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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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神明與其他生物混居在這個世界, 但是,在科斯莫看來,他們眼中的世界可能是截然不同的。

這不僅僅是維度意義上的物理學問題, 也是觀念意義上的心理學問題。

比如紅葉,生老病死在其眼中, 或許只是某種常態、某種亙古永存的真理,祂甚至將時間的旅行作為詛咒與囚籠。可對於人類來說, 這當然不會那麽簡單。

這種差別造成了一種天然的矛盾。這是隱藏在那些血腥殺戮之下的本質。

即, 人與神, 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生物。

他們或許可以和諧共處、或許可以和睦發展,但是, 有朝一日反目成仇、你死我活,那也當然是十分正常的、符合邏輯的結局, 不會使任何一個看客感到驚訝。

神的世界是人類的認知之外。人的力量無法觸及神的力量。

聽起來這相當弱小。

但是,如果人類將眼睛一閉、拒絕相信這世界擁有神的力量……

當他們跟來客說, 這山裏還有三只貓的時候, 如果來客莫名其妙地翻個白眼,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這個「謎題」本身就沒有了任何價值。

當然了,神明自然是可以用自己的力量來殺死人類、來展現自己的存在,但這是一個相當微妙的數量級的問題。

人有多少?神有多少?

人可以遺忘神,神可以遺忘人嗎?

當越來越多的人遺忘了神,神還算是存在嗎?

更何況, 有多少神是因為人類「相信」的力量而誕生的呢?那最可怕的、由相信的力量而誕生的神明,甚至已經開始恐懼自己的消亡了呢。

“流放的本質, 就是遺忘、就是不信、就是忽視。”莫爾以一種嘆息般的語氣說, 而那語氣中還摻雜著一絲微妙的笑意, “人類, 開始定義這個世界了。”

他們定義這個世界為無神之世界,定義任何不屬於「人類的神明」的神明,就將會被流放至世界之外,成為孤懸於茫茫宇宙之中的托雅的住民。

他們的定義,即是他們的相信。

這「相信」將神明排斥在外,此地再無神明的容身之處。

“人類的力量,有這麽強大嗎?”

到最後,科斯莫只能問出這個問題。他感到這個問題是如此的蒼白無力,在既定事實面前顯得軟弱又狼狽。畢竟,神明已經被流放至此,而他自己又是一個人類。

但是,他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或許,是以一個異世界來客的身份詢問的。

莫爾笑了一聲,他說:“你也是人類,你不相信人類的力量嗎?”他不等科斯莫回答,就繼續說,“當然,這其中還有其他的一些幫助。

“比如說,達文波特·馬庫斯站在了人類那一邊。祂想要繼續存在下去,繼續擁有星之神明的稱號與名聲。所以,祂必須站在人類那一邊,繼續顯現自己的存在,維持人類的「相信」。

“盡管,祂最後還是陷入了永恒的沈眠,但至少,祂也算是成功了。一些人類總會用星空之上的怪物來嚇唬小孩子。即便只有一個人類相信,這薄弱的力量也還是可以維系祂的存在。

“此外,還有一些與達文波特·馬庫斯類似情況的神明,當然也是選擇加入人類的陣營。不過星之神明是其中最為著名的,提及祂一個也就夠了。畢竟,祂可是獻出了自己的神國啊。

“再比如說,一些特殊生物,也站在了人類的那一邊。神明的力量是更加純粹的、更加龐大的,但是,也有一些零星的、瑣碎的力量,被某些生物掌控,甚至於被人類掌控。

“他們當然也是站在人類那一邊,因為他們也想要得到更多的力量。如果神明被流放,那麽神明的死期或許也不遠了,這力量也就重歸自然。

“春之覆蘇的意義,不就在此嗎?這時候的托雅或許會成為許多生物的獵場吧。

“當然了,說了這麽多,人類的力量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並不是說他們有多麽強大,他們也並不是以碾壓的形式將神明趕走。

“只不過,他們太與神明截然相反了。這世界以多麽漫長的耐心,去等待一位強大神明的誕生,就以多麽不耐煩的探索精神,興致勃勃地創造出千奇百怪的人類。

“人類是實際的生物,是不厭其煩地進行著吃喝拉撒這樣無用行徑的生物。他們的生存是平庸而無聊的,可他們還是繼續生存著,即便沒有力量、沒有目標。

“而神——你想想紅葉。為了望見自己的死亡,就寧願陷入永恒的沈睡。這與人類簡直天差地別。

“這是彼此矛盾的生物,因其本質不同,而種種地方都不相同。總有一天,祂們會相互排斥。人不信神,神不愛人。

“或許,當人類想對付神的時候,神根本懶得理會,就自己離開了。  “順帶一提,紅葉的確是這種情況。人類沒有想要趕走時間,但是時間的神明卻感到厭煩了。或者說,祂對於時間已經感到厭煩了。

“每一分每一秒過去,祂就知曉這世上發生的一切。這力量龐大而可怕,在祂也犯下可怕的罪行之前,祂自己就已經被這力量淹沒了。

“如果力量就只是力量,而不是被神明掌控的力量,那該有多好啊。”

說到最後,莫爾也感嘆了起來。

科斯莫認真地想了想,就說:“總不能因噎廢食吧。”

力量是一把刀,如果不使用的話,那或許不會有任何危險;但是,如果不使用的話,那這把刀不就生銹了嗎?不就浪費了嗎?

莫爾卻笑了起來:“多麽「人類」的想法啊,總是想著物盡其用、總是如此現實與實際。這力量就在那兒,即便我不使用,可我已經望見它了!”

科斯莫的心中有片刻的、模糊的震動。他想了片刻,最後老老實實地說:“這話題的進展實在是過於高深莫測了。”

莫爾聳了聳肩:“人類不是很喜歡探討這種哲學問題嗎?”

“對我來說,恐怕還不如今天吃什麽來的有吸引力吧。”科斯莫認真地說,“哲學啊、心理學啊、神的力量啊,歸根到底,對於普通的人類而言,都不如一頓美食來得更加令人愉快。”

這才是真正「平庸」的人類應當想的事情吧。

莫爾倒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說:“在這一點上我讚同你。在來到托雅之後,許多神明估計也會讚同你吧,祂們也學會享受人類的美食了。”

說到這個,科斯莫倒是想到了一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對了,為什麽托雅是……托雅鎮?為什麽這些神明都以人類的方式生活著?”

雖然他是從來沒見過莫爾……呃,吃喝拉撒——莫爾好像是長在了雜貨鋪的那張躺椅上,但是,吉奧克餐廳卻總是熱熱鬧鬧的。那些顧客不可能全是人類吧?

更進一步說,既然莫爾、紅葉,乃至於記憶商人、影子商人,都擁有著神明的力量,那為什麽他們要以人類的形象顯現呢?

“這個問題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莫爾以一種無聊的、像是嚴厲的老師面對笨蛋學生那樣的語氣說,“因為托雅是真實國度啊。”

科斯莫忍了忍,最後還是忍不住說:“就是這一點讓人無法理解啊!”

莫爾反而忍不住笑了起來。

……可惡啊!這黑心老板是個謎語人也就算了,看他猜不出來還要嘲笑他!科斯莫悶悶不樂地腹誹著莫爾。

“哈。其實,只是因為我不能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莫爾悶笑了一聲,“或許我可以將真相都告訴你,反正那也無關緊要,反正,托雅已經是現在的托雅了。

“那些歷史、那些過往,托雅的鎮民之所以不跟你說、之所以語焉不詳,只是因為他們也不知道從何提起。那可是漫長的、人與神的歷史啊。

“雖然托雅鎮上的那些惡意是真實存在的,但說到底,也沒有那麽危險——當然,是對於得知真相的你來說。

“不過,關於真實國度,那就是我無法告訴你的部分了。僅僅只是說出這個名字,我就相當於是在幫你作弊了。當然……”

莫爾突然遲疑了一下。

“當然?”科斯莫不明所以地問。

“當然……或許,這也和你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有關。”莫爾目光深深地望著科斯莫,“或許,你自己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只不過,你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已。”

莫爾曾經用類似的話語,向科斯莫暗示了安德烈·米爾的身份。如今,他又以類似的語氣,暗示了科斯莫自己的情況。

可是,科斯莫無論如何都想不出這個答案。

他忍不住看了看托雅邊界的那一片空白。

他想,一直以來,莫爾都認為,他的到來是一個信號,意味著托雅的巨變。但是,那究竟會是什麽呢?他自己反而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

但是,按照莫爾的說法來推測,莫爾好像也沒法直白地告訴他答案。

最後,科斯莫想了又想,問出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問題:“所以,托雅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什麽?”

“托雅的現狀。”科斯莫說,“你說,這個謎題與托雅的本質、用途、成因、現狀有關。現在前三個問題的答案我都知道了……算是知道了吧。

“那麽,托雅的現狀呢?”

“現狀……”莫爾好似為自己曾經的說法而困惑一般,他沈吟許久,最後他說,“托雅不可能永遠維持如今這個局面。

“或者說,托雅每時每刻都處於變動之中,你現在所見的穩定,只是因為這漫長時光之中的短暫一瞬。

“或許這能持續幾個月、幾年甚至幾十年,對於人類來說,這的確是漫長的;但是對於托雅這個永恒存在的地點來說,又是十分短暫的。”

說著,莫爾自顧自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表述方式十分滿意。

但是科斯莫卻覺得這種說法不太明確,至少沒有明確地回答他的問題。

“我的意思是……”在那一瞬間,科斯莫遲疑了,因為他感到這個問題似乎有種微妙的殘酷,“我的意思是,神明們會被永恒禁錮在這個地方嗎?”

一個未曾被科斯莫說明的、隱藏的問題是,“你呢?”

克萊門特·莫爾巴勒,你呢?

你也會如同那些神明一樣,永遠被禁錮在托雅嗎?還是說,在你漫長又短暫的生命之中,你已經比時間還要更早地望見自己生命的盡頭?

在神明也終將被漫長的囚禁消磨意志、紛紛喪命之時,自其不甘與怨恨之中誕生的你,是否也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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