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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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來儀, 萬流歸宗。

這是靈界之主面向天下萬靈發出的集結令。此令一出,靈界眾生必得拋下一切,來赴令主之約。這在朝廷打定主意作壁上觀的情況下, 無疑是見效最快的辦法。

白當了幾天光桿司令的君如珩感到震驚:“......原來我手底下有人,你怎麽不早說?”

系統心虛之下聲線都變得諂媚起來:【歸宗令對靈體修為要求極高, 差不多得是化神期以上才可以。原身當年還差一道飛升, 就你目下修為看, 能感知到歸宗令的靈大約有限。】

得, 敢情這無線電發射信號還有範圍限制。

但不管怎樣,終歸救人要緊。

君如珩雙目輕斂, 屏息靜氣, 循著識海中記憶牽引, 雙手於胸前掐出一個覆雜仙訣, 霍然張目,振臂一推。

千古渾厚的雄音響遏行雲,應聲綻開了一朵赤底金紋的蓮花, 形態之巨,幾乎鋪滿大半個天空。

君如珩變幻本相, 飛落蓮花之上。他引吭長鳴,聲紋層層推蕩開, 伴著赤色蓮引的靈光,一直延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在場人與魔皆被這一幕懾在當地。

虞珞獨臂提劍, 殺紅了眼, 鮮血染得劍柄滑不湊手, 他將劍尖朝下重重插進土裏, 喘息著望向天際。

刀尖上搏命之人,向來不信鬼神。可不知為何, 此刻虞珞的心上竟湧現一股前所未有的虔誠。

這種虔誠超越了弱勢一方對強者的敬畏,而更多是感念高高在上的神,亦肯俯首見蒼生。

令出,半刻未見得回應。

聲光漸漸式微,魔兵放下忌憚,重又變得蠢蠢欲動。當此時,靈鳥沒有再動,山林各處,遠近不一,卻仿佛響應般傳來聲響。

枯木逢春,虬枝作鞭般死死纏住魔兵身軀,將其拖入驀然開裂的地縫之中;

河水倒流,浪峰高疊成銅墻鐵壁,訇哮著撞向來不及逃跑的敵人,轉眼將其碾成了齏粉。

天地之中,萬物有靈。在摧山坼地的自然偉力面前,魔兵所謂的“殺不死”儼然成了個笑話。

歸宗令持續的時間果然有限,但延宕十裏的餘音剛剛好落入陳英耳中。

他隔著氣窗,再三確認過那是赤色蓮引的光暈,連失兩魂後日漸昏眊的眼裏,重新又煥發出神采。

“來人,我要面見太子!”

褚堯正為驟然發生的變故煩心不已,但聽聞陳英求見,還是來了。

“恰逢多事之秋,眼下外頭正亂著,少不得委屈陳帥在此多停留幾日。”

陳英無意同他虛與委蛇:“我知殿下是怕我洩露了移魂一事,但主君既和王屠交過手,他身上的畢方氣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方今之計,想要打消主君疑心,只有讓我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褚堯笑容稍斂,沈思片刻,問:“陳帥這樣說,不妨直接告訴孤,讓你守口如瓶的條件是什麽?”

“條件有二。第一,我要殿下許我七日光景,與主君同起同坐,期間不許任何人打擾。第二,七日過後,許我帶領炎兵三萬人,參與駐守九陰樞。”

見褚堯面露疑惑,陳英扶著墻,緩慢地站起了身。

“畢方一族,承天地靈韻而生。每三百年會出現一個自帶神格的孩子,得天機眷顧煉化出羽丹。這樣的孩子既是天選靈主,也是未來超脫九重天的上神。

主君三百年前就已步入化神期,但是人族挑起的一場大戰阻斷了他的飛升路。

眼下,主君三魂既全,距離成神僅有一步之遙。我要用七日時間幫他突破障礙,作為回報,靈界將唯歸宗令馬首是瞻,幫助殿下化解魔兵之圍。”

褚堯立身不動,語氣有些冰冷:“陳帥以為,孤憑什麽相信你?”

“殿下沒有別的選擇,”陳英說,“噬靈祭最終要以三千靈的丹灰顛覆龍脈。千乘雪步步緊逼,倘若被他搶先釋放出三千靈,不僅您的夙願徹底落空,龍脈落於他手,您和虞家百世的境遇只怕會更糟。”

這不是威脅,是事實。

褚堯沒有表態,只聽陳英壓低聲道:“再則,主君修為大成,祭壇之上也能少受些折磨。褚知白,畢方族欠你的,他沒有。”

不知哪句話觸動了褚堯的心弦,他擡起眸,發現連番打擊沒有使消磨這位老將的銳氣分毫,僅是立在那,便讓人聯想到重劍蒙塵,昏芒不朽。

那瞬裏,褚堯腦海中浮現起外祖的身影,記憶山呼海嘯辦掠過,又變成了一雙同樣寫滿倔強的眼睛。

褚堯看了陳英許久,那沈默裏已暗含了許可的意味。

他在地牢的陰風中攏氅,忽然問:“陳帥的第二個條件,又是為什麽?”

“......憎愛是非皆不染,朗月當胸,照破邪蹤。

人如夢,等閑中。

心不似閑雲,便作渡人舟,來去自由風。”

陳英一門法訣念完,見君如珩還是傻楞楞站著不動,眉頭微皺,一記竹條又快又狠地敲在他背上。

“主君,專註。”

君如珩打了個激靈,本能地彈跳了下,後背火辣辣疼得厲害:“王屠之部入魔,當真與你們沒有關系?”

陳英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聲音倒十分坦蕩:“我已將命書呈主君看過,魂魄是否有缺,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雖然但是,君如珩看著他形銷骨立的模樣,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陳英沒再給他開口追問的機會,肅穆道:“時間緊迫,您能否突破大限、真正催動歸宗令,就看接下來的幾天。主君若想救百姓於水火,此刻不當再有任何雜念。”

君如珩默了下:“陳伯,你真的相信我能做到這一切嗎?”

“我相信。”陳英手中竹條輕晃,暄風徐來,枝影婆娑,略微渾濁的漯河水拍岸而上,溫柔追逐著君如珩的袍角,他堅定道:“它們也是。”

“可是我......”

“阿珩,”陳英突然改換了稱呼,“三百年前你我就是師徒,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天賦秉性。七日飛升,於旁人是妄想,於你,卻是可以竭力一試的目標。這擔子再沈,不是還有陳伯嗎?我替你擔著一頭,什麽都不用怕。”

君如珩怔怔地,眉宇之間分明還是那個昂揚少年,陳英擡手覆在他發心,慈聲道:“勿忘初心,竭盡人事。其他的,就交給天意。”

霎時間,君如珩心頭所有的疑慮煙消雲散。

接下來幾日,他在陳英的指點下心無旁騖地修煉。而褚堯亦認真兌現了自己的承諾,下令將整座後山戒嚴,與魔兵相關的所有軍情移送帥帳處置,確保靈鳥閉關期間勿放風雨入,勿放波瀾出。

王屠聲東擊西的計劃落空,也委實被那小試牛刀的歸宗令震了一震,幾日內總算消停些許。

但魔兵現世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甘州之地那些藩室宗親借此機會,再掀風波。

他們口口聲聲說,是太子這個災星時隔多年又給甘州帶來了不幸,並且煽動陷入恐慌的平民一次又一次橫生枝節。

為搶占先機,褚堯整頓有限的人馬,在王屠可能經過的每個地方設伏,結果無不是提前走漏了風聲。不明真相的百姓為離所謂的災星遠一點,蜂擁而至驅趕東宮的親兵。

周冠儒為平息眾怒,親自帶人到現場調解,反被失控的百姓用鋤頭敲破了腦袋。

內憂與外患交疊,兩方還沒過手,褚堯的有生力量就被頻繁暴動拖累得夠嗆。

而更雪上加霜的是,將離帶回的最新情報稱,魔兵一改先前分頭作戰的策略,正暗中集結全部力量,加速越過一線天,預計兩天後便可抵達九陰樞。

褚堯聽聞消息,點在沙盤上的竹簽“啪”一下折斷。

他頓了頓,歸攏起斷掉的篾片,手指不經意被紮出了血。他看一眼,把尖刺又往裏按進了寸許。

“鬧事的宗親,都查明身份了嗎?”褚堯眉間不動地問道。

遲笑愚扔了草帽,從袖裏擲出一份名冊。錦衣衛的網無處不在,區區幾個宗親對他來說自然不在話下。

“多是從前漢藩的旁系分支,勉強沾點邊,有的一輩子沒踏出過甘州地界,不像是會操事的主兒。”

“跟漢王關系不大......”褚堯思忖著,慢慢道:“跟燕王呢?”

遲笑愚眼角一抽,重新拿起那份名單認真審視:“初到甘州時,周冠儒給過一封邸報,裏面記錄了褚臨雩途徑的所有地方。如果我沒有記錯,應該就是這些人的家宅所在——這麽巧。”

世上當然沒有那麽多巧合。褚堯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既然千乘雪能化身“褚臨雩”在胤國朝堂蟄伏,那麽像他這樣的“冒牌貨”會不會還有更多?

這個設想讓褚堯後背滲出點汗意。

他撚去指尖上的血珠,說:“繼續查。不要再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糾纏上,集合所有人馬,今夜開拔陰山。”

遲笑愚應聲剛要去,忽聽褚堯在身後問:“今天是十月十七了吧?”

“......嗯?”

褚堯聲音略顯得飄忽,望了眼頭頂依舊圓滿的月亮,說:“七日之期差不多了。今夜,叫阿珩回來吧。孤還欠他一盞河燈。”

那盞燈,他從七日前就著手準備,反反覆覆總拿不定主意。不是嫌材質不好,就是覺得樣式普通。

匠人問他到底想要什麽樣的,褚堯說不上來,懸而未決的心思直到此刻都沒個定論。

但終歸還是選了最令他滿意的一盞。

月上中天,清照著一燈一人,還有一碗長壽面。

酒溫了又涼,如是幾輪,褚堯叫來傳話的小內監:“消息帶去後山了嗎?”

“奴才當面稟明的君公子,說您在驛站等他回來慶生——需要奴才再去催一催嗎?”

褚堯思量有頃,認真問:“你告訴他河燈的事了嗎?”

在得到小內監肯定的回答後,褚堯擺手讓他告退,趁四下無人時,打開了同心契。

這個契約從訂立之初就意味著不公,這是他為栓住君如珩而做的一把鎖,鑰匙攥在自己手裏。是否開啟,何時開啟,全由他說了算。

褚堯已經很久沒經由同心契聽取靈寵與人的對話了。長久的親密無間讓他以為對君如珩的心思洞察秋毫,直到感知了那裂痕的存在。

這令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過往十餘年,褚堯確信自己沒有軟肋,因為軟肋也是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他連這條命,這具身都不敢說是自己的,更遑論其他。

但隨著對靈寵占有欲的瘋狂生長,“君如珩”三字成了褚堯心上最柔軟的一塊肉。他是那樣害怕失去,甚至在失去以前就淺嘗了痛徹心扉的滋味。而當他認識到這點,曾經無比篤定的東西就發生了不可逆轉的傾塌。

冷,深秋的晚風已有了砭骨的跡象,吹得褚堯眉角生涼。

“生日願望這種事,不過是讓聽者求個喜悅,說者圖個心安。有或沒有,並不像旁人想的那麽重要。”

褚堯看了眼象征生死不棄的鎖狀河燈,想說不是這樣的。

他聽見陳英問:“今天是主君的生辰,您當真不回去?”

不長不短的靜默以後,他聽到君如珩略顯不悅的聲音。

“陳伯,你到底怎麽想的,這是什麽很要緊的事情嗎?”

枝頭露珠筆直落下,打濕了麻繩做的燈芯,洇開形似淚水的暗漬。

面涼了。

河燈再也沒法點亮。

但這是什麽很要緊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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