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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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不疼呀。”◎

街道被路燈照亮。早些時候下過一場毛毛細雨,這會兒地面還有些濕。

陳幼安愕然定住腳,好奇打量眼前的男生。

高高瘦瘦,穿著私立學校的校服,帶著金屬邊框眼鏡,模樣挺斯文。

他...

喊江琰叫哥?

男生擡手扶了下眼鏡,又自然垂下。

語調輕浮道:“哥,換女朋友了?我記得上次那個好像比你大了幾歲呢。”

陳幼安聞言擰起眉,警惕看他。

男生姿態散漫,有點自以為是的高高在上。

表面斯斯文文,話語間卻沒有半點應有的分寸。

再去看江琰的反應,更加肯定這個“弟弟”來意不善。

如她猜測那般,江琰對男生亦是嫌惡。

他站在原地,像看一堆垃圾一樣看他。

“江澍。”江琰冷著嗓子說,“你哪來的臉叫我哥。”

劍拔弩張,空氣逐漸凝固。

江澍不怒反笑,佯裝不在意一般:

“我約了朋友來附近吃飯,不想碰到了你。周末一起回老宅吃飯吧,爺爺一直念叨你…”

江琰單手插在褲袋裏,懶得聽他粉飾太平,撇開了眼。

“一個小三生的野種,在江家混了幾年真把自己當主人了?”

不留餘地,攻擊性很重。

“野種”兩個字說出來尤為刺耳。

街道上的光線忽明忽暗。

陳幼安鮮少看到江琰這樣激烈又惡意的一面。

不自覺地神經緊繃,捏緊手心。

江澍的表情僵了一瞬,眼底浮上微不可察的隱忍。

他突然嗤笑一聲,雙臂環胸。

“哥,我知道你對我有敵意,甚至一直認為是我們兩母子害死了你媽媽,但那是意外,我們…”

江澍剛開口的時候,江琰冷白的臉就沒了溫度。

他一直忍耐的情緒被挑起,胸口起伏,攥緊了拳頭。

江澍沒說完,衣領被人大力揪起,狠狠往後推去。

他似乎毫無防備,直直退到一旁的白色汽車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江琰額頭青筋全顯,眼底因暴戾而發紅。

緊接著,一記拳揮在江澍臉上,皮肉破裂。

他聲線狠厲,像是從嗓子裏磨出來的一樣:

“你他媽活得不耐煩了?你也配提我媽!”

陳幼安嚇得臉色都白了,趕緊撲過去拉住江琰的胳膊。

“江琰,別打!”

她見過江琰打架,知道他下起狠手來有多可怕。

那個江澍擺明了就是在激他。是故意的!

江澍的臉歪向一邊,眼鏡半掛在鼻梁上。表情因痛苦變得扭曲,眼睛抖得睜都睜不開。

他個子不矮,但江琰比他還要高出半個頭。

現在被江琰的手肘抵在車上,身子都動不了。

動靜著實不小,已經吸引幾個路人看過來。

甚至有人摸出手機,開始猶豫要不要幫忙報警。

江澍緩過勁,嘴角已經開始滲血。

他咬牙忍著痛:“哥,三年了,你真是一點沒變,還是這麽沖動。”

陳幼安清晰聽到了這句話,背脊發涼,倒抽一口氣。

這個江澍怎麽還敢說?他不要命了!

果然,江琰臉上略過一絲暴怒,拽著他的領口,就要大力揮拳砸下去。

陳幼安驚呼一聲,死命拖著江琰的胳膊往後扯。

“不要!!”

旁邊的路人嚇得都是一震,慌亂著就要撥打110。

就在眾人以為江澍會被他一拳打死的時候,拳頭重重砸在車身上。

“砰”地一聲,撞擊金屬的聲音--

白色歐陸的車身硬生生凹下去一大塊!

人群發出驚呼,像看瘋子一樣地看著發狠的少年,卻一個都不敢上前勸阻。

汽車裏還坐著一位司機,也是江家的人。

江家兩位少爺動手,他一個司機勸哪邊都不合適。

他被乒乒乓乓的動靜震得心驚肉跳。一邊心痛車子,一邊大氣都不敢出。

暖黃的光線打下來,江琰的下頜繃成一條淩厲的線。

他忽然松開手,仍帶著力道推了對方一把,直起身。

“打死你,都嫌臟我的手。”

嗓音沈冷,令人戰栗。

說完這句,他拽過陳幼安的手腕,轉身離開。

沒了熱鬧可看,圍著的一圈人小聲議論著走開了。

江澍仍狼狽地靠在車身上,臉色因緊張和恐懼而極為難看。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

一邊憎惡江琰的高人一等,一邊畏懼他的桀驁狠戾。

江澍動作緩慢地扶好眼鏡。

望著少年和少女的背影,面色陰沈。

江琰的狠烈讓人本能地屈服,他厭惡被他踩在腳下的感覺。

陳幼安最後是打車去的小超市,和江琰一起。

二人並排坐在車後座,誰都沒有說話。

陳幼安有些不自在。

就在剛才,她好像無意間窺得了江琰的隱私。

從兩人間的對話,還有江琰的幾近瘋狂的反應,大致拼湊出一個不幸的事實。

江琰的媽媽,似乎不在他身邊了。

陳幼安心頭泛起一絲苦澀,扭頭去看他。

斑駁光影下,少年睫毛頃長,鼻梁挺立,呈現一種被柔光雕刻出來的好看。

江琰默默看向窗外。街景倒退,他的眸光卻靜止著。

低落的情緒很明顯。

視線下移,他的手自然又無力地搭在腿上。

手背寬大,指節修長。

冷白的皮膚上有幾處殷紅的傷口。

他受傷了。

吃飯的地方離小超市不遠,很快就到站下車。

他們站在街道拐角處,頭頂樹葉漱漱作響。

江琰表情淡淡,周身都是疏離的冷感。

“先走了。”他說。

他不加掩飾,也不想解釋。

她什麽都看見了,他今天沒心思學習。

正轉身,衣擺被人輕輕拉了下。

陳幼安嗓音柔軟,帶著關切:“你的手受傷了,回家記得上點藥。”

江琰似乎根本沒覺得痛,擡手看了看,破口流血了。

“家裏沒藥。”他實話實說。

垂眸淡淡看她的樣子,有一種孤立無援的寂寥。

冷漠,又冷清。

陳幼安怔了怔,咬著下唇。

然後輕聲說:“那你去小超市坐著等一下,我去給你買點藥。”

江琰擡起眼皮,從善如流:“嗯。”

陳幼安去隔壁藥店買了碘伏棉簽,還有紗布回來。

一進門看見江琰垂頭坐在櫃臺前,握著她書包上的毛絨兔子,捏來捏去。

都被他捏變形了。

她撇了下嘴,不和他計較。

把塑料袋遞到他面前,叮囑:“先消毒再上藥,千萬別碰到水了。”

這是剛才藥店的店員告訴她的。

傷口出血容易感染,結痂前盡量不要碰水。

江琰沒接,擡眸看她:“我包不來。”

陳幼安眨了眨眼,食指指向某一處:“旁邊有一個社區醫院,急診...”

“你給我包。”他打斷她。

陳幼安冷楞著,對上少年淺色瞳眸。

江琰今晚的話很少。

眼神不似以往的侵略性,變得柔和了很多。

陳幼安心軟了,難得沒拒絕。

“那你忍著點,我包的可能不好。”

江琰似笑非笑地彎唇,“你輕點。”

外面刮起風來,呼呼地響。

小超市內掛著好幾盞白熾燈,光線很足。

陳幼安擡了張凳子坐到江琰身邊,借著光線拿棉簽給他消毒。

江琰右手手背的四處骨節磨得破了皮,還有些滲血。

陳幼安低垂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碎發毛茸茸。黑睫輕輕顫動,謹慎又小心的樣子。

她鮮少做這樣的事,下手的時候輕輕的,生怕弄疼他。

帶著藥水的棉簽染成深棕色,滾上皮肉破開的殷紅,看著都是紮肉一樣的生疼。

陳幼安塗了兩處,擡頭問:

“疼不疼呀。”

江琰心不在焉:“嗯。”

陳幼安蹙著眉,微微低下頭。

用嘴巴“呼呼”地對著傷口吹氣,想讓江琰好受一些。

她小的時候自己頑皮頭上摔了個大包,奶奶就是這樣一邊抹藥一邊輕輕吹氣,會沒那麽痛。

小姑娘細聲細氣地說:“你忍著點,很快就塗完了。”

江琰目光沈沈。

他不覺得疼,只覺得酥麻。

整條手臂都麻!

陳幼安毫無察覺。

一絲不茍地塗完碘伏,又橫著他的手掌纏了兩圈紗布。

最後,江琰擡起手看了一圈。

包得還行,不難看。

天色黑沈沈的沒有一顆星星。

陳幼安收拾桌上的藥品,裝進塑料袋,再送江琰到門口。

夜風更勁了些,吹得人直哆嗦。

陳幼安雙手捂著領口,仰著頭,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淩淩。

“早點你回家休息吧,我明天再給你講題。”

江琰盯她半晌,突然開口:

“今天怎麽這麽乖,擔心我?”

陳幼安抿唇,點點頭。

江澍提到了他的媽媽的時候,江琰明顯有一瞬間的失控。

她自小親情疏離,對至親分離的無奈感再是熟悉不過。

只是往事被時間磨礪成繭,撫摸的時候不覺痛,只剩下粗糙的頓挫感。

江琰笑了笑,又寵溺般地,擡頭纏著紗布的右手揉她的腦袋。

陳幼安不滿抗議:“別撓呀,都亂啦。”

她聲音輕軟,似吳儂軟語,揮著小手去推他。

江琰淺褐色的眸子被夜色染得漆黑。

情愫湧動,悄無聲息。

趁著黑夜,趁著脆弱。

他突然下移,帶著紗布的手掌直接撫著她的後腦勺,把人按在胸膛。

陳幼安踉蹌一下,有一瞬間懵。

直到自己被江琰整個摟緊懷裏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凜冽夜風從耳旁拂過,她的臉卻燙得嚇人。

少年的氣息鋪天蓋地罩下來時,陳幼安的腦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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