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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雙月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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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4-26 9:12:00 字數:5311

題字:陳家輝猛一擡頭,只見湛藍的夜空中同時出現了二個月亮,一個大若磐石,圓潤嬌艷,明亮奪目,另一個玲瓏若鏡,恬靜淡雅,潔白無瑕。一剎那,仿佛一切都靜止了,夜蟲無聲,涼風無息,花草不搖,樹木不動。幾秒鐘之後,一切又恢覆如前,夜色還是剛才的夜色,廣袤的夜空裏也只有一個斜月。陳家輝頭皮發麻,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一九九六年,夏天。桃花渡,村南。

迷離的夜色下,四條黑色的身影越過空曠的田野,穿過青紗帳,沿著溝壑鬼鬼祟祟地移動著。

張小漁拿著網兜、線竿警惕地在前面探路,陳家輝和孔令鋒雙手上舉抓著船舷,三米來長的小劃船倒扣著,黑色的剪影猶如一條無頭的怪獸,胖胖的黃慶標背著電瓶深一腳淺一腳跟在後面,不一會兒,桃花池就出現在他們面前,這是一汪家養魚塘。

這幾個十八九歲的男孩快速竄到池塘岸邊。

水草和魚腥味夾著晚風撲過來,清鮮涼爽。幾只青蛙“噗通”“噗通”地跳到水裏,水面一片銀屑晃蕩幾下消失了,稀稀落落的蘆葦叢中三五只螢火蟲在忽閃忽閃的,它們在悠閑地舞蹈著。

張小漁轉過身一揮手:“陳家輝望風,黃慶標撈魚,我和孔令鋒上船!”聲音低沈卻很清晰。

“望風?我——”陳家輝第一次冒險參加“觸魚”,陳家輝的心怦怦直跳。這樣偷雞摸狗的勾當讓他有種負罪感,有些膽怯,這種刺激又給青春年少的他帶來幾分興奮。

“呆逼!快去!”黃慶標打開手提電瓶燈,將光線壓得低低的照著電源、線竿。

孔令鋒熟練地接著電源、線竿:“別廢話,去上邊的桃樹林看著,有風聲就學青蛙叫。我們要速戰速決!”

陳家輝瞄著腰悄悄地潛進桃樹林,冰涼的露水濕漉漉地沾在身上,蜘蛛網粘了一臉,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暑氣已經散盡,夏蟲在毫無倦意地呢喃著,偶爾一二聲狗叫從遠處的鄉村野巷傳來。陳家輝猛一擡頭,只見湛藍的夜空中同時出現了二個月亮,一個大若磐石,圓潤嬌艷,明亮奪目,另一個玲瓏若鏡,恬靜淡雅,潔白無瑕。一剎那,仿佛一切都靜止了,夜蟲無聲,涼風無息,花草不搖,樹木不動。幾秒鐘之後,一切又恢覆如前,夜色還是剛才的夜色,廣袤的夜空裏也只有一個斜月。陳家輝頭皮發麻,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不由自主地學著蛙叫:“呱——呱——”

他們聽到了警告聲,張小漁四處張望著,孔令鋒關掉電源,黃慶標趴在河岸上。

沈默,沈默,陳家輝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點鼓一般“咚——咚——”

黃慶標低低地問:“什麽情況?”

陳家輝結巴起來:“天上——兩個——月亮——你們看到了?”

“你說什麽?沒!我沒有看到!嚇死我了!”黃慶標輕輕地拍了拍胸口,扶了扶眼鏡。

“幻覺!你太嫩了,害怕了才出現的幻覺!”孔令鋒將頭發甩了甩,兜著下嘴唇向上吹一口氣,額前的頭發飄了飄。

“非洲老頭跳高——瞎(黑)老子一跳。呆逼,不要再嚇人了!”張小漁松了一口氣,他拉著孔令鋒跨上小劃船。

大大小小的幾十條魚翻著白肚皮漂浮在水面上。

陳家輝無法斷定剛剛看到的是事實還是幻覺,心裏一片茫然,他重新隱蔽在桃樹林裏,感覺怪怪的,心慌慌的。

微風扇在藍色的蚊帳裏慢悠悠地轉動著,李秋燕一身清涼裝慵懶地坐在涼席上,雙腿和身子構成了一個“N”狀,十字交叉扣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托著小巴。十八九歲的她長發披肩,瓜子臉大眼睛,細眉紅唇,清純中帶著幾分淘氣,艷麗而又略顯妖媚。身旁妹妹李秋玲像個溫馴的小貓,微微蜷縮著已然睡著了,她約摸十二三歲,丹鳳眼杏仁臉,潔白的皮膚猶如剛剛剝了殼的雞蛋。她穿一件粉紅的娃娃衫,淡紫色七分褲,小小的身子仿佛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

電視劇裏的楊過和小龍女正在寒玉床上生死攸關,李莫愁在活死人墓裏四處搜尋。李秋燕自言自語:“但願不要讓這個毒蠍子找到他們!”

李秋燕怕吵醒妹妹,她將電視機的聲音調到很低很低,她聽到屋外響起叮叮當當的雨點聲,急促得很,還沒有轉過神來,雨聲漸起漸濃。一陣風無來由地呼呼地刮起來,涼風猛然間把蚊帳吹得搖搖晃晃的。入夏以來經常有陣雨暴風,李秋燕也沒有覺得有什麽異常。一瞬間,毫無預兆之中又一陣狂風襲來,數秒鐘裏發起飆來,裹挾著雨點沖進小屋。李秋燕趕緊撩開蚊帳下床想把窗子關上,兇猛的狂風將半掩的窗扇一下子摔到墻壁上,窗玻璃頃刻間四濺開來,反彈過來的碎玻璃肆無忌憚地擊打著李秋燕。固定在窗框上綠紗撕裂開來,風雨如潮水一般湧進小屋,蚊帳被掀翻了。驚恐萬分的李秋燕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努力移動腳步,卻無法前進一步,頭上身上一陣陣劇痛。李秋燕退後幾步,眼光落在李秋玲恬靜的臉上,在這幾秒裏發生的怪異驚醒了熟睡小丫頭:“姐姐——媽媽——”李秋玲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無助。

樹葉、碎瓦……在小房間裏亂飛。

李秋燕一邊喊著妹妹一邊張開雙臂撐在床沿上,斜著身子護著妹妹,她不想讓狂竄亂飛的東西傷害了妹妹。李秋玲本能地尋找到姐姐,躲在姐姐身子和雙臂支撐起來的“避風港”裏。

“秋燕——秋玲——”樓下傳來爸爸焦急而又短促的喊聲。

“秋燕兒——秋燕兒——”樓下隱約傳來媽媽的撕心裂肺的喊聲。

“媽——媽——爸——”李秋玲拼命呼喊著。

頭頂上響起一片怪嘯聲,猶如千軍萬馬在奔跑在廝殺,又好像忽然而至的無數游魂野鬼在嚎叫、在廝打,屋頂上就像有幾千輛重型卡車飛快地輾過一般,腳底的樓板在搖晃著、搖晃著。

一瞬間,燈光,月光,星光全消失了,天地一片黑暗。

轟隆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近處的遠處的很雜很響。房屋顫抖著搖晃著,颶風將李秋燕和床一起向墻角推移著……李秋玲大腦裏一片混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小小的身子顫抖著、顫抖著……

“喀啦啦”樓板一下子斷裂開來,姐妹倆忽然感到身子往下一沈,近處響起幾聲淒慘的哀號,分不清是誰發出的。李秋燕死死地支撐著雙臂……

一塊又一塊磚頭瓦片砸在李秋燕的後背上,她的後背上碎磚斷瓦越積越多,一段木頭吱呀掉在李秋燕頭上,她的腦袋一下子耷拉下來,她感覺自己快要死了,她仍然將雙臂硬生生地撐在妹妹上方。妹妹睜大著眼睛也看不到姐姐的臉:“姐姐,姐姐,我怕!我怕!”李秋燕感覺後背上似乎有幾百噸重的東西擠壓著:“小玲——不怕——有姐姐在——”幾滴粘稠的液體滴在妹妹的身上:“姐姐,你流血啦!媽媽——爸爸——”

“我……我很疼……”李秋燕覺得多說一個字都很費氣力。

“姐姐,姐姐!”李秋玲感到自己的身上滿是姐姐的血,暖暖的包裹著她。

李秋玲隱約聽到鄰居韓老師的聲音:“老李家屋都倒塌了,老李……李秋燕……李秋玲……你們在哪裏?韓平快過來!”

李秋玲大聲地回答:“韓老師,韓老師,我們在這……”

韓老師和他兒子靠近她們了:“李榮富,劉正卿,秋燕,秋玲……”

李秋玲忽然聽到一陣嘩啦啦的聲音在不遠處傳來,韓老師大喊一聲:“韓平,快閃開……”

一片安靜,一片死寂。

幾滴黃豆大的雨點砸在孔令鋒臉上,他揚起臉看看夜空,西南方向一團黑壓壓的形同漏鬥的東西,高高大大地懸掛在微微的月光下,不斷變化著形狀向他們迅速地飄來,轟隆隆的聲音劃破夜空。他幾乎和張小漁同時跳上岸,黃慶標也發覺不對勁,他嚇得丟掉手提電瓶燈就跑,他們跌跌撞撞的向桃樹林跑去。颶風一下子襲來,將小劃船、浮魚攪和著池水、水草……卷起來拋向空中,亮著的手提電瓶燈懸在半空中猶如獨眼龍的眼睛,龐大的風柱子呼嘯著席卷而來,旋轉著發出巨響,大地在顫動,他們仿佛置身於一臺超級特大號的攪拌機中,又好像幾十架飛機從身邊掠過,讓人不由自主地響起《聊齋》中詭異的配音。

陳家輝竭盡全力抱著一棵桃樹,無數的樹葉夾雜著雨水擊打著他,身子被風拉扯著漂浮起來,一眨眼,他和連根拔起的桃樹跌落在軟軟的水稻田裏,一瞬間颶風匆匆到過,好像一匹巨大的野馬踐踏著大地,狂叫著直奔東北方向而去。

風小了許多,雨嘩嘩啦啦地下起來,不遠處傳來沈悶的房屋倒塌聲、淒厲的呼救聲……風雨中一切聲音都變得異常,變得恐怖,令人毛骨悚然。陳家輝摸摸口袋,慶幸的是小手電還在,他喘著氣喊著:“小魚兒——胖子——瘋狗——”

樹大才招風,還算好,矮矮的桃樹林救了他們四個人的命,四個人從水稻田裏爬起來,渾身都濕漉漉的。

“地震了?一定是地震!我們的東西呢?”黃慶標驚恐萬分,眼鏡不知去向,手提電瓶燈無影無蹤。

“笨!地震不會是這樣吧!龍卷風?對,是龍卷風!”張小漁說。

“還惦記那些東西?保住小命就謝天謝地了!”陳家輝繃緊的心情稍稍緩和過來,用手電微弱的光掃了一下周圍,帶著大家走上田埂。

“龍卷風!龍卷風!媽媽,奶奶——”孔令鋒拔腿就跑,沒跑幾步就哎呀一聲摔倒了,地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樹枝、蘆葦、菖蒲……

“我們家不會有事吧?爸媽不會有事吧?”黃慶標望著渡船口方向,黑咕隆咚的什麽也看不見,只聽到風雨聲中隱約從南邊傳來哭喊聲。他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那聲音好像從地底下發出來的哀號。

“問題不大,應該不會有事情的!”孔令鋒安慰自己,也安慰他們。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慢點!”張小漁提醒大家。

“風往東北方向跑了,正北方向應該問題不大!”陳家輝拿著手電,領著他們避開雜亂無章地枝椏向北方渡船口走去,那裏有他們的家,有他們的親人。

“我們要盡快趕到渡船口!”孔令鋒焦急地說。

老通河緩緩地穿過桃花渡,這段寬闊的河面上沒有橋,張小漁的爸爸張漁翁駕著一艘七八米長的渡船迎來送往。早先,河北邊的村子叫桃花垛,因村民喜歡種桃樹而得名,水鄉澤國的裏下河風貌,水圍繞著田,田圍繞著水,隨處可見河流池塘,碧綠的莊稼一畦一畦的,紅的、黃的、白的野薔薇花兒散落在河堤上。渡口南岸叫做渡船口,一條四五米寬的石子路,沿路兩邊住著十七八戶人家,四五家小店鋪排在路兩邊,再往南邊一裏多路就是的國道,東西走向的國道將鳳城和東邊三水市連接起來。國道南邊的村子叫桃花甸,因有古鳳城李姓大戶辟園造景而得名。桃花甸一派蘇北田園風光,一大片一大片的水稻田,花生、玉米、黃豆地散落其間,村莊掩映著綠樹懷抱中。

前幾年村鎮合並的時候,桃花垛、渡船口、桃花甸三村合一取名“桃花渡”。

陳家輝家住在桃花垛,胖子、瘋狗、小魚兒住在渡船口。他們摸索著已經走到了桃花甸,夜幕下的桃花甸成了地獄,風雨中一片鬼哭狼嚎。

“地震啦?救命啊!”

“龍卷風啊,不得了啦,死人啦,救命啊。”

“房子全垮塌了,救命啊!”

“有人壓在樓板下面啦。”

“救命啊——”

陳家輝猛然一激靈,在嘈雜的聲音中他分明聽到李秋燕的呼救聲,從小學到初中畢業,他都能一堆嘈雜的聲音中辨別出她的聲音,這一點他很自信。

陳家輝停住腳步遲疑起來,他被橫在路上電線桿絆著了,脛骨重重地撞在水泥桿上,孔令鋒拉他起來:“快走吧,不知道我媽媽、奶奶怎麽了。”

陳家輝:“我猜想渡船口不會有大事,那盞手提電瓶燈飛向東北。我們幾家都在正北方向……”

張小漁、黃慶標沒有等他說完就消失在黑夜裏,只聽到簌簌毆打腳步聲漸漸遠去。孔令鋒沒有走,他也聽到了李秋燕的聲音,他喜歡她唱歌、讀書的聲音,他對她的聲音很敏感。

他們借著微弱的手電光亮,找到了李秋燕家,準確到地說是一堆廢墟。陳家輝睜大眼睛努力搜尋者,大聲喊著:“李秋燕——李秋燕”。門樓摜在院子裏,支離破碎,院子裏的沙棗樹躺臥在井沿上,二層小樓萎頓下來只剩下一堆不足二米高的斷瓦殘墻,斷裂的樓板橫七豎八地插在廢墟上。陳家輝銜著小手電循著李秋玲嘶啞的呼救聲爬去,孔令鋒也手腳並用找到了李秋燕附近:“李秋燕——李秋燕——”

李秋玲喊著:“救命……在這裏……”

陳家輝用手電掃視一下,稍稍看清了她們壓在一堆房梁、椽子、斷磚、碎瓦中,陳家輝說:“你們不要亂動,李秋燕沒有事情吧!”

李秋燕迷迷糊糊中聽到了二個男孩子聲音,好熟悉的聲音,又想不起來是誰,她感到妹妹和自己有救了。

李秋玲一下子哭起來:“姐……姐……說話啊……爸爸……媽媽……韓平……韓老師……”

“不要哭,保持清醒!韓老師怎麽啦?”孔令鋒問。

李秋玲說:“韓老師、韓平剛剛來就我們的,轟隆一聲……就聽不到他們說話了……”

“不會有事的,不會的!”陳家輝重又銜著手電筒,小心翼翼搬著木頭,他的手被鐵釘戳得生疼。這些小傷對於陳家輝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他和張小漁捉魚摸蝦的時候,被碎玻璃破瓷片刺傷不足為奇,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受傷。

陳家輝、孔令鋒和李秋燕是小學、初中時候的同學。

在陳家輝的記憶中,李秋燕就像天仙一般的美貌,夏天裏她喜歡穿白色的無領短袖休閑衫,白色的七分褲,說話時偶爾露出整齊的潔白的牙齒,好像二排早熟的春玉米。初三的時候,陳家輝坐在教室最後排,他時常看著她的背影發呆,有一次老師提問“初唐四傑中成就最高的是誰?”,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李秋燕”,全班哄堂大笑。他曾經將“情書”偷偷塞到她書包裏,李秋燕原封不動將“情書”當眾還給他的時候,他羞愧得只恨沒有一個地洞鉆進去。初中畢業後,李秋燕考上了風城一中,那是全是最好的高中,陳家輝連三流高中都沒有考中,他就把那份小情結藏在心裏。

今天能為她做一點事情,他像打了雞血一般興奮。

雨水淋在傷口上還是疼痛的,陳家輝一咬牙忍著:只要有一線希望就不放棄,不管是死是活都要見到她。

孔令鋒本來想徑直回家,聽到李秋燕的呼救聲,她停下了腳步,在他心目中,李秋燕是個夢一般的女孩子,他心甘情願地在風雨中和陳家輝並肩奮戰。

兩個男孩子一起拯救二個女孩子,在這個漆黑的風雨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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