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什麽事要和我坦白？”童歆從被子裏探出頭，望著在她身側輕手輕腳躺下的沈玄。雖然有多方確認恐嚇信的事情，可是得到的答案都像是統一好的，大家都說只是敵對公司的策略，也不想想敵對公司再怎麽策略也策不到童歆的頭上，她只是人家不出門的老婆而已。

沈玄被童歆的問題驚動，慢慢停止了躺下的動作，微微揚起的眉毛扭出糾結的形狀，眼睛裏漆黑濃重的顏色也在暈黃的燈下搖擺不定。他知道童歆不會不聞不問，他也知道坦白的重要性。可是，他並沒有說出來的勇氣。

“不想說還是不敢說？”童歆轉身面朝他的臉，掀開的被角裏，她的肚子已經隆了起來。

沈玄幫她掖掖被角，安慰道：“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童歆看出了他的吞吞吐吐，也明白事情嚴重到不能拿出來評說的地步。既然會搞得大家都不愉快，還是裝傻比較明智。所以，她轉了身，閉了眼，想要睡去。身後的人猶豫地靠過來，摟住了她的腰。今夜，連溫暖都是慢半拍的。

翌日，童歆起床很晚，沈維裏也沒有像鬧鐘一樣陰魂不散地飄進屋呼喚她。等到太陽曬爛了她的屁股，她才勉強撐起厚重的身體，下了樓。

玄關處有低低的爭吵，好像是沈維裏在和一個女人說話。童歆以為是沈維裏終於情竇初開迷上了風月之事，索性踮起腳迂回過去，打算偷聽後嘲笑他。結果，對話的內容卻讓她大失所望。

原來，恐嚇信的主人找上了門。童歆偷窺著對方的臉，打量那個叫做依依的成熟女性。說臉蛋，還算明媚，身材吧也算窈窕，但是看著看著，童歆突然發現，她說話時的眼神和自己好像。

她縮縮腳，想要往門廊附近挪動，卻不想絆倒了大瓷瓶。“咣當”一聲，瓷瓶碎了，童歆也暴露了。

兩個人驚慌地望過來，空氣就被攪合得有點松散。

藏著掖著有失風度，雖不是見的人之事，卻也要站出來表個態。所以，童歆晃過去，沈穩地開口：“我剛才都聽見了，好像是春宵一度的風月情事！這位大姐，您貴庚？”

許是童歆仗著年輕趾高氣昂，名叫依依的女人皺了眉，顯然認為衣著過分鮮艷的自己被穿著睡裙的童歆比了下去。她不懷好意地牽了嘴角，瞅著童歆的肚子反問：“呦，這孩子有四五個月了吧！”

童歆點頭，慢慢靠近，她拉了對方的手，在自己的肚皮上劃拉了一圈，小聲道：“感覺到生命的波動了嗎？很神奇的。”

女人楞了一下，顯然想不到童歆能夠如此淡定。她不知道，即使面對捉奸在床，童歆都能笑著調侃，更別說這種出於意外的一夜情了。她的定力在很久以前就被尹湛操練過，完全能屈能伸刀槍不入。

“說說您來這裏的目的吧！”童歆退後一步，做出讓她進屋的手勢。身側的沈維裏看了她一眼，只好讓開了一條通路。現在的情況，著實一發不可收拾。只能奢望童歆的急中生智了。

三個人進屋坐好，童歆命沈維裏倒茶，兩個身份特殊的女人開始了談判。童歆抿了一口茶水，坦言道：“我剛剛起床，有點儀容不整，這位姐姐別笑我。”

依依沈默，看著她的眼神抖了兩抖。

“其實我和老玄結婚也已經三年多了，現下正是感情淡薄的時期，再加上我懷孕了，難免有些情欲無處發洩，如果把您當做了出氣筒之類，還請您見諒。我想，只要您不是真心喜歡我家老玄，我們一定會給您一筆足以豐衣足食的安撫金，以後的日子也能好過一些。”童歆瞅了沈維裏，努努嘴道：“給姐姐拿張支票！”

沈維裏忐忑地回望了她，順從地擺了支票在女人面前。他退到童歆的身邊，想要從周身散發的氣息裏找尋下一步荒唐的行為。

童歆微微抿嘴，漾出一個淺笑，指著支票道：“您自己寫一個數字吧，我會安排我家的律師找您商談的。至於照片這種物體，因為現在的ps技術實在發達，也不敢說明什麽大問題。我倒是覺得對於姐姐來說後半輩子的財富更加重要！”

童歆說到口幹舌燥，拿起茶杯抿了口水。坐在對面的女人一直沒有言語，只是淡定的看著她，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童歆坐得腰疼，想要早點結束這場沒有意義的談判。只能亮出殺手鐧道：“我看姐姐某些地方和我長得有點像，怪不得我家老玄會選擇您呢。”

女人的眉毛終於動了，微微像腦門中間移了移。她扔出一疊照片，瞪了童歆一眼：“支票我拿了，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

“好的，我今天下午，讓律師找您去。”童歆撐著腰，在沈維裏的攙扶下站起身，“我送姐姐出去！”

三個人漫步到大門口，童歆真的站在門外沖她的背影揮了好長時間的手。身旁的沈維裏納悶了，問道：“你對她那麽好幹嗎？”

“好嗎？一般般啦！”童歆含蓄地咧了嘴，意義不明地歪了下嘴角。

沈維裏知道她只是經驗豐富的在氣場上贏得了主動權而已，畢竟，面對這種出軌事件，很少有童歆這種大度情懷。她的大度，就像是一團濃霧，看不清楚虛實。如果想要宣戰，這種連實力都摸不清的主兒，肯定不好對付。所以，大部分情敵之類都會知難而退。

童歆吹了一會兒風，瞅著路對面卡在井蓋裏的小貓發呆。不禁拉了沈維裏的衣角，說道：“你也樂於助貓一下，去把那只貓救了。”

沈維裏按她的指示，到路對面樂於助貓去了。童歆依舊站在自家門口，吮吸著還算自由的空氣。想想這一個多月都不曾出門，甚至只是一個人在門外站一會兒，都覺得舒坦。她貪婪地吸進一口空氣，緩慢地轉了一個圈兒。暖洋洋的日光，照得心情一片大好。

當沈維裏抱了小貓，在路對面微笑的時候，童歆沖她招手的恬淡模樣太過明媚，讓對面的人有些精神恍惚。等他回了神，童歆已經化作一個厚重的黑影，飛出去了。

一輛蓄謀已久的黑色轎車，直勾勾地撞上了正在傻笑的童歆，如果不是尹湛從天而降，她一定在這劇烈的撞擊中粉身碎骨。

雖然童歆還有意識，並且從尹湛身下爬出來時還不忘喊了沈維裏追車，但是，下半身殷紅的血跡卻暴露了這次意外的損失。她錯愕地護住小腹，想要哭卻找不到眼淚，只能傻呆呆地盯著自己被染紅。尹湛抱起她沖進沈維裏開來的車，童歆卻只是瞪著眼，保持最初驚愕的狀態。她還沒有承認剛才發生的一切，包括躺在擔架上護士大叔地提醒：“馬上做手術，爭取保住孩子。”

童歆依稀記得，進手術室之前見過的最後一張臉不是沈玄而是尹湛，他握著她的手，說著：“別怕，有我在。”聽到泛濫的情話，童歆突然很想笑，四年前，當自己懷著尹湛的孩子站在手術室的門口時，是沈玄攙住了她的胳膊。而現在，當她懷著沈玄的孩子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又是尹湛握了她的手。如果有因果循環，那麽童歆一定恨死了這種因果。

手術算是成功了還是不成功，沒有人下過結論，但是童歆從裏面出來的時候，肚子是平的。她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隨行出來的護士小姐還在犯嘀咕，“這個女人怎麽打了麻藥都沒有睡著？”推進病房的路上，餘光裏有沈玄的臉，尹湛的臉，以及沈維裏的臉。

童歆想要歪頭沖他們擠個笑容，證明自己很好。可是梗直的脖子就是不肯彎曲，扭了一圈還是最初瞪著眼睛的姿勢。等到換了房頂，童歆才聽見了第一句能夠傳入耳朵的話，是醫生在向家屬轉達悲哀：“但是孩子……”這句話一出，她的淚嘩啦一下逆流，好像有聲音一樣，震得整個身體不停搖晃。

或許，這就是世事無常的坎坷之路。當媽媽也不是多麽容易的一件事，就像四年前的年幼無知，就像現今的防不勝防。童歆腦袋清醒之後，沈維裏告訴她，那個撞她的車是沈玄吞並的小企業的經理人，因為不滿沈玄的做法，決心報覆他。當然，報覆的結果很有效，沈玄失去了孩子，童歆失去了做媽媽的權利。

她看了沈維裏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我應該怨誰？告訴我，我想打他一頓。”

沈維裏無言地垂了頭，說出道歉的話。

他說：“如果生氣，就打我吧！”

童歆真的伸了手，甩了他一個耳光。麻酥酥的觸覺沿著手指蜿蜒進心底，翻起滾滾心痛。她攥了拳頭，砸向自己的肚皮。沈維裏過來拉他，正巧碰到沈玄進門，兩個人扯住她的胳膊，懇求道：“不要折磨自己。”

她楞了一下，落寞地鼓起嘴角，反問：“除了折磨自己，我還能折磨誰？”

就像童歆所說，怨不得任何人。這個世界，沒有那麽多悲慘的人生，可是一旦遇上了，就會悲慘到底。真的要改變，只能選擇以慘為樂。這就是活著的原則，沒有什麽比活著更加莊重，只要活著即使悲慘也要親力親為。所以，童歆沒有哭，只是沈默了一段時間。她想紀念一下被悲慘折磨著的靈魂，只有這樣才能更加頑強地站起來，撐到最後。

尹湛主演的電視劇爆紅全國，迎來新一輪追星狂熱的時候，童歆正窩在家裏打游戲。她聽到屋外的沈維裏將電視的聲音開得老大，時不時重覆一句：“出來吧，飯涼了。”

急急地催促讓人有些不耐煩，她只好晃出去，站在電視前望著屏幕裏帥氣逼人的臉，扭身問：“你看了嗎？這個電視劇？”

沈維裏幫她拉開椅子，回答道：“我哪有時間！”

“看一下吧，挺好的。”童歆關了電視，坐到桌前，望著豐盛的菜肴發呆。

沈維裏把筷子塞進她的手裏，囑咐道：“吃吧，總裁今天不回來。”

童歆點頭，夾了一筷子綠色的蔬菜塞進了嘴裏。

孩子雖然沒有了，但是童歆那沒有自由的生活依舊沒走到頭。沈玄一直認為那天出車禍時尹湛的出現並不是意外，他是來見童歆的，雖然遇到了那種事，卻把責任都轉移到了尹湛的頭上。任憑童歆和沈維裏如何解釋，他都一口咬定尹湛才是害死孩子的兇手。並且徹底終止了尹湛覆出的計劃，童歆被關在家裏，無計可施。只好求沈維夏幫忙，一直對沈玄忠心不二的沈維裏也覺得他的做法有些獨裁，暗中幫助了尹湛不少。他的崛起，是沈家裏應外合的結果，也是童歆拼盡人氣的結果。她能夠為他做到的，只有這麽多。

晚飯結束後，沈維裏牽了童歆去散步，在院子的石凳上，她問了一句：“你覺得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沈維裏幫她披了衣服，安慰道：“只要還有人思念著你，就必須好好的活著。”

童歆仰臉微笑，月光下冷漠的影子仿佛冰凍了她的身體。下一步要走到哪裏？她不敢去想，就像現在這樣坐在院子裏傻呆呆地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都是可以的，至少不會為難生命裏的緣分。

沈維裏站在她的身邊，夜風吹散了幹澀的笑容，卻吹不走心疼的眼神。跟在童歆身邊久了，就會被她的氣息感染。曾經的她是那麽鮮活生動，以至於他會忘記自己的身份。但是現在，她的心蒙上了陰影，漸漸看不清方向。

“維裏！”童歆喚了一聲，歪頭攫住他那幽深的眼神，“我要是離開這個家，你會想我嗎？”

飄渺的聲音仿佛當頭一棒，沈維裏整個人晃了兩晃，半天沒有吐出一個字。他以為這句話並不是玩笑更不是試探，她的心動搖了。或許，下一秒某個清晨，他會發現自己的生活裏已經消失了一個光亮的靈魂。如果她說自己會離開，那麽，就一定會離開。他遲疑了，突然明白了沈玄的心情。放她走，她可能會幸福，但是不放她走，自己卻會幸福。是哪個哲人說過？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你想清楚了？離開這裏你要去哪兒？”沈維裏半蹲在她的面前，急切地抓住了微微搖晃的眼神。她的眼底，是黑漆漆的液體，像一汪無法激起漣漪的死水。

生活曾經被當做試煉扔給那些有信仰的人，他們欣喜地將不幸當做人生的劫數，過了這個劫數自己的實力就會提升一個檔次，在更遙遠的將來，會得到相應的回抱，得到努力後更加輝煌的人生。童歆也想把生命的挫折當做歷練，好讓自己走得更遠。

但是，誰又能來將她點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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