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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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褚堯雙眸一冷,當即質問將離:“孤不是吩咐過府上,這幾天不許他隨意亂走動嗎?”

君如珩當日“言行無狀”,在東宮心上留下了刺,他出來便下了禁足令。但將離一幹仆從不明就裏,只見太子把人寵得無法無天,說禁足想來也只是氣話。

再說,那小祖宗鳥身一變,真能上天,將離橫不能舉張網,滿世界逮鳥去。

面對質問,他吞吞吐吐,有苦難言,遲笑愚先按捺不住了。

“走不走?再晚,那小子可真要被人劈八瓣了!”

褚堯握著琉璃鏡的手一頓,須臾嘆口氣,將那琉璃鏡端正四方地戴好:“走吧。”

雨勢漸漸小了。

馬蹄踏濺飛泥,路不好走,但黑鬃馬行得又快又穩。馬尾甩飛的水珠落在遲笑愚臉上,他伸手抹了把臉,心說不是不急麽。

一路疾行至雲商坊,這裏是金陵城內最大的集市,三教九流,店鋪雲集。

東宮生在養在錦繡叢,來這種地方還是頭一回。剛入燈市街口,就見某位因付不起錢而被店家扣下的嬌寵,正在和人拉拉扯扯。

“這便是遲兄口中的要緊事?”

遲笑愚晾開雙掌,露出個無辜的表情:“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可不是頭等大事。”

君如珩發誓自己沒想做老賴,可這素日裏的一飲一食都由東宮包辦,離掉這個錢袋子,他才意識到偌大金陵城,物價簡直高到離譜。

“一盞河燈你要我一錢銀子,怎麽不去搶呢?”

開春生意艱難,老板見君如珩裝扮,只當來了位貴客,浩浩蕩蕩擺出一屋子彩燈供他挑選,誰知聽完價才知道,原來是個金玉其外的窮鬼。

老板當然不忿,擺出一副地痞流氓的做派,拉著君如珩不讓走,說什麽都要他東西買下。

君如珩被纏到著急上火,剛想施展一通拳腳,越過人群就看見騎在馬上的褚堯。

他眼前大亮,揚手使勁揮著,生怕褚堯看不見自己,一邊無聲做著口型:“救命!”

但褚堯琉璃鏡後的眼睛微彎,似是分辨不出對方在說些什麽。

半瞎裝瞎,旁人只能吃啞巴虧,君如珩情急之下放聲大喊:“褚——”

喊到一半他才想起,以東宮在民間的口碑,“褚堯”這個名字脫口,怕是要惹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君如珩隨即改口,氣勢十足道:“褚知白,你給我站住!”

原已準備打道回府的褚堯右眼頓時跳了跳。

最後他終是認命地翻身下馬,替嬌寵結清了河燈錢,轉身就撞見遲笑愚飽含深意的笑眼。

“事情鬧大,引來百姓圍觀,丟的是東宮顏面。”褚堯面無表情,瞥一眼數著河燈興致盎然的嬌寵,冰封似的神情似乎融化些許,“這廝惡意擡價、欺行霸市,遞個話給皇城司,抓了吧。”

眼下正當寒食前後,胤人規矩行祭禮,請新火,金陵街頭縱然落雨,也比尋常熱鬧不少。

君如珩此刻渾無兩人正在冷戰的自覺,攔住片刻不願多留的褚堯,直言來都來了,“殿下也該沾沾人間煙火氣。”

褚堯牽了唇角,眼中殊無笑意,他撥開少年散落鬢邊的一縷碎發,柔聲問:“阿珩可是覺得在孤身邊待著寂寞了?”

君如珩並未聽出話裏的不對,語氣忽一下深沈起來:“人間好景,總是見一面少一面。今日看過,也當留個念想,往後如何都不覺遺憾了。”

褚堯眉心微擰,似在思忖這句話的深意。

不過彈指間,君如珩收斂愁容,輕晃著勾在小指上的河燈:“不管怎麽說,總得等放了河燈再回吧。”

寒食節氣放河燈,是民間流傳了幾百年的風俗。褚堯聽人說,若是有什麽亟待實現的願望,便可將其寫於紅箋系在燈上,河燈飄得越遠,願望成真的可能性就越大。

褚堯不信這套,但他對靈鳥有什麽心願,又或者說有什麽願望是自己不知道的,卻是有些好奇。

他擡手,對身後兩人道:“你們先回宮,莫教父皇知道了擔心。”

將離還有顧慮,遲笑愚扯了把他胳膊:“別犯癡,大不了悄悄跟著就是。”

入夜時分,華燈初上。

古洛河畔燭影彩燈,琴鼓喧囂,大小商鋪鱗次櫛比,各式新奇玩意讓人目不暇給,比之薊州城赫然又是一番新氣象。

前世的軍旅生涯既刺激,又不乏無趣,常年出沒於密林深處的君如珩這會瞧什麽都新鮮,差點忘記了正事。

他猛然轉首,見一襲青衫還在不遠不近地跟著,頓時松了口氣。

褚堯不知何時已經把琉璃鏡摘下,臉上又露出那副漠然神情。四面歡景於他,約摸只是個模糊的大概,他看不清熱鬧,熱鬧也毫不留情地將他排斥在外。

好幾次,興奮的游人差點撞到他身上,君如珩張口提醒,聲音隨即被街頭熙攘蓋過去,只能眼睜睜看他被人摜了個趔趄。

君如珩沒來由心頭一疼。

他放下手裏的小玩意,跑回他身邊,半帶埋怨地問:“不是有眼鏡嗎,為什麽不戴上?”

“人多,撞到地上,碎了。”褚堯解釋道。

君如珩“啊”了一聲,語氣裏能聽出明顯的失望,褚堯便問:“怎麽了?”

君如珩隨口含混過去,躍躍欲飛的眉毛瞬間耷拉下來,牽連出一抹愁色。

這些,褚堯都看在眼裏。

他靜觀其變,卻忽地被人捉住了手腕,一匝紅線款款纏上來。那點眼的紅愈襯得皓腕如雪人如玉,鮮明對比之下,獨有一段不可言說的風情。

君如珩莫名有些口幹舌燥,半晌欲蓋彌彰地低下頭,小聲嘀咕:“纏住,就跑不掉了。”

嬌寵本意只想舍身做回導盲犬,就連紅線也不過是臨時扯下來的發帶。誰想話說出口,竟是這般怪異。

華燈在兩人間斜出條陰陽線,褚堯於暗處眼波微動:“纏住,就跑不掉了嗎?”

君如珩:“我不是......欸,你幹什麽?”

紅線另一頭被人從掌中抽出,纏到了他無名指,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不如褚堯的秀氣,襯上紅線更似烈鷹指上環扣。

“這樣就跑不掉了。”

褚堯回腕時紅線輕扯,帶得君如珩心口跟著一跳。

十指連心,誠不欺我也。

距離開燈還有一段時間,兩人漫無目的地游蕩,左不過是在打發辰光。

但好像,這就是最好的辰光。

街頭搏戲之風盛行,尤以飛鏢一類最受青睞,君如珩對這種冷兵器素來感興趣,捺不住技癢,拽著褚堯紮進人群圍聚最多的一家。

攤主輕車熟路地吆喝:“誅心者重彩,封喉者截半,十文一次,一次十鏢!”

與常見的環形鏢靶不同,這家攤主用的是人物小像,青面獠牙,其狀猙獰。

君如珩起初還覺得有趣,等轉首看見鏢靶旁的一行行字,頓時便笑不出來了。

“有命無運,禍國妖邪。

皇天當誅,厚土當棄。”

這內涵的是誰,不言而喻。

君如珩總算明白這家搏戲攤前,何以這樣熱鬧。

他回眸去看褚堯反應,心中還抱有一絲僥幸。但很可惜,鬥大的漢字迎風招搖,但凡有點視力的人,都不會熟視無睹。

君如珩頭回萌生一個念頭,半瞎太子怎就沒索性瞎個完全?

好賴不必直面這人心齟齬。

褚堯看到了,神色不改,但君如珩敏銳地察覺到系於無名指的紅繩輕輕一顫,餘波久未散去。

“我不喜歡這裏,走吧。”褚堯扯動紅線。

愚人的惡意就如同智者的偽善,明槍暗箭地傷人至深,前者甚至都還不自知。

褚堯不想浪費時間在這些人身上,然而君如珩反手卻將他牽停。

“就這點彩頭唬弄誰呢,還不如玩點刺激的。”

眾人歇了哄鬧,尋聲看過去,就見一紅衣少年斜靠在酒旗下,眼含痞氣,披散的長發不顯淩亂,反更給人以一種瀟灑恣意之感。

“敢嗎,老板?”

搏戲之要就在一賭字,攤主若是怯了不敢應,那便屬實自砸招牌。

老板也是個藝高人膽大的,便問怎麽賭。君如珩懶懶站直身,端臂豎指測算了距離。隨手從旁邊攤上扯了塊黑布蒙眼:“盲射。”

蒙眼投鏢這種事,得修為多深的高手才敢一試。攤主只當來了個砸場子的,牛氣哄哄地便要攆人,卻架不住君如珩開價實在誘人。

“一鏢十兩,我輸一輪,籌碼翻倍。”

“那要是,贏了呢?”

君如珩打了個響指,“你就給我摘了這破落牌子,小爺瞧著礙眼。”

河邊風汩起,吹開君如珩的袍袖,他指夾飛鏢舉過耳邊,似在凝神傾聽著什麽。

數息之間,鏢已脫手,但見得眼前菁芒一閃,飛鏢不偏不倚正中畫像喉頭。

只是二彩,攤主不以為意地撇撇嘴。

但身為行家的褚堯清楚,飛鏢同射箭,不只講究準頭,風速、溫度都很重要。以方才的風力,貿然取首彩十有八九會射偏,君如珩絕非誤打誤撞,他是真有點本事在身上。

不過褚堯的關註點很快就偏了。

君如珩其實生得十分英俊,眉眼尤其有種出鋒的銳利。在他身上雜糅了桀驁與純良兩種氣質,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也遮擋了他的淩厲,讓人看出幾分乖訓的潛質。

褚堯並不想磨平這份棱角,但這樣難得一見的乖巧,倒不是不可以用在別處。

思緒飄得漫天皆有,隨即被“欻欻”兩下脆落錚聲釘在板上。

“兩鏢皆中!”

“頭彩!”

一片驚呼聲裏,寒星一點調轉方向,直取攤主腦門而去。

他嚇得呆若木雞,一時忘了閃躲,直到腦門往上半寸“啪”地一震,兩條腿才後知後覺地打起擺子來。

“畫得真爛,小爺嫌礙眼。”君如珩扯下紅布,眉峰一挑,斜映而來的目光,勾得褚堯心頭倏跳,“對待不喜歡的人或事,就該這樣。”

褚堯淺淺點頭,被認同的靈寵心情更好,此時誰也沒留意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已悄然綴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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