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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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 科斯莫就完全沒有想到《鏡記》。

雖然莫爾說他只是講個故事,但是科斯莫自己也好久沒有看《鏡記》了。那個故事早已經被他拋之腦後了。

即便現在想了起來,他也能夠一眼就分辨出, 這其中有許多似是而非的地方。

《鏡記》中《兄弟反目》這一篇,講的是四個兄弟在父親死時, 因為分家產而反目成仇的故事。

主角肖恩是長兄。二弟用銀叉子刺中了肖恩的左眼,分得了更多的遺產。三弟覺得不公平, 於是剖開了肖恩胸膛, 說肖恩的心臟長在左邊, 證明他偏心。

肖恩說公平要靠自己爭取而來,因而死而覆生, 繼承了父親的財產,甚至成為了鎮上的大法官。當他死亡的時候, 人們發現他的胸膛一直是敞開著的,心臟還在活蹦亂跳。

……因為肖恩最後成為了所謂的「法官」, 所以科斯莫一直以為, 這個故事說不定是隱喻了「法律」的某些過去。

不過, 他一直沒有聽聞法律相關的信息,慢慢地也就將這事兒給忘了。

但是,今天他從莫爾這兒聽聞了兩個故事,「法律」的故事與「宇宙」的故事,相比之下, 反倒是後者與《兄弟反目》這說法對上了號。

這其中有一些一眼就能讓人感到熟悉的說法。

按照莫爾提及這四位神明的順序,來排列這四位神明的長幼的話, 那就是宇宙、時間、生死、虛實。事實上, 也的確是宇宙先誕生, 然後依次自祂的認知之外, 誕生了後面這三位神明。

在故事中,三弟剖開了肖恩的胸膛,發現了一顆心臟。在現實中,生死也的確分裂,自生命的權柄之中,誕生了名為「心」的殘酷神明。

此外,在整個故事之中,盡管父親的財產是最為核心的問題,但是「父親」本身卻是從未出現過。

這照應了莫爾所講的故事,也就是,盡管其他三位神明不承認「宇宙」是祂們的父親,不惜為此殺死宇宙,但是,真正意義上的「父親」卻也從來沒有出現過。

在《鏡記》的作者的視角中,「父親」是不存在的,是「長兄」取代了「父親」的地位,來為弟弟妹妹們安排遺產分配。

那麽,《鏡記》的作者是誰呢?

這個問題,需要科斯莫去翻閱自己更為久遠的記憶,才能夠得到一個答案。

這本書來自尤斯塔斯·洛弗,那位為了喚醒紅葉而自願擁抱死亡的時間旅行者。

洛弗說,這本書來自於上個世紀的某位民俗學家,在探訪鄉野的過程中,收集到了這些民間傳說故事,將其編撰修訂成集,最終出版。

……聽起來倒毫無問題。

但是,莫爾曾經提醒他,這本書有十分詭異的問題;科斯莫自己也從中體會到了相當令人不安的代入感。

此外,科斯莫唯獨閱讀到的兩個故事,分別影射了月亮「平庸的女兒」的名聲,以及更加遙遠的古老神明的故事,這可以說是相當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誰會了解這些故事?

誰會……不,應該說,誰能了解這些故事?

月亮的故事暫且不說,《兄弟反目》要真的是以某種刻意含糊的說法,指向了宇宙、時間、生死、虛實,那這位民俗學家可真是十分大膽了。

即便現在只剩下紅葉……

……等等,紅葉?

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突然出現在科斯莫的大腦之中。但是老實說,他好像也想不出更可能的猜想了。

在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了口:“《鏡記》的作者,是一位時間旅行者?”

莫爾詫異地看著他,然後笑了起來,用略微戲謔的語氣說:“蘭赫爾先生,偶爾你也可以擺脫那種遲鈍的、慢吞吞的模樣,變得十分敏銳啊。”

雖然科斯莫很想為這話而甩給莫爾一對白眼,但是他這時候幾乎顧不上莫爾的嘲笑了,滿腦子都只有那種恍然大悟的自得感。

這本書出現在一位時間旅行者的手中,同時還很有可能涉及到一些人類難以碰觸的遙遠秘聞。此外,這種秘聞之中,也包括了「時間」本身。

這就意味著,這本書是在紅葉的默許或者認同之下,才得以出版的。

雖然紅葉可能也懶得理會這種小事,但既然能出現在虔誠的紅葉信徒手中,那恐怕一定是得到了紅葉的默認的,不然洛弗怎麽可能收藏這「瀆神」的書籍?

這樣一來,其作者是時間旅行者,甚至於是虔誠的紅葉信徒的可能性,就大大地增加了。

只有時間旅行者,才能在廣闊的時光長河之中漫溯,追尋著遙遠又可怕的真相。

科斯莫轉瞬間就被這個說法說服了。

有一瞬間,他甚至懷疑,尤斯塔斯·洛弗會不會就是這個作者?

不過他又否決了這個想法。

因為,如果洛弗真的了解時間的故事的話,那他一定了解紅葉的沈眠究竟是基於怎樣的目的,也就不可能使用如此激進的手段,來打擾紅葉的沈眠。

或許,只是因為這本書是由自己的「同僚」創作,所以洛弗才會將其收藏起來。但是,洛弗也很有可能不是完全了解其中深意。

科斯莫不由得發了會兒呆,然後才感嘆著說:“那這本書確實很成問題啊。”

如此可怕的、瘋狂的異聞,就這麽簡簡單單地、以某種似是而非的方式,書寫在故事與傳說之中。其中哪怕只是透露出些許扭曲的真相,都已經令人膽戰心驚了。

莫爾隨手拂過櫃臺上的灰塵,然後漫不經心地說:“這本書本來也沒有出版多少。況且,絕大部分讀者也只是將其看做是有趣的睡前故事罷了。

“如果不是因為你在托雅,那麽你可能也只是一笑了之,不可能了解到其中的隱秘。即便你有萬分之一的概率,有幸了解到這個故事可能的背後寓意——但是,你敢去找紅葉確認嗎?

“問問她,故事中的二弟用一把銀叉子刺中了長兄的左眼,這做法究竟意味著什麽?你敢嗎?”

說著,莫爾聳了聳肩,然後笑了起來:“反正我不敢。我可不想被她關進時間的囚牢。托雅就已經夠混亂的了,時間的領域更是無與倫比的覆雜。”

他如此坦然的慫,倒是讓科斯莫無言以對。

……反正他也不敢。

相比之下,另外一個問題更加讓科斯莫感到困惑。

他問:“對了,故事的最後,肖恩變成鎮上的法官……這有什麽寓意嗎?和「法律」有關嗎?”

“誰知道呢。”莫爾說,“法律只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法律。至於是否有什麽「宇宙法庭」——這種事情,誕生在托雅又從未離開過托雅的我,可是一無所知的啊。”

他這種慢悠悠的語調,讓科斯莫相當懷疑,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莫爾盯著他,然後笑了起來,轉而說:“好吧,只是開個玩笑。其實這種做法相當正常,可能是因為作者並不希望人們將這事兒聯想到了紅葉或者其餘古老神明的身上,所以就改變了最後的結尾。

“又或者,這個故事的確是他從鄉野之間聽來的,未必是完全虛構的,而故事的最終,那個真實存在的肖恩,也的確成了鎮上的大法官。

“此外,在漫長的歷史之中,這種傳說的發展演變,總是會加入許多混亂的、臃腫的、謬誤的成分,最後變成一個誰也聯想不到最初模樣的新的故事。

“總之就是這麽一回事。雖然《鏡記》提及了許多隱秘,也的確暗示了許多事情,但是這終究只是文學創作而已。文學永遠無法取代現實。”

科斯莫點了點頭,也隱約聽出了莫爾那種不想繼續談論這個話題的意思,於是就收斂了自己的好奇心,不再問下去。

盡管,他其實還產生了一個微妙的想法。

這個想法基於莫爾所說的,“二弟用一把銀叉子刺中長兄的左眼”這究竟意味著什麽。

他是不明白「銀叉子」指向什麽,但是……但是,「眼睛」。

或許是因為那目盲的宿命始終困擾著他,所以科斯莫對於「眼睛」相關的線索,可謂是相當敏銳的。

在傳聞之中,人們將天上的星星看作是一雙雙虎視眈眈的眼睛,並且,他們認為太陽與月亮就是達文波特·馬庫斯的眼睛。此外,純潔幼童的眼睛,可以看見一些不可思議的東西。

這是最為直接與眼睛相關的說法。

但是這些關於眼睛的說法,似乎都只是……與更近的神明的關聯,與那位遙遠的古老神明,好似沒什麽關系。況且,古老神明早已經從歷史中退場了。

想到這裏,科斯莫也不禁嘆了一口氣,不再繼續想下去了。

這一天傍晚,科斯莫走出雜貨鋪的時候,感到一種微妙的異樣。

他想到紅葉所說的,「法律」的力量覆蘇了,就不禁停下了腳步,站在雜貨鋪的門口,略微驚疑地打量著面前的托雅鎮。

乍一看,其實也並沒有發生什麽怪事。仍舊是平靜的小鎮、仍舊是無人的街道、仍舊是冷清的黃昏。每一次下班,科斯莫都會從這場景中走過,然後去吉奧克餐廳吃飯。

他幾乎已經習慣了這畫面,與托雅鎮的平靜。但是——但是,現在這種平靜不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裏有區別,但是,就是有區別。那區別蘊藏在每一縷空氣之中、生發在地面上的每一塊石磚之中。那是一種能讓靈魂聞見怪異氣味的特殊之物。

科斯莫吸了吸鼻子,感覺好像有什麽輕飄飄的東西隨之進入他的肺腑。有點嗆人,但是又轉瞬即逝,好似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不,應該說,好像本來就空無一物,只是他的錯覺。

但是他還是不敢輕易踏出腳步。他想到,“法律”是他從未接觸過的神明,而祂的力量,也是一聽就讓人感到嚴苛與不安的東西。

他繼續仔仔細細地觀察街道上的情況,在這一刻,他突然明白哪裏有問題了——那些熱熱鬧鬧來托雅尋找神明力量的淘金者呢?怎麽一個都不見了?

中午去吉奧克餐廳吃飯的時候,他還能偶爾瞧見一些興致勃勃的生面孔。但現在,這街道死寂如同墳場。

科斯莫忍不住背過手,去推了推雜貨鋪的大門,確認自己還能擁有這一個退路,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他又好好地觀察了一下托雅如今的情況。

在某一刻,他眨了眨眼睛,感覺自己好像出現了某種特殊的幻覺。

不,那絕不是幻覺,那是真實存在的。

他看見了一條條……蛛絲。那絲線晶瑩剔透、但卻堅固如鐵。或許,用鋼絲來形容也不錯,只不過如此堅韌、細密、晶亮。

那密密麻麻地覆蓋在每一個角落,頑固又璀璨。偶爾地,科斯莫一個錯眼,會感覺某條絲線上出現了古怪的血跡,像是正在捕食獵物的蜘蛛。

但是下一秒,那絲線又只是輕飄飄地彈動了一下,然後恢覆了原本的美麗。

科斯莫又忍不住往高處看了看——他沒敢看天空,只是看了看高處。他發現,托雅鎮的高空,也已經完全被這些絲線覆蓋了,只不過,這絲線是半透明的,很難讓人註意到。

那透過絲線傳來的光,只是在偶爾的情況下,才能造成些許的扭曲與異樣,讓科斯莫不經意間察覺到了。

而一旦察覺到,他就會發現,面前這平和的小鎮,已然仿佛是被絲線鑄成一般。

現在的托雅,像是一個被牢牢包裹的蠶蛹。科斯莫產生了一個滑稽的想法。

“不要害怕。”突然地,身後雜貨鋪的大門打開了,莫爾的話輕飄飄地傳來,“只要你沒犯事,那麽法律的網就不會危害你。相反,那還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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