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成人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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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6-2 11:29:12 字數:4021

題字:世界真的很大,大不過人的心靈,雪花真的很白,白不過人的品行。當我們用世俗的眼光審視這個世界的時候,一切都是那麽的俗氣,當我們一旦遠離世俗品味人生的時候,一切又是那麽的不可思議。

陳家輝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接李秋燕回來,道歉再道歉,只要她回來就行。他對自己說:“只要回歸,一切問題都可以坐下來談!”他來北京很久了,還是第一次跑上跑下地坐地鐵,覺得坐地鐵舒服票價便宜,不知道家鄉鳳城什麽時候也能有地鐵。今天也是他第一次打的,坐在車上眼睛盯著計費表,數字跳一次他心疼一次。他趕到石景山億佳飯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鐘。門衛好像是新來的,陳家輝以前接李秋燕的時候沒有見過他,門衛從他的頭頂迅速地看到鞋子,果斷地攔住了他。

陳家輝說:“你好,我找一下李秋燕!”

門衛說:“李秋燕?上午就被他老公接走了。”

陳家輝面如土色:“上午嗎?他老公接走的?”

門衛說:“是的,那個男的一聲又一聲地叫她老婆。”

“你是陳家輝嘛?”一個大堂經理模樣的女人走過來。

陳家輝說:“是的,我是陳家輝!”

“李秋燕有幾樣東西交給你!”說著遞給陳家輝一個黑色塑料袋。陳家輝接了過來道謝之後,他急忙走到門外撕開塑料袋,東西散落一地。一個紅色錦緞的小盒子裏放著耳環、戒指、項鏈,這三樣是他們訂婚的禮物。一串鑰匙,租住屋的。一張2元面值的紙幣,這是第一次游玩溱湖時給她的。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初中畢業照的合影,他從廢墟中扒出來的,隱隱看到上面的血跡。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八個字:“我走了,照顧好楊楊!”

回到租住屋想給李秋燕打個電話,摸一下口袋想起手機已經摔壞了。從墊被下拿出壞手機,慢慢地裝好電池、蓋板,顯示屏支離破碎得已經看不清了,按了一下鍵盤,沒有任何反應。“去修一下吧!”他自言自語著走出租住屋,慢慢地走著,身子晃蕩著,夜色中他感到有生以來的孤單。

“哥哥,我來了!”好熟悉的聲音,他看到李秋玲迎面走來,背著個長長的背包,裏面鼓鼓囊囊的。

“小玲玲,是你?你怎麽來了!”陳家輝懷疑自己在做夢。

“哥哥,我放假了,來看你們,累死了。”說著將背包拿下來。

陳家輝轉身接過背包往回走,李秋玲邊走邊說:“哥哥,我拿到獎學金了!”

陳家輝:“噢,很好!”

李秋玲聲音甜甜的:“我給姐姐買了衣服,姐姐還沒有下班吧!”

陳家輝:“嗯,沒下班!”

李秋玲:“哥哥,我給你買了一把吉他!你怎麽啦,不開心?”

陳家輝看了李秋玲一眼:“吉他?噢,謝謝你。回屋裏說吧。”

他們默默走進租住屋,屋裏有種冰涼冰涼的味道,陳家輝關上門給李秋玲倒了一杯水,絲絲熱氣趕不走租住屋裏的冷冷的氣氛。

陳家輝將他和李秋燕的事情,毫無保留地告訴李秋玲。當說到男人的自尊喪失殆盡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撕裂開來。

李秋玲將陳家輝的手機卡換到自己的手機裏,一遍一遍地撥打電話——李秋燕關機,孔令鋒的電話成了空號。李秋玲說:“那個腦殘一定換卡了,要不給張小漁打個電話問問。”陳家輝搖了搖頭:“不要讓更多的人知道這件事,小玲玲,你還小,你不知道桃花渡的人,他們對這樣的事情會津津樂道的。”李秋玲接著:“添油加醬!誇大其辭!”陳家輝說:“對,因此,不要讓桃花渡的人知道!”李秋玲說:“自欺欺人吧,總有一天人家會知道,不如自己先說出事實!”陳家輝說:“至少,現在不要說。我想,能挽回的就不會放棄,哪怕支離破碎也要努力破鏡重圓!”

李秋玲說:“說得好,我喜歡。人為什麽有這麽多煩惱?哥哥,你說,我們小時候都盼望快快地長大,以為長大了一切都變得美好了,沒想到長大了這麽多煩惱!”

陳家輝看著李秋玲:“小玲玲,你煩惱什麽啊,現在煩惱的應該是我,不是你這個小丫頭——少年不識愁滋味!”

李秋玲說:“我當然煩惱的,你和姐姐好好的我就開心。還是小時候好,無憂無慮的,放風箏逛公園,唱歌拉二胡——噢,我給你帶來禮物了!你猜是什麽?”

“吉他!”

“你怎麽知道的?”李秋玲感到奇怪。

“你剛才告訴我的,就是你不告訴我,這種外形的包裝不是吉他,難道是金華火腿啊?”

“我告訴你啦,忘記了。記得你喜歡拉二胡的,現在送個吉他給你。”

“呵呵,那把二胡是祖傳的,是我家唯一的樂器,不用它用什麽?吉他,我喜歡,你哪來的錢啊?”

“還不是你們給的,我用剩下的。哥哥,試試看,這吉他怎麽樣!”李秋玲從背包裏拿出吉他盒子,小心打開遞給陳家輝。這是一把木吉他,桃花心木的琴身,琴頭、琴頸線條柔和,手感極好。

“很多年沒有彈吉他了。”陳家輝調試著琴音,滑音、搥弦、點弦、勾弦、推弦……陳家輝的動作有點笨拙,他撥動琴弦,清清嗓子:“猜不出問題的你,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李秋玲也輕輕地跟著唱,年輕的聲音很甜潤。陳家輝的歌聲不如從前,情感卻比之以前濃郁了許多,有些嘶啞的聲音寫滿酸甜苦辣。一個聲音陰柔,一個聲音陽剛。

陳家輝不知道當下的流行歌曲,他很久沒有心情關註流行音樂了,只好彈著吉他唱著老歌,一曲終了,屋內一片寂靜。過了好一會兒,李秋玲說:

“滄桑!除了滄桑還是——”

“滄桑!”陳家輝、李秋玲異口同聲。

陳家輝說:“小玲玲,我現在才24歲,就有蒼老的感覺。我一次又一次地馱著二三百斤東西騎著自行車,一腳一腳地踩著往家裏趕,總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很慢。當一天過去了,靜下來回頭一看,刷,三年五載就過去,感到時間過得很快很快!”

李秋玲說:“滿也好,快也好,哭也好,笑也好,一天就不經意間過去了,倒不如快快樂樂每一天!”

陳家輝說:“開心每一天,不容易啊。人啊,就是個愁蟲。”

“哥哥,再來一曲,不要滄桑的。”李秋玲眼睛忽閃忽閃的,雙手托著腮幫,手肘拄在桌面上。

陳家輝想了想,撥弦開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草,香也香不過她。我有心采一朵,但又怕看花的人兒罵。茉莉花開,雪也白不過她。但又怕旁人笑話,滿園花開,比也比不過她,但又怕來年不發芽……”

李秋玲說:“思鄉,除了滄桑就是——”

陳家輝接著:“思鄉!”

李秋玲揚起臉問:“不對,不對!哥哥,你唱的好像和我們學歌詞不一樣唉?”

陳家輝說:“是的,學校教的歌詞與這個不一樣,這是我媽媽教我的,很小的時候學的,幼學如漆!”陳家輝想起媽媽,她現在又將這首民謠教給楊楊。

“哥哥,我還沒有吃東西呢!”李秋玲的確肚子餓了。

陳家輝收起吉他,開始做飯,陳家輝這才想起來自己一整天什麽也沒有吃。李秋玲看著他做飯做菜,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裏的事情,倆人吃了晚飯。

“哥哥,我今天就睡在你這兒,下雪了,刮風了。”李秋玲不想走。

“不可以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你是我哥哥,誰怕誰啊?我們又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李秋玲長大了,任性中帶著原始的單純,這樣話只有小小女孩子才會說的。

“那是小時候,現在長大了。”

“不可以啊,你不會讓我這深更半夜的走吧!”

“這樣,也好吧,你睡你的,我睡我的!”陳家輝穿著棉毛衫褲鉆進冷冷的被窩。李秋玲睡在沙發上,他們中間隔著一層布。風越刮越大,呼呼的,李秋玲把頭藏在被子裏說:“哥哥,陪我說說話,我害怕這種風聲,龍卷風之後,我就怕聽這種聲音!”

陳家輝說:“說什麽給你聽呢?找個話題!”

“隨便說什麽!”

被子裏太冷,風聲喚醒了李秋玲對那場龍卷風的恐懼記憶,她的聲音顫抖著,是一種無助的聲音。忽然來了一陣大風,屋頂上嘩啦啦的響,光禿禿樹枝發出怪嘯聲。李秋玲嚇得簌簌發抖,她從沙發上爬起來鉆進陳家輝的被窩。

倆人不說話,李秋玲的體香在被子裏彌漫。

陳家輝想:這個小妹妹,純凈得像一張白紙,我不能抹黑她。

李秋玲內心深處一直把他當著哥哥看待,今天,心細如絲的她擔心這個滿心傷痕的哥哥會自我毀滅,只要哥哥開心地活著,她什麽都願意。孤單的她留了下來陪伴孤單的他,倘若會發生什麽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這個年代,她會坦然地接受,兩顆孤單的心放在一起自然不會孤單。倘若“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會發生什麽故事,她同樣欣喜,他們就創造了一個神奇的童話。

陳家輝感到李秋玲的體溫,聞到她的體香:“我們聊天吧!”

李秋玲面對陳家輝:“講個故事吧,隨便什麽故事!”

“大學生要聽故事?你幼稚噢!”陳家輝向床外邊移了移,差點掉下床。

李秋玲笑笑:“嗯,幼稚有什麽不好!少很多煩惱呢!”

陳家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讓自己安靜下來。

李秋玲想了想:“哥哥,以前都是你講故事給我聽,今天,我要講個故事給你聽——故事是這樣的:

從前有個書生,和未婚妻約好在某年某月某日結婚。到那一天,未婚妻卻嫁給了別人。書生受此打擊,一病不起。家人用盡各種辦法都無能為力,眼看奄奄一息。這時,路過一游方僧人,得知情況,決定點化一下他。僧人到他床前,從懷裏摸出一面鏡子叫書生看……

書生看到茫茫大海,一名遇害的女子一絲不掛地躺在海灘上。路過一人,看一眼,搖搖頭,走了……又路過一人,將衣服脫下,給女屍蓋上,走了……再路過一人,過去,挖個坑,小心翼翼把屍體掩埋了……疑惑間,畫面切換。書生看到自己的未婚妻,洞房花燭,被她丈夫掀起蓋頭的瞬間……

書生不明所以,僧人解釋道:看到那具海灘上的女屍嗎?就是你未婚妻的前世。你是第2個路過的人,曾給過他一件衣服。她今生和你相戀,只為還你一個情。但是她最終要報答一生一世的人,是最後那個把她掩埋的人,那人就是他現在的丈夫。書生大悟,唰地從床上做起,病愈。”

一會兒風停了,雪在下,雪落在屋面上簌簌的聲音清晰可聞。

雪花靜靜飄落,陳家輝、李秋玲靜靜地躺在窄窄的床上,緊緊地挨在一起,漸漸地倆人真真切切地睡著了,就像李秋玲很小很小的時候一樣,任何成年人的事情都沒有發生。清晨,潔白的雪花飄著,潔白的衣服穿著,潔白一夜過去了,一個真實的童話誕生了。陳家輝和李秋玲共同編織了一個童話,除了童話的創造者陳家輝和李秋玲之外,恐怕再也沒有其他人相信這個成年人的童話。

這一年,這個漂泊異鄉的男人24歲,這一年,這個無依無靠的女人18歲。

世界真的很大,大不過人的心靈,雪花真的很白,白不過人的品行。當我們用世俗的眼光審視這個世界的時候,一切都是那麽的俗氣,當我們一旦遠離世俗品味人生的時候,一切又是那麽的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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