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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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靈, 與奪舍不同。”

去村三裏外的亂葬崗,黑袍修士踏著滿地骷髏膿血,翻手將缽中符灰倒進丹爐。

“比起借屍還魂, 竊靈者以自身靈力凝聚起枉死之人的殘魂,用自己的內丹維持肉身不腐, 也算給了他們延續陽壽的機會。”

風緘雲默, 散滿殘骸的亂葬崗被一層黑氣籠罩著, 暗如昏夜, 寂得更像幽冥間。

燕王褚臨雩煩躁揮袖,搡得手邊煉丹爐微然一晃, 黑袍士趕忙伸手扶穩。

“該死的炎兵!要不是他們橫插一杠, 馭煞符早就成了, 何須本王等到這會。”

他怒拍扶手, 喝問道:“朔連村的煞氣究竟何時才能成形?本王真是受夠了這死人堆裏的腌臜味!”

“朔連村的駁天煞氣遲遲沒有煉成,乃是因為炎兵激活了這些村民的屍體,同時保留其生前的意識, 讓他們在白天得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可一到晚上。”

聞坎指尖轉出顆解酒丹,遞到褚堯面前:“死屍體內的怨氣強到炎兵也彈壓不住, 只能暫時出竅,這才有了影衛看到的滿村死人。”

一連串陌生名詞, 極大考驗了不問修仙事的同知大人。

他緊急整理思緒,恍然道:“言下之意, 炎兵用自身修為反哺被害人, 給了他們留在陽世的機會。這些火鬼兵霸占村民屍體, 其實是在成全他們?”

話音落點, 不無心虛地瞟了褚堯一眼,後者銜著解酒丹不言聲, 酡紅未退的臉上有種病態的乖戾。

周冠儒面色一凜,身子無知無覺地僵麻了大半,好在聞坎一句話又教它回暖些許。

“全然說救也不準確,倒不如說炎兵借此隱藏起了自己的氣息,以躲避外界追查。這應該算是,兩全其美吧。”

聽到這裏,君如珩忍不住插進話:“炎兵為什麽要躲,他們在躲什麽?”

聞坎應聲看過來,那雙眼幽黑而不知深淺,仿佛汪了兩團巨大漩渦,能夠攫取人心中一切秘密,卻又教人不可回避。

“躲什麽,”看著表情逐漸不自然的君如珩,聞坎唇邊擴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是啊,他們有什麽秘密怕被人發現?”

“炎兵能逃過一劫,還不都是拜你那好侄女所賜。”

黑袍士睇了褚臨雩一眼,並指掠過掌心根脈,不斷活泛的靈氣在指尖匯成一點丹珠,咻地射入黑氣氤氳的丹爐。

轟然一聲響,丹爐底部又多了一道裂隙,腐朽而潮濕的怪味,伴著一股黑煙,迅速膨脹開。

但距離駁天的烈度,還有很大差距。

眼看褚臨雩的耐心告罄,黑袍士終於動了動他狐貍喙般尖刻的唇,諷聲道:“要不是她吃裏扒外,用竊靈術幫助炎兵隱匿行蹤,咱們的煉煞之路何以阻礙重重?現在陳英也來了,炎兵的力量堪比從前數倍,還想著一步登天,做夢去吧。”

褚臨雩聽罷怫然作色,身形大展,幻化出的蛇尾如一道鋼鞭似的猛甩過去。

黑袍士也不遑多讓,袍角翻飛間避開蛇尾的侵襲,驟然仰脖發出一道怪嘯。

聲紋層層蕩開,在空曠已極的墳崗間往來游蕩,嗡鳴不止,四面山體跟著顫了顫,大大小小的石塊劈啪砸下來。

而此時,褚臨雩的眼神在振音裏已經呈現出某種空茫,似乎在那一刻忘卻了自己身在何年何地,正在做些什麽。

直至許久後,鳴吟聲方才停止,空谷再度陷入極端的死寂之中。

黑袍士掩去眼底鄙夷,蹲下來親昵地拍著褚臨雩的面頰:“真這麽心急,想吃熱豆腐,也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就看你敢不敢冒險一試。”

日頭漸漸升上來,蟬在枝間叫得火熱,渾沒有留意到不遠處摩拳擦掌的綠皮螳螂。

是啊,炎兵能有什麽秘密怕被人撞破?

君如珩心念電轉,鬢角不知不覺滲出了涔涔細汗,順著頸邊向下淌。

十二年前的山火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尚存人間的靈鳥一手炮制。三萬京都衛非生非死,變成了今天傳聞中神出鬼沒的炎兵。

他猜測,炎兵行走世間十餘年,一直和人界相安無事。然就在燕王遁入甘州以後,出現了某種變數,迫使他們不得已借用村民肉身,救人的同時也為自己尋個庇護之所。

這個變數,大約跟十二年前的山火有關。

盡管武烈帝早已放松對靈界的迫害,但要是被其知曉,畢方“餘孽”敢對皇廷禁衛下手,這事兒無論如何不能輕輕揭過。

黃雀啁啾著飛掠過頭頂,身側傘影一晃,擋了君如珩。

也將聞坎探詢的視線徹底隔絕在外。

褚堯撐著傘,冷聲道:“言歸正傳,既然煞氣和炎兵沒有關系,天魁星且說怎麽做才能消弭煞氣,保住九陰樞。”

聞坎笑容不減,報出了一個地名:“六合冢。”

“六合冢?”褚臨雩茫然看向黑袍士,機械地重覆道。

黑袍士略微頷首,微弱爐火映亮了檐帽下的半張臉,那雙狹長的眼竟和燕王府中的白面狐如出一轍。

“那是什麽地方?”

“六合冢乃亡魂折往冥界的周轉之地,入口就在這陰山圩中。炎兵保全的只是已故者的一縷殘魂,其魂魄的大半都去了六合冢。除怨消煞,自然也只有在六合冢中才可完成。不過嘛——”

聞坎稍頓了頓,面露難色,“那裏面陰怨堆積,凡夫俗子入內就是個死......”

“......須得您這樣的百年靈體,或許還有可能全身而退。”幾乎同時,黑袍士擲地有聲。

蟬鳴寂了一瞬,黃雀銜枝而去的影子被傘擋住,但都教褚堯看在了眼裏。

“煉煞需在極陰之地進行,周同知,”東宮沈聲令下,“傳孤手諭,即刻召集人馬,以朔連村為圓心,搜索褚臨雩的行蹤。聞大人,你隨孤來。”

濃雲聚合,加重了悶悶的暑氣。房門一關嚴,屋子就成了密不透風的大蒸籠。

“你到底想幹什麽?”

聞坎擦著汗,直言道:“殿下久無動作,萬歲爺的旨意又不可違。小老兒不才,只好替您做這個主。”

說話間他的氣質幡然一變:“萬歲爺要借刀殺人,您也早晚要取靈鳥的性命。既如此,那就索性,把六合冢變成他跟燕王共同的埋骨處好了。”

褚堯眼角劇跳:“你已經知道褚臨雩的下落?”

“豈止,”聞坎揪著衣領拼命扇風,“我還知道他雖然在煉煞,但這幾村的命案確實與他無關。不過那不重要。我會設法將燕王和靈鳥同引入六合冢,假怨氣之利亂其心智。到時候他二人死於自相殘殺,殿下既交了差,又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取得畢方精血。”

褚堯聽他侃侃而談面無表情,半晌:“一石二鳥,好謀算。”

聞坎慣性地瞇了瞇眼,又道:“是一石三鳥——鉗制住君如珩,炎兵自然也會為您所用——您恐怕還不知道,讓炎兵橫空出世的那場山火,其實就是畢方一族的靈火吧?”

褚堯眸底戲謔之意盡斂,琉璃鏡在掌中攥出“哢嚓”一聲響。

聞坎不疾不徐:“十二年前京都衛奉旨西出,乃是為了支援獨力禦敵的千秋王,也就是您的外祖,豈料卻被那場山火絆住了腳步。那一仗,虞老將軍死戰不敵,被羌人梟去首級,掛在城關外,您的舅舅也因此折損一臂。”

觀察著褚堯表情,他放輕了聲:“殿下,這可是,血海深仇啊。”

鏡片驟然被碾碎,鋒利棱角倏然抵上聞坎喉骨。

褚堯目光凜冽:“你在引誘孤?”

聞坎面上毫無懼色,冷眼看著東宮唇邊繃出細小的紋路,鼻翼急促地翕張,隱隱怒氣自眼底噴薄欲出。

“卑職只是好心提醒,人屠王沒有辜負您的期望,他已經找到了九陰樞的缺口所在。血覆龍脈,就在眼前。”

眼見褚堯臉上表情更加豐富,聞坎打蛇棍上,伺機道。

“殿下何必否認,從您眼看著生母被下令活埋時起,您這顆心就捂不熱了。龍脈不覆,您的氣運,還有皇後母族的百世安危都要為之陪葬,您為人子,就當真忍心?殿下啊殿下,您千萬記好,人心硬過一回,就別想著再變軟。何況靈鳥對您,也不算十成十的坦然。同為畢方族,他真的對炎兵起源一無所知嗎?”

說完末一句,聞坎陡然只覺項間一涼,溫熱的液體流淌下來。

他心裏清楚,那一下與其說是惱羞成怒,不如說是被戳中隱痛的失態。

君如珩並未隨周冠儒去搜山,他知道,那只是東宮將人打發走的借口而已。

日影西斜,天已向晚。涼風閑閑地吹來,撕開天頂晚霞,璀璨落盡,清輝顯得格外寂寥。

十五之期終是快到了。其時陰氣至盛,炎兵再如何以靈飼屍,也總歸回天乏術。

褚堯負手走出房門的那一瞬,君如珩便知他已經有了決斷。

“山裏頭到了晚上還是涼,你身子不好,出門記得披件衣裳。”君如珩故作輕松地說著,但見褚堯垂低眼眸,看著自己的腳步,一下一下踏在零碎星光裏。

忽就覺得這話不太吉利。

添衣加飯,下句就該與君長訣了。

“冤有頭債有主,六合冢裏雖然兇險,但九死終歸還有一生的......不是嗎?”

君如珩真心覺得自己說不來吉祥話,一言未畢,褚堯眉頭擰得更深了。

他想了想,幹脆閉嘴,伸手欲撫平那眉間的褶皺。下一秒就被人捉住腕,帶向了懷中。

影影綽綽的月光,把褚堯的臉照得愈發慘白,全無半點血色似的。擒腕的手也冷得像冰,一觸銷骨,再觸斷魂。

君如珩無由覺得,這樣冷冰冰的褚知白,才更接近一個真實的褚知白。

也正因為真實,所以他甘心悅納如初。

“要是連一線生機都沒有呢?”褚堯低聲問道。

君如珩笑:“那就只能怪我命不好,還得慶幸你命太好。”

褚堯不解。

“假使我沒能活著出來,只有一種可能,便是小爺舍得一身剮,也把怨魂拉下馬。”他的臉上,是暮色也掩蓋不住的少年意氣。

忽而落聲,仿佛自言自語地:“甘州之困若解,倒灌龍脈的債是不是也就一筆勾銷了?”

堅冰松動了一瞬,君如珩翻手貼住褚堯掌心,五指柔柔地揳進他指縫。

“褚知白,你是枝頭雪,不該落進王屠那樣的泥潭。還有啊。”君如珩踮起腳,朝褚堯眼皮上呵了口氣,看他有些狼狽地偏開臉,君如珩笑容放肆,“你不戴眼鏡的時候,真好看。”

褚堯眼底劃過一抹訝然。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相合的掌心正中冷光乍現,褚堯本能欲撤回手,但囚靈符強大的吸力已不容許他反悔。

“六合冢從來不是一個地方,而是囚困生靈的近邊地獄。有了這道囚靈符,他在其中,九死絕無一生。”

褚堯明白,從掌心相合那刻起,君如珩的一線生機就被他親手扯斷。

“殿下,還記得古洛河邊的那盞燈嗎?告訴你一個秘密,洛河水一徑向西,折了個大彎,剛好流入甘州......”

聲和影一起隨光消失,入夜的朔連村霎時又變回那個全無生氣的死地。

“主君!”

與此同時,兩山隘口,滿臉胡子拉雜的癲老漢遽然轉首,不可思議地看向光亮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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