雅,那麽托雅可以倒映出你的整個世界。可是當你來到托雅的時候,你就只能收獲這個小小的托雅鎮。

“這其實挺無趣的,不是嗎?你又無法去到我們曾經熟悉的那個現實世界。你只能待在托雅,而托雅,才這麽小小的一個地方。

“不過現在,情況發生了改變。因為,托雅又變得完整了,又可以倒映出你的全部世界了——那可是廣袤無垠的、一整個世界啊!”

科斯莫幾乎下意識抽了一口氣。

周圍所有旁觀者都陷入了沈默。一些未曾死去的外來的人類淘金者,用一種瘋癲的、恐懼的、不明所以的眼神望著莫爾和科斯莫。

在他們眼中,此刻的科斯莫恐怕比莫爾還要可怕一些。

但是……科斯莫自己都感到了茫然。

一個完整的鏡中世界因他而誕生?科斯莫自己都不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

“但是、但是……”他下意識想要反駁莫爾的話,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的家鄉,是此方世界所有生物的「認知之外」,唯獨是他的「認知之內」。這聞所未聞的地方,以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來說,就是可以憑空而來的虛無之物。

而托雅——按照真實國度、鏡中世界的說法而言,托雅的確可以憑空映照出一個世界。那是一個基於他的認知而誕生的世界。

托雅加上「認知」,那還真是比任何創造都要更加迅速許多。

“但是,為什麽?”

最後,科斯莫只能問出這個問題。

顯然,莫爾就是需要這個鏡中世界。

莫爾是故意將科斯莫帶到這裏,故意讓那面鏡子——那面被「法律」帶走,如今又重新顯現的托雅的最初之鏡,來倒映出科斯莫的完整認知世界,而不僅僅是碎片世界。

那可是遠比托雅鎮更加廣大的、更加覆雜而奇特的世界啊。

這個問題好像讓莫爾感到了有趣,那一瞬間,莫爾哈哈大笑起來:“為什麽?科斯莫——沈棲!難道你還沒有發現嗎?

“你和你的世界是我們的認知之外,但是,對你這個異世界訪客來說,我們這一整個世界,同樣也是你的認知之外啊!

“這些被流放的神明,拼命地想要為自己在托雅博得一個生存空間,想要收獲一個足夠廣闊的「認知之外」,來作為祂們的生存空間,而你是一個多麽完美的「標準」啊!

“你不再是觀測者,你從來不是觀測者,你會是這個新世界、新土地的創造者!

“現在,這些神、這個托雅,乃至於這個新生的鏡中宇宙,都已經是你的囊中之物了。托雅為你創造了祂們獨一無二的生存空間,那是一片空白的璀璨初生之地。

“祂們可以在那裏獲得新生。這是多少神明夢中才能幻想出來的美好場面啊!

“可是啊、可是啊,祂們也不得不先否定自己、先殺死自己、先摧毀自己,然後才可以在你的認知之外博得一席之地啊!

“這是多麽可笑的、多麽滑稽的事情!但是,祂們只有這一個選擇。因為托雅遲早有一天會陷入極端的混亂,因為祂們那弱小的、又被祂們玩弄著的觀測者,不可能永遠成為祂們的支柱。

“祂們只有你這一個選擇了!沈棲,感到榮幸吧,感到可笑吧,感到痛哭流涕吧!現在,無數神都望向你,無數神都衷心期盼成為你的認知之外。

“這是多麽純粹的、為了生存而產生的想法啊——啊,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這是什麽呢?你是祂們的認知之外,祂們是你的認知之外。

“人類面對最初之神也不過如此吧!神明面對最初之人也不過如此吧!這是信仰的誕生啊!現在,你這個弱小平庸的人類,成為了神所信仰的神明啊!”

莫爾望見科斯莫臉上的無措與茫然,因而更加癲狂地笑了起來。

在無盡漫長的歲月之中,他受到神之不甘的折磨。他誕生於此,卻又不屑於此。

神明在托雅的掙紮、努力,在他的眼中都顯得如此可笑。那是一群貪婪的、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與人類無異的生物。

既然同樣只是普普通通的生物,那為什麽不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

連時間都要在漫長的沈睡之中死去,那些最古之神明都已經被歲月磨滅了生命——那麽,你們,你們這些在托雅茍延殘喘的神明,為什麽還不願意死?

就算不願意,可死亡還是一步一步地接近你們啊。聽見死亡之神明的大笑了嗎?曾經你們輝煌璀璨的時候,祂無法收割你們的性命,可如今,世界都在宣判你們的死刑啊!

現在、現在,我給了你們這個選擇,唯一的選擇。

看見這個名為科斯莫·蘭赫爾、名為沈棲的人類了嗎?

他是已死之人,不為這個世界所容;他是異世界來客,與此方世界無關。而他來到了托雅。托雅為他創造了一個嶄新的世界——那是他的認知之外,既與這個世界無關、又與他的世界無關。

這是一個新的世界!屬於托雅的鏡中世界!

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存在,都不可能創造出這個世界,因為我們沒有如此獨特的認知、沒有如此廣袤的認知之外——他可是對我們的世界一無所知啊!

所以,神明們,不來這個世界嗎?你們可只有這唯一的選擇了!

只不過,有那麽一個小小的問題。

因為,你們誕生於科斯莫·蘭赫爾的世界,又與沈棲的世界無關,所以,如果你們想要進入這個位於這兩個世界夾縫之中的、新的世界,成為這個新的世界的最古之神明的話——

那麽,哎呀哎呀,多麽殘酷啊——你們就只能先殺了你們自己!

科斯莫·蘭赫爾已經知道了你們的存在,你們通通在他的認知之內。

所以,想要成為他的認知之外,想要前往那片獨特而嶄新的土地繼續當神,你們首先要放棄你們自己,然後才能在這個新的世界博得一席之地。

只有殺了你們自己,只有拋棄如今的存在、如今的認知,才可能在新的「認知之外」的世界裏,獲得全新的身份啊!

想到這裏,莫爾又一次笑了起來。

他已經嗅到了,空氣之中,神明們將要雕零的生命之花的甜美又腐朽的氣味。死亡的腳步聲越發接近了。他甚至聽見了靈魂破碎、鮮血灑落的聲音。

而他——就要解脫了。

他又望向科斯莫,瞧見科斯莫臉上驚愕的表情——這個遲鈍的年輕人啊,現在終於明白這一切是怎麽回事了吧?

他笑著說:“別傻乎乎的,笑笑吧!”

說完,他就自顧自笑了起來。周圍朦朦朧朧的世界越發波動扭曲起來。科斯莫隱隱聽見慘叫聲與痛苦的嗚咽聲,但是,一切都消融在莫爾的笑聲之中。

莫名地,科斯莫也露出了一個慘淡的微笑,為面前這一切。

但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同樣在哈哈大笑,成為了這一切淒慘與扭曲之物的背景音。

笑吧!笑吧!

這可是神的末路的狂歡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