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兩個外孫女隨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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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4-27 1:31:03 字數:4925

題字:陳家輝頭碰在柱子上醒了,驚出一身冷汗,是真是假?似夢似幻,無法辨別。回想剛才情景忘記大半,再仔細回味只是隱隱記得“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句話,其他的情景什麽也記不得了。羅大師安詳地在蒲團上打坐,長明燈發出寧靜的光。

一會警車來了,這是一輛軍用舊吉普車改裝的。聯防隊員七手八腳地把林秀紅、陳家輝撂到車上。剛剛趕來的劉雨淇被剛才的情景嚇得張著嘴巴哇哇地哭起來,滿臉的淚水鼻涕,趙敏趕緊把她抱起來。

陳保良背著消毒水桶趕來了,直奔警車。旁邊的一個人一把狠狠地拉著陳保良:“不要去,冷靜點!”陳保良一看是張青雲老師,現在是村小的校長,陳保良猶豫一下:“怎麽辦,怎麽辦?張校長?”張青雲說:“看這個架勢,你去了也沒有用,冷靜點。”陳保良眼巴巴地看著兒子被他們塞進警車。

陳保良不知所措地看看警車,看看周振洋,六神無主地轉來轉去,村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村民正想離開,王家明攔著他們,周振洋清清嗓子,拿著個擴音器喊話:“村民們註意了,今天的事情很意外,不準造謠傳謠,救災款的事情是上級領導,上級專家定的,這是發放的第一批救災款。還有,災後還要建設村部、道路、橋梁、衛生室、水電站,抗風災紀念館,還有學校要重建,你們說,這些事情都要花錢,都分給你們了,難道要從我兜裏拿錢出來?”

村民想想村長說得有道理,又似乎有點不怎麽明白。

“周村長說的對,孩子們要上學的,建小學就要一大筆錢。”眾人一看,原來是村小學的校長張青雲,“村長已經把救災款物都公布了,這是第一批,說明政府首先想到的是村民。你們可以算一算,就是真的有130萬救災款,全村一百多戶受災戶,一家平均多少?何況還有重災戶呢?你們放心吧,上級部門、村委、周村長想得很全面,他們要全面為桃花渡著想的。”

“說得對,張校長這一說,我們懂了。哪家沒有孩子上學?”

“林秀紅野蠻慣了,現在碰釘子了吧!才好!”

“嗯,想想也對,受災人家多,你一份他一份的,錢就顯得少了。”

全村人一直公認張青雲是的桃花渡第一個大學生,張青雲十多年前考上風城師範學校,畢業後回村小做了老師、校長,是全校第一個公辦教師,也是全村第一個吃皇糧的人,在村民的眼裏張青雲就是大學生。村民從心裏信服張青雲的話,於是三三兩兩地離開村部板房。

趙敏一行面對眼前的情景無話可說,安慰起李秋玲來:“不會有什麽大事,你先回去照管你姐。”

李秋燕想去看看陳家輝的情況,正在六神無主的時候,李秋玲回來了。李秋燕也猜到了幾分,聽李秋玲一說,陳家輝也牽扯進去,心裏滿不是滋味。陳保良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孫阿珍拍著自己的屁股跺著腳:“完了,完了,吃官司了,不為自己家的事情出頭做什麽啊!你是怎樣教育兒子啊?”孫阿珍將陳保良一頓臭罵,陳保良低著頭不出聲,陳紹奇坐在廊檐下的地上:“好好的,怎麽就出事了!你們就不管管他!”

李秋玲和外婆慢慢地走進院子裏,韓憶清低三下四地說:“陳爺,陳先生,陳師娘,這事情怪我們家秀紅不好,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罵也沒用,還是想想辦法吧。”

看在老人的面子上,孫阿珍停了罵:“說東說西都沒有用,為你們家出的事,你們家把他撈出來!”

韓憶清唯唯諾諾地答應下來,李秋玲扶著外婆回家去了。

李秋玲帶著姐姐去醫院覆查,結果和上次的初診差不多,換了藥,醫生交代一番就催促她們,要盡快找家醫院動手術治療腦部淤血。

晚上,劉正洵和陳保良去了周振洋家,周振洋說:“這件事可大可小,可是,他們被帶到鎮裏去了,我也無能為力!”兩個大男人垂頭喪氣地走回家。

接下來幾天,劉正洵、陳保良到處托關系都無濟於事,還是趙敏央求曹慶國給鎮領導打了個電話。農歷七月半是蘇北傳統的鬼節,是家家戶戶祭祖的大日子,礙於鄉村風俗,鎮裏決定在農歷鬼節前放人,就給有關部門打了個電話,劉正洵、陳保良繳了押金,林秀紅、陳家輝寫了保證書,從看守所裏出來。

陳家輝一聲不響地望著天空。

這一個星期中,陳家輝在“空間小、時間長”中度過,不知道說了多少次“報告”,不知道搓了多個二極管,做慣了活計的手也起了水泡。還好,只沖了一次廁所,舍長曹添鴻照顧他年輕沒有為難他,陳家輝就沒有吃什麽大虧。無聊時舍友打牌鬥地主,他想著李秋燕,想她的時候陳家輝心就疼痛,他想念媽媽想念爺爺、爸爸,想家裏人的時候心裏難受。

陳家輝回到家跳過火盆,陳保良放了炮竹。

陳家輝看了看爺爺就往劉正洵家跑,林秀紅攔在門口:“小輝,你不能進來,晦氣帶給我們家怎麽辦?”林秀紅似乎忘記了她自己也是剛剛從那裏出來的。

陳家輝傻傻地站在門口,李秋玲跑過來,輕輕地說:“阿輝哥,姐姐這幾天蠻好的,我天天給她講過去的事情,她記得現在的事情,也想起許多過去的事情呢。放心吧,你就聽舅媽的話,你就回去吧。”

孫阿珍跑過來:“怎麽啦,我家小輝就不能進你家門了,照這樣,你以後還沒有逼臉出門呢?要不,你出門還得遮半邊臉不成?我忍了一個星期了,不是你,小輝怎麽會吃官司!”陳家輝想拉媽媽回去,孫阿珍甩開他的手。

林秀紅也不是省油的燈:“你家小輝不是想著我家秋燕,他會出事?反正我是不要臉的,你家小輝要不要臉?以後娶老婆都難聽,哪家女兒敢嫁給個囚犯?”

在桃花渡,大凡進去看守所的人都是“囚犯”,哪怕是誤抓的也同樣終身享受這樣的“榮譽”,男孩子就別想在方圓10公裏以內娶老婆了。即使談了對象,一旦有知情人“倒”,婚事一定會告吹的。

孫阿珍最忌諱的就是這句話,一把揪住林秀紅:“你這婊子,我撕開你的嘴!”林秀紅受了一個星期的牢獄之苦正沒處出氣,“瞌睡碰到枕頭”,一巴掌打在孫阿珍臉上。劉正洵、陳保良、陳家輝拉著自家的人,孫阿珍不好動彈,劉秀紅騰出一只手又打了孫阿珍一巴掌:“你們拉著我,讓這個婊子打我——老畜生、小畜生——”

劉雨淇哇哇大哭起來,外婆跺著腳嘴裏不知在說什麽,李秋燕呆呆地靠在門框上,李秋玲渾身發抖楞在哪兒不知所措,陳紹奇丟下三輪車跑過來。幾個鄰居溜出來,急忙硬生生地將兩人拉開,林秀紅披頭散發,孫阿珍手裏揪著一把頭發。

陳紹奇說:“你們啊,就要搞得滿城風雨才高興,讓天下人都知道——光彩啊?保良,把阿珍拉回去!正洵,你也把秀紅請到裏面去!”

劉秀紅見好就收,孫阿珍氣呼呼地被拉回家。

韓憶清狠狠地瞪了林秀紅一眼,拉著李秋燕、李秋玲來到陳家。

韓憶清說:“秋玲,你給嬸嬸跪下賠不是!都是為了你,小輝才出事的!”李秋玲順從地跪在孫阿珍面前,淚眼婆娑。剛剛還想抄了林秀紅家的孫阿珍,看到小女孩可憐兮兮的樣子,又剛剛死了爸媽,心裏反而不好意思起來,陳保良趕快把李秋玲拉起來。李秋玲站在一邊輕輕地哽咽著哭著,李秋燕站著韓憶清身旁。

孫阿珍說:“不要這樣,折殺我!看在你的老人家面子上,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孫阿珍悄悄地將手裏的頭發塞進衣兜裏。

韓憶清:“阿珍,我知道你度量大,就是這樣的脾氣,說完了就算了。我這把年紀了,只要我不死不忘你家的好。小輝娶不到老婆,這兩個外孫女隨你們家挑一個!”

李秋玲停了哭聲,躲到外婆後面偷偷地看著陳家輝,她輕輕地說:“外婆,嗯!你說什麽啊。我還小呢!”李秋燕滿臉緋紅地望著陳家輝。

孫阿珍說:“現在不談這事,一前一後的鄰居,低頭不見擡頭見的,算了算了!”

下午,三清寺覺清小和尚找到孫阿珍,他說:“師傅請陳家輝施主去廟裏上個香,再幫忙守夜。”陳家輝從來沒有去過三清寺,孫阿珍本想帶陳家輝去廟裏上香,沖沖晦氣的,陳家輝就是不想去。原來,今夜是桃花渡風災中的亡人“二七回置”祭奠日,受災戶房子都沒有砌好只好到廟裏去辦佛事。因為臨近鬼節,李秋燕、李秋玲膽子小,姐妹倆委托羅大師請陳家輝去三清寺守夜,孫阿珍想到韓憶清的承諾和手裏林秀紅的一把頭發,就答應下來。陳家輝想到那天晚上的天上的兩個月亮,再想到可能見到李秋燕就決定去三清寺。

晚上,陳家輝早早地來到三清寺,他跨過高高的紅漆木門檻的那一刻,心裏一個咯噔,好像以前在夢裏來過這裏,黃墻金瓦,青磚鋪設的院子,高大的香爐裏佛香裊裊,飛檐下古銅風鈴……

慧清小和尚一生青布僧衣,引領著陳家輝來到大殿,覺清小和尚在掃地,羅若水大師正在暮誦《回向偈》,他端坐在蒲團上,頭頂上是個戒疤個個大若黃豆,方面大耳,眼睛微閉:“來了,來了,就坐下吧!”

陳家輝覺得這裏古佛、青燈、和尚一切都好像看到過,而在他記憶中生平第一次進到三清寺大殿裏來,他回憶著前幾天夢中情景:接下來應該是他上香拜菩薩,劉正洵來了,李秋燕姐妹來了,擺上供品,林秀紅抱著劉雨淇跑來把劉正洵喊回家……,李秋玲、李秋燕上過香,韓憶清禱告之後帶著姐妹倆離開三清寺。

一會兒,所有的事情都在重現他夢中的情形,幾乎連劉雨淇手上拿著的棒棒糖顏色都和夢中的一模一樣。陳家輝全身的汗毛立起來,前額突突地響,一句話也不敢說。

他和其他幾家的守夜人在大殿裏涼席上坐著,守夜不可以睡覺的。有幾個守夜的人在打撲克,還有三個年歲大的在打23張的“青兒王”紙牌。供桌上擺著一些果蔬供品。

到了下半夜,陳家輝瞌睡起來,靠著個柱子迷糊著。一會兒,陳家輝看到桃花渡風災中亡人一個接著一個來了,十三個亡靈來到三清寺,六個亡靈看一眼家人就離開三清寺。羅大師見陳家輝一臉的疑惑,羅大師說:“他們直奔鳳城望鄉樓而去,兒孫滿堂的他們,上對得起祖宗,下對得起子孫,他們站在高高的望鄉樓上,最後看一眼家鄉就心無牽掛去陰間正式報到註冊了。”

還有七個亡靈怎麽也不肯走,吵吵鬧鬧的在作怪,攪得佛堂裏不得安寧!羅大師說:“哪裏來的哪裏去,何必陰魂不散?”

李榮富嘆了一口氣說:“我作為一個父親,‘首尾’未了,一口怨氣積在心中無法釋懷!森羅殿說枉死的鬼魂,罪孽深重,陽間不要,陰間不受!生死名錄都沒有我,現在成了游魂野鬼,我能去哪裏?請大師指點。”羅大師站起來指著佛桌上的一個木蓮說:“放下吧,放下吧,把你們的未了心願和罪孽放在這裏吧!”眾亡靈亂糟糟地將自己未了的心願和罪孽置於木蓮之中。那個木蓮形似一只碗,碗底有個洞,看來無論多少怨氣、罪孽都盛得下。

陳家輝依稀聽見,他們在喃喃自語,原來怨氣和罪孽的放下還需要虔誠的懺悔:看似老實巴交的韓老師說,他一直擔任六年級的老師,曾經有一次,假借補習功課,偷偷地摸了李秋燕的身子,還有一次李秋玲在板書的時候,他用手背有意碰了碰李秋玲的胸口。羅大師不語仰望著佛面,佛輕輕地說:“你已經在救她們的時候死了,償還了罪孽,這叫‘現世報’,你可以走了。”沒腳蟹張愛崞說,他有幾次偷看鄰家小媳婦洗澡,做生產隊長的時候曾經玷汙了人家的清白,佛說:“罰你三世不娶,三生打光棍!”韓大頭說,他做保管員的時候,看守自盜,把公司的幾噸腳手當著廢鐵賣了,回家造了樓房。佛說:“下輩子你將失去雙手,還得活著受罪。”老支書說他用掉包計將兒子推薦上大學,陳保良做了農民,佛說:“那是你祖宗的蔭德,不管你的事情,至於陳保良的事情自有他人領罪,與你無關。森羅殿管事的也太馬虎了。”有個叫張本黎小孩子說,他將一只貓活活地淹死在水塘裏,佛說:“罰你做魚,500年!”李榮富說,她的兩個女兒都未成家立業,自己無法安心做鬼,佛說:“有緣人會照顧你的女兒,你去吧,去吧!”劉正清說她在做姑娘的時候……陳家輝忽然聽到一聲斷喝:“孽畜,你在偷看?打下去!”羅大師說:“我佛慈悲,饒恕他吧,很多磨難情債他還未曾歷經。”羅大師轉身用一錫杖砸在他頭上:“孽畜,忘記吧,忘記吧!”佛說:“孽畜,今天饒你一回,日後行善。舉頭三尺有神明!記住了!記住了!”

陳家輝頭碰在柱子上醒了,驚出一身冷汗,是真是假?似夢似幻,無法辨別。回想剛才情景忘記大半,再仔細回味只是隱隱記得“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句話,其他的情景什麽也記不得了。羅大師安詳地在蒲團上打坐,長明燈發出寧靜的光。

陳家輝睡不著:“羅大師——我想知道三清寺的名字的由來。”

羅大師眼睛微閉:“水清、冰清、晶清為三清。”說完不再理會陳家輝。

陳家輝說:“不懂!”

羅大師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冰為清玉為潔,晶亦清品行凈。”

羅大師閉目不語。

陳家輝不再打擾他,他對羅大師到有了些了解,仙風道骨的他,自幼出家,被迫還俗的時日裏也不腥不葷,不娶不殺生。他堅守戒律:殺盜淫妄酒、貪嗔癡慢疑。此前,陳家輝一直敬而遠之,從今以後,陳家輝恐怕要與羅大師有些淵源了。

在陳家輝心中,羅大師才是真正的和尚,比起那些商品時代的商品和尚不可同日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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