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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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斯莫的眼中, 此刻被大橘的爪子牢牢按住的東西,是一條類似水蛭一樣的軟體生物。

盡管稱之為「生物」,但那看起來並沒有什麽活力, 相反,那東西軟趴趴、黏糊糊, 像是一灘泥漿、一捧灰塵。

那灰褐色的身體之上,有無數道怪異的紋路。每一條紋路之中, 都有著五彩斑斕的液體流動著, 那是看一眼就會讓人眼花繚亂、頭暈目眩的可疑痕跡。

它有三只小小的眼睛, 像是三粒黑米,分別鑲嵌在頭部、中部和尾部。它還有小小的、尖利的牙, 就在中部那只眼睛的下方,張開的嘴裏。

有怪異的惡臭從中傳來, 那並不僅僅是腐爛的食物的味道,同樣也有一種腐朽的塵埃的味道。

“灰塵怪物!”大橘興高采烈地解釋說, 看起來它是最快樂的那一個, “是家裏那些暗處灰塵的凝聚物喵!”

在家中住所那些無法打掃到的暗處角落, 正滋生著一個又一個灰塵怪物。它們擁有著灰褐色滿是塵埃的身體,發出著怪味與嘆息般的嘶聲。

它們會被人類的掃帚輕易打敗,也會在不被發現的時候,散發出無數骯臟的灰塵。一些人懷疑,那些家中不明來源的落灰, 就是來自於灰塵怪物。

它們是骯臟的聚集物、是灰燼的凝聚體。它們活在人們從未重視的角落。

科斯莫有些吃驚地聽著貓貓們解釋。這個時候,米洛輕輕叫了他一聲, 然後遞給他一張相片。那是貓貓們捕食的場景, 如果不細究的話, 看起來就像是是三只貓咪惡狠狠地撲向毛線球。

“據說, 灰塵生物是被心之神遺棄的眷屬。”塞勒斯先生在一旁跟科斯莫說起了更隱秘的事情,“心之神是一切生物的保護神,但是,那些角落生物就未必受到祂的眷顧。

“心之神喜歡活生生的、生機勃勃的生命,因此,那些生活在陰暗角落裏的東西,就被祂拋下了。後來,這些都被生於暗夜的月亮所承認。”

科斯莫有些驚訝地聽著。

“在一夜末日之後,世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這些不被人重視的角落生物、灰塵生物,就更加被遺忘了。它們開始往那些不為人知的地方遷徙……比如那些廢棄的房屋、荒蕪的廢墟等等。”

塞勒斯先生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覆述某些歷史書上的介紹一樣。不過,或許他之前就有所準備。

科斯莫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團被大橘按住的灰塵,問:“那麽,它死了嗎?”

無論這只灰塵生物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科斯莫都感到些許的意外。這是不為人知的生物,大多數時候,也是不能為人所知的生物。

一旦被知曉,等待它的就將是滅亡的命運。

貓貓們可以吞食這份力量,但是,無法吞食其本身。

“現在死了喵。”小黑回答說,“它讓我們也可以藏身於暗處,不被人發現。”

這倒是挺好,科斯莫暗想。這可以保證貓貓們的安全。

……雖然,科斯莫也不知道,托雅鎮上是否真的有什麽可以傷害他這三只神奇貓貓。

真不明白穿越的過程中到底發生了什麽,能將他的貓貓們改造成如此強大的模樣——說到底,他怎麽還是原來那樣的普通呢?

很快,他與他的三只貓與塞勒斯先生告別。他也幫忙搬運了一些東西,不過塞勒斯先生似乎很不好意思讓他這麽做,甚至顯得驚慌失措,於是科斯莫也就沒有繼續幫忙。

科斯莫懷疑,在托雅鎮的鎮民以及外來者眼中,成為了雜貨鋪店員的科斯莫·蘭赫爾,恐怕也是非同凡響的。

就連安德烈·米爾,不也因為他直面心的隕落卻毫無損傷的時候,感到萬分驚奇與怪異嗎?

科斯莫自己也說不上來。在他來到托雅之後,他好像就慢慢習慣了這種怪事的發生,甚至於慢慢麻木了。至於他自己——這個科斯莫·蘭赫爾,實話實說,他也很難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話說回來,那個從一開始就困擾他的謎團,也就是,偵探傑弗裏·格拉斯之死,好像還沒有解開。

傑弗裏究竟是被什麽東西嚇死的?

科斯莫百思不得其解。

在回住所的路上,他就一直這麽心不在焉地沈思著。他的三只貓貓在此刻保持了一種微妙的沈默,並且彼此交換著視線。

在科斯莫看不見的角落,托雅鎮——或者說,托雅,仿佛正在崩塌、正在重組、正在消亡。

如果科斯莫知道這一點的話,那他大概會想到自己目盲的那一天。他望不見的世界會是什麽樣子?這真是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

因為,人類是依靠眼睛——範圍更大一點來說,是依靠自己五感的生物。他們碰觸、望見、嗅聞、聽見、品嘗這世間許許多多的東西。

他們賴以生存的五感,如果欺騙了他們、如果蒙蔽了他們,那麽,他們可能也就只能對世界保持一無所知的狀態了。

這或許也是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之一。

但可惜的是,這個來自異世界的、新的科斯莫·蘭赫爾並不知道。所以,托雅的真相對於他來說,或許也會稍微推遲一點抵達。

……但不會很遠,也不可能很遠。

“雪山”已經過去,春日也近在眼前。這段時間裏,連雜貨鋪的客人都沒有冬天的時候那麽多了。

“那麽,春天的「日子」又是什麽?”某一天上班的時候,科斯莫忍不住問莫爾。

莫爾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書:“那不是很明顯嗎?覆蘇。”

春日就意味著覆蘇,這是人類世界的概念。

“但是……什麽東西的覆蘇?”

莫爾想了想,表情反而變得嚴肅起來。他問:“你覺得死亡是什麽?”

“永恒的沈睡?”科斯莫幹巴巴地回答。被托雅鎮的氛圍熏陶久了,他居然也能說出這種神神叨叨的話語了。

莫爾也的確驚訝地挑了挑眉,然後說:“那麽,有醒來之日嗎?”

科斯莫沈默了一下,想到了一些穿越之前看過的經典恐怖片橋段。

他問:“死人覆活?”

“不,並不是死人。”莫爾搖了搖頭,“是死去的神明。準確來說,是死去的神明的力量。”

科斯莫隱約察覺到了關鍵點。

“神明死去的情況有兩種,一種是神死了,力量還在;一種是神死了,力量也消亡了。你之前見到過的,心的消亡,就是後一種。”莫爾攤了攤手,“但是,前一種的情況其實更加常見。

“比如太陽和月亮……你知道格列高利和埃德溫亞都隕落了吧?但是,太陽與月亮仍舊高懸,仍舊凝視著這個世界。所以,祂們的力量當然也還是存在著的。

“在往日之時,祂們的力量就像是陷入了永恒的沈睡,隨著祂們的死亡而一同死亡。但是,當春日來臨,祂們的力量就會短暫地覆蘇,重新活躍起來。”

科斯莫恍然,他問:“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有好有壞吧。”莫爾懶散地回答,“有些鎮民或者外來者想要獲得這份力量,事實上,很多外來者就是為了春日之時而來的。但是,這份力量當然也可能帶來不可思議的傷亡與汙染。”

這也是當然的。無論那是否可以被得到、被擁有、被使用,力量終究是力量,是足夠「強大」的。

科斯莫這麽想著,也帶著些許的嘆息。

他有點恍惚地想,真不可思議——現如今,他也可以將神明的力量言之於口,甚至以一種並不太尊重的語氣去談論、去形容,就好像只是他與他的朋友之間茶餘飯後的一場閑聊。

……說到底,還是莫爾的態度太輕忽了吧!

科斯莫腹誹了一下。

“對了,”莫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在春日之時到達的那一天,我們去爬山吧。”

“爬山?”科斯莫懷疑地問。

“郊游啊!”莫爾聳聳肩,“人類不就喜歡這種活動嗎?”

……是人類孩童才會喜歡吧!

科斯莫驟然意識到,這就是之前莫爾所說的,要在「雪山」過去之後,帶他前往群山之處的事情。

他連忙點頭答應,又在猶豫片刻之後,問:“莫爾,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莫爾瞥了他一眼:“你最近和安德烈接觸了嗎?”

“誒?”科斯莫猝不及防被帶跑了話題,只能老老實實地回答,“上次生病的時候,他半夜來探望過我。”

莫爾嘆了一口氣,但反而有些欣慰地說:“安德烈也知道要探望生病的人類了啊。”

……科斯莫猶豫再三,還是給安德烈留了點面子,沒有說出他來訪的真實目的。

“那看來還是我誤會了安德烈,我以為是他跟你說了什麽,所以你又燃起了不必要的好奇心。”莫爾略微戲謔地說,“好吧,你想問什麽?”

“為什麽你願意和我解釋這麽多?”科斯莫真心實意地問。

在他初初來到托雅鎮,與塞勒斯先生見面的時候,他曾經想過,關於托雅鎮的秘密,塞勒斯先生會不會知道,而他是否可以向塞勒斯先生請教。

可是,不知不覺之中,他反而已經比塞勒斯先生更加接近托雅的真相了。

而這在某種意義上,就得歸功於莫爾乃至於安德烈、科恩夫人、紅葉等等的坦誠。他們幾乎完全沒有掩飾地跟科斯莫和盤托出。

即便有些事情沒有言明,但那恐怕也是帶有某種禁忌意味的,本來就不應該說出。

只要是能說的,他們基本上都和科斯莫說了。

這種做法令科斯莫感到驚訝與不安,並且,這種懷疑始終在科斯莫的心中緩慢發酵著。

……或許,這也和他想到了傑弗裏·格拉斯之死有關。

如果傑弗裏是被什麽東西嚇死的……

那麽,為什麽這個「東西」不可能是托雅的真相呢?

科斯莫開始懷疑,或許自己也會被托雅的真相以及內幕嚇壞吧。

無論如何,莫爾關於前往群山之處的邀請,顯得有些過於友好和親近了。

“這倒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從你的角度出發。”莫爾喃喃說。

科斯莫多少有點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在莫爾沈默的時刻,科斯莫的心情也像是過山車一樣。最後,他反而先忍不住說了一句:“對不起。”

“嗯?”莫爾像是在走神,所以沒明白科斯莫的意思。

“我是說,我很感激你們的解釋與釋疑……我不是在懷疑或者責怪……我只是……”

“只是不明白。”莫爾打量著科斯莫。

科斯莫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是初春的午後,雜貨鋪裏安安靜靜。在經過科斯莫的辛勤打掃之後,這裏的光線也變得亮堂了許多,內部環境也變得整潔了不少。

或許,這裏已經沒有灰塵生物的容身之地了。

科斯莫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環境——工作環境,他是說。因此,在此刻漫長而緊張的沈默之中,他幾乎感到身周的一切都陌生起來。

他一個恍惚,有一瞬間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就在這個時候,莫爾笑了一聲,隨後是大笑。

“科斯莫·蘭赫爾先生,不要這麽緊張!作為雜貨鋪的店員,你本就該了解這些;而作為異世界的訪客,你也理應得到合理的解釋,為這世界發生的一切。這是我們應有的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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