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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世間安得雙全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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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等白王醒的時候,才知道葉芙蓉已經去了軍營。他也知道她必定是閑不下來的,只不過由女子領軍訓練,在元狩朝是開天辟地頭一次了,於情於理,倒也應當是去看一看。

隨影軍正式駐地就在允州境內,全員一共三百餘人,當白王到的時候,校場上顯是已經開始操練,那抹嬌小的身影在一旁踱步,她仍舊那般裝束,身著暗色短打,雙手背在身後,原本應當是像小兔子般柔弱的臉孔,表情十分嚴肅,莫名令人有些發怵。

但更令白王驚訝的是,所有隨影軍的士兵,現在正環著校場,像青蛙一般跳著,個個都是汗流浹背。

白王微微挑眉,這是在幹什麽?姿勢可真有些難看。

葉芙蓉看到他過來,表情並無多大改變,只是微微點頭示意,“王爺,早。”

“這是……?”白王註意到,連蘇威等人也在其中。

“訓練選拔賽開始了。”

葉芙蓉淡淡道:“我相信放眼整個南疆,確無素質能與隨影軍相提並論的,所以此次,我便只進行內部選拔,全程為五天……王爺,請稍等,”兩人本是沿著校場慢慢走,忽然她停了下來,走到一個士兵旁邊,一腳踹了過去,“不認識‘專心’兩個字嗎!”

那兵差點栽在地上,但他並未反抗,一聲不吭地繼續蛙跳著。

葉芙蓉冷冷地盯了他們一會,這才走回來,“剛剛說到哪了?喔,這一次沒有及格線,全程實行淘汰,最後排前一百名就留下來,餘下的全都滾蛋。”也就是說,要淘汰三分之二的人。

白王挑挑眉,把之前準備說的話咽了下去。

顯而易見,葉芙蓉已經將這群心高氣傲的小夥們都收服了,她當初領著十個人進入冽族領地,救出裕郡王,令冽族不戰而降的事跡已經在軍營中傳遍。對於軍人而言,有實力就有說話的權利。

哪怕是跑了半個時辰之後,再進行看起來十分怪異的“蛙跳”,他們也都執行了下去。只是超出將士想象的是,這初看起來不過爾爾的動作,比跑步消耗體力多了。一輪動作下來,有不少人感覺到雙腿打顫,幾乎不能站立,大多數人已經重新集合,但卻有幾個人直接躺倒在地上,緩解抽筋的雙腿。

葉芙蓉走到他們中間,“很累嗎?”

躺著的幾人不由自主地點點頭,葉芙蓉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那你們下去休息吧。”

這話令幾人心知不妙,連忙翻起身道:“但是接下來的訓練?”

“你們被淘汰了。”葉芙蓉冷冷地說道。

“什麽?我們的腳都抽筋了,只不過是休息了一下!”當即有人不忿道。

“我有命令你們休息嗎?”葉芙蓉眼色極厲,在他們身上掃過,“你們當了這麽多年的兵,不知道訓練項目結束就應當立即立正歸隊嗎?”

“可是我們之前……”有人不甘心地反駁道。

葉芙蓉當即喝斷道:“現在是誰在帶你們?賽場如戰場,不允許有絲毫的松懈!你們呢?不僅松懈,而且連最基本的體力也不夠,這才是剛剛開始,再往後面走,難道要你們的同伴背著你們?這還能當兵?”

她毫不猶豫地撲殺他們的自尊心,同時給不當回事的人提醒,這並不是一場游戲,“現在,離開這兒。”

校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沒有出聲,甚至是屏住呼吸,所有的戲謔、輕慢,都隨著那幾個人不甘離去的身影而漸漸消失。

“集合!”

一聲令下,所有人立即歸隊集合完畢,不管再怎麽累,也站立如松。

葉芙蓉掃過他們,朗聲道:“對於你們要面臨什麽,我不用再重覆,接下來是負重越野,你們會背上六十斤重的行李,進行五十裏越野。”她指了指在旁邊的一輛馬車,“裏面有水、還有藥,如果你們任何一個人撐不下去了,只需要告訴我,我想要坐上馬車,立即就可以停止這場比賽,得到妥善照顧。明白了嗎?”

“明白!”整齊劃一的吼聲,似乎能響徹雲霄。

“那麽,開始!”

她回頭邀請白王,“王爺要不要一同?”

“有何不可。”白王欣然接受。

她剛剛那招“殺雞儆猴”倒是很奏效,立即將士氣都鼓舞起來了,白王亦常年帶兵,確是想看看,她會如何選擇,又能帶出怎樣與眾不同的兵來。

南疆氣溫潮悶,此次行程艱苦,並非一路通途,而且葉芙蓉還特意設計了路程,眾將士不但需要長途跋涉,還需跋山涉水,初初,尚未有多大差距,但是行進到三分之一,小方陣便明顯產生了。夙陽、蘇威,包括上一次她挑中的幾個人,大多數都保持在第一方陣後,或者第二方陣中,成績倒是頗為不錯。

等到行程至一半時,差距便越拉越大,而且就在此時,南疆一日三變的天氣迎來了場大暴雨,這令比賽更加艱苦,特別是將士們,每一步都會陷進泥裏,加倍消耗他們的體力,而在大暴雨之後,又瞬間艷陽高照,泥水在將士們的身上又濕又重,別提有多難受了。

葉芙蓉卻是像出門踏青,斜斜靠在窗旁,甚至邀白王一起品茗,但最可氣的是,她令車夫將馬車在將士身旁行駛,時刻誘惑著極其疲憊的將士,讓他們不停地徘徊在矛盾的邊緣。接到將士們敢怒不敢言的目光,白王不由微挑起唇角,雖然她看起來十分過分,但在她悠閑的外表下,雙眸厲如寒星,沒有放過絲毫動靜。

只不過,她也太小看他選出來的人了。

當最後一批人滿身汙糟,甚至可以說連滾帶爬地回到終點時,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要坐上馬車,每一個人都堅持到了最後。對於他們而言,進入隨影軍,那就意味著一份與眾不同的榮耀,他們是一支優秀的隊伍,參與這次的選拔,只是想證明他們更優秀,他們的驕傲絕對不允許他們這樣窩囊地離開!在場的每個人,哪怕體力透支,也都筆直站立著,用眼神告訴葉芙蓉他們的堅持。

葉芙蓉眼帶笑意地掃過他們,這倒的確讓她覺得有些意外,但是他們不會以為就這麽簡單吧。

此時已是臨近午飯時間,夥頭軍此時送上葉芙蓉早就安排好的午飯,十分簡單,不過是幾大桶白米飯罷了。可是將士們體力已經將近極限,現在別說白飯了,在這種悶熱天氣沒吐出來就算好了,而且他們眼睜睜看著夥頭軍將桶放下便離開了,沒有留下碗筷。

這母老虎又是在折騰他們吧!有人打定主意,索性不吃了。

葉芙蓉又怎麽不知道,故意譏諷道:“怎麽,你們以後在打仗的時候,撞上飯點,還去和敵人商量一下,開完一桌酒宴再上馬打?”她朝木桶揚揚下頜,“自己想辦法吃進嘴。”

眾人面面相覷,葉芙蓉大喝道:“你們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再不快點就全滾蛋!”

話音未落,所有人一片忙亂,有人聰明,去樹林摘下闊葉,像粽子一般卷了米飯,其他人紛紛效防,倒是匆匆解決了碗的問題,至於筷子誰也顧不上了,就手吃了起來。他們其中也不乏家境不錯的人,只覺得這頓飯吃得分外憋屈。不過再怎麽憋屈,面對那母老虎的刁難,這可算是完美的解決了吧!

豈料她卻不無嫌棄地說道:“你們將近三百個人,十幾支小隊,說開飯就全埋頭苦吃,哨兵呢?斥候呢?!你們是真的想被圍殲吧!”

底下的人鴉雀無聲,葉芙蓉斷喝道:“回答我,你們想不想?!”

“不想!”所有人齊聲答道。

“剛剛沒吃飽嗎?有氣無力!”

“不想!”幾乎每個人用聲嘶力竭的聲音喊出來,脖子直冒青筋。

葉芙蓉這才點點頭,領著他們到了不遠處的湖旁,湖水碧波蕩漾,景色宜人,若不是現在氣氛緊張,倒是個休閑的好去處,此地已經用漁網圈出了一塊地方,長度為五十米左右,深度大約也都控制在兩米。

“現在是下一項測試,七人為一組,每一組下去游十個來回,不觸網不觸地,每一組的最後一個人將直接淘汰。現在按照名單,排好隊,準備下水。”葉芙蓉將名單拿出,這次倒是十分迅速地便排好隊,但是她在裏面轉了幾圈,突然眼色一戾,直接拎了兩個出來,“羅青、許光,誰讓你倆換位置的?”

兩人大吃一驚,羅青因為水性不大好,故而暗地裏托了關系好的許光,換到他覺得相對較弱的這一組來,沒想到葉芙蓉竟然發現了!這怎麽可能,不過短短半天時間,她怎麽可能會記得住全隊人的名字?這可是有將近三百人啊!她一定是瞎蒙的。

羅青下意識地矢口否認,“葉姑娘,你認錯人了,我是許光。”

葉芙蓉冷冷一笑,“許光?許光明明是隨州人士,怎麽現在說話一點也不帶口音了?”

“那是因為我在允州頗久,已經習慣允州話了。”

“時間久到連虎口的痣也消失了嗎?”葉芙蓉哼道。

羅青下意識掩住虎口,無話可說,沒有想到她竟然記憶如此驚人,許光也耷拉下腦袋,本以為天衣無縫的事情,卻直接被戳穿,這女人到底是有多厲害啊?只不過是換了一個位置而已,和誰比不是比啊!

“葉姑娘,這件事情是我不對,但是姑念初犯,給我們個機會吧。”

羅青見事情不妙求情道,他哀求地往白王那兒望了一眼,之前謝羽在一次作戰中被圍,是他拼死命再入戰場保了謝羽出來,他是有功之臣,只為了這麽一點小事就被淘汰,未免太過嚴重了。

白王也是對羅青的勇猛有印象,否則也不會挑他,可沒想到他還沒開口,葉芙蓉頭都沒回地丟了句,“王爺是我邀請來觀摩訓練的。”所謂觀摩,也就是看客,看客又豈有權利開口。這話說得委實不客氣,白王卻明白這種微妙時刻,尤忌一兵兩帥,只有一次網開一面,那麽就難以避免下一次。

他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一切皆聽你的。”

羅青臉色瞬間一白,葉芙蓉沈聲道:“身為士兵,當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你違反命令為其一,其二,若是對於舞弊之人網開一面,我以後又有何顏面面對眾多守規則的弟兄們!舞弊之人與協作舞弊的人,一視同仁,現在,你們可以走了。”羅青所違反的,恰恰是她的逆鱗,訓練與體能,這都不能有絲毫的投機取巧,只有現在的嚴格,才能保證在未來,他們在執行一次又一次危險而又艱巨的任務之時,生還的可能性最大!

對於妄想破壞規則的人,哪怕是一丁點,她也無需再給他們任何一次機會,葉芙蓉重新回到巖邊,清越的聲音重新響起,“第一隊出列!”

所有人都不敢有絲毫怠慢,如果第一次撲滅的是他們的輕視,那麽這一次,他們都明白了任何的投機取巧,都逃不過她那雙洞察秋毫的眼睛。

“各就各位,預備——跳!”葉芙蓉一聲令下。

雖然累極,但是為了不被淘汰,將士們爭先恐後地跳入水中,開始了在體力透支後,更加嚴苛與消耗更大的游泳比賽。不觸網不觸地就意味著這十個回合沒有絲毫的停頓,而且他們還沒有取下來負重,那些行李在吸過水之後,更像是一個秤砣,牢牢令他們往下墜著。不一會,只聽到有人喊:“溺水了,有人溺水了!”

葉芙蓉舉目一眺,在不遠的地方除了一串水泡之外,這一組最後的那名士兵已經消失在了水面上。岸上的將士見狀,當即準備下去救人,葉芙蓉卻是朝著一個方向示意了下,將士們這才發現,不遠處的一直坐在船上的人開始行動,不一會,河內最下面的網往上升起,將那名溺水的將士托出水面。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那昏迷著的士兵擡到岸邊,“快去找大夫!”

“來不及了,找頭牛,把他捆到牛背上,讓牛跑幾圈,我們那兒就是這麽救人的。”

“不對,是要摳他的舌頭,讓他把水吐出來!”

“直接打肚子!”

葉芙蓉聽不下去了,這七嘴八舌的餿點子,活人都要給整死了!她大吼道:“都給我讓開!”她蹲下身,快速查看了一下這名士兵的情況,因為被撈起得及時,他並未停止呼吸,口腔內也沒有什麽汙泥穢物,倒是不用給他進行人工呼吸了。葉芙蓉將他翻過來,跪在她的腿上,保持頭部下垂,然後開始用手壓按背部,不多會兒,只聽見“哇”的一聲,那士兵倒嘔出一口汙水,幽幽地張開了眼睛。

“醒了?”葉芙蓉將他平放在地上,柔聲問道。

小將點點頭,她的表情看起來是如此的柔和,充滿了關切,好像之前兇神惡煞的不是她一樣。“我,我還好……”小將喃喃說道,一下子忘了到底是誰讓他因為體力不支而溺水的。

葉芙蓉點點頭,揚聲道:“都看清了?如果還有下一個,你們知道該怎麽做了吧。”

原來他只是案例而已。小將欲哭無淚,剛剛他果然是因為溺水了,才對葉芙蓉有了錯覺。葉芙蓉絲毫沒有在意對方受傷的心靈,其他人充滿怨氣的眼神也沒有任何殺傷力,她站在湖旁,毫不留情地繼續監督將士撲通撲通地往下跳,爾後三五不時地撈起一個人來,解決像溺水啊,抽筋啊之類的小問題。

太陽西沈,這群一開始意氣風發、精神抖擻的將士們,現在全都拖著沈重的步伐,以及濕漉漉的身子,一步一挪地集合完畢,因為就算是先比賽完的人,除了直接淘汰掉的外,其他人也沒得休息,還得繼續在一旁練習著“仰臥起坐”“俯臥撐”“高擡腿”等動作,這些練習起什麽作用他們還不知道,但是消耗完所有的體力,作用倒是杠杠的!

如果不是不想第一天就被這惡婆娘看扁,然後被毫不留情踢出局,他們現在真心想睡在湖旁!望著幾乎是拖著腿往前走的將士,葉芙蓉皺皺眉,但並沒有說什麽,只不過是第一天,整個隊伍就已經淘汰了近五十個人,晚上倒不用給他們加壓了。反正回去得再晚,第二日還是得繼續早起!

不過整體情況比她想的要樂觀,以前她所屬的部隊,選拔時是萬裏挑一,現在看來,白王把關得挺嚴格。葉芙蓉突然意識到,白王在這裏陪了她一日啊!葉芙蓉忙回身,他果然還在,就那麽站著,靜靜地凝眸看著她,神態柔和。

白王事務繁多,卻抽出了一整日的時間,只是為了看她練兵?葉芙蓉驟然覺得心頭亂了一拍。

她不想同白王一同坐進馬車,於是兩人便策馬前行,白王倒也沒有勉強,只是不發一言地跟在她的身側,但越是不說話,葉芙蓉就越是覺得不自在。他本就是個存在感極強的人,現在竟然愈發強烈,氣息壓迫著她的氣息,目光仿佛能將她剖開。

“怎麽沒看到謝羽,他不關心這場選拔嗎?”葉芙蓉忍不住打破沈默。這可是從謝羽手底下挑走最強的兵啊,他竟然連看都不來看一下?

“他還有其他的事情。”

白王眸色一暗,手牽著韁繩,策馬行至她身旁,“現在無論是對於我,還是對於南疆,有一支更上層樓的‘特種部隊’是重中之重。”

葉芙蓉笑開,“這就是我要給你的。”

“但依你今日的練兵強度,你覺得會有多少人能通過最後的考驗?”

“哪怕是只有十個人,在特殊的情況下,也會比一群人有用。他們以後會面臨的危險,註定了現在的艱苦。”葉芙蓉淡淡地說道。她曾經的日子,接過的任務都能印證這句話,無論是死去的人,還是活著的受害者……只有經歷過了那樣的生活,才能明白現在無論怎樣的訓練,怎樣的準備都不為過。

她過去所有的歲月,都是目標清晰而明確,現在,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她很迷茫。在這個世界,她好像失去了信仰,仿佛是失去了立足之地的樹。

葉芙蓉閉了閉眼睛,她也四處打探過冰蓮與弦月的玄妙,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說得清楚,她甚至將血重新滴到冰蓮上試過,但是也沒有任何異樣。

到底什麽時候,她才能回去?

她默然不言,放任著馬匹隨意行走,那道瘦削的身影,仿佛在夜色之中融化了一般,明明離得很近,卻感覺那麽遙遠。白王相信暗探打探到的情況,她就是葉芙蓉本人,可是她卻同傳言中那個葉芙蓉那麽不同,如果說過去的葉芙蓉,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那麽現在的她,卻是像有著遙遠距離,但仍舊熠熠生輝的星星。

“如果這次隊伍選出來了,他們以後就叫‘瑤光’。”白王突然道。

白王挑挑眉,望著一臉糾結的葉芙蓉,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明白。”

“王爺是嘲笑我沒文化嗎?”她好歹之前也是會四國語言啊!!現在成了個文盲!

白王笑而不語,眼神卻充滿了戲謔,而更深處,還有一些別的東西,葉芙蓉哼了一聲,撇開頭。等兩人回到王府,白王卻不能休息,他出來一日,便有不少公務需要處理,葉芙蓉幸災樂禍地目送他回書房,嘴角一直微翹著,雖然累極,但是不知道為何,心情卻不錯。

當她步履輕盈地回到小院之時,她的房間卻點著燈,葉芙蓉不由笑意一斂,緩緩推開門後,陳月容正閑閑地坐在裏面,手裏拿著茶杯,室內一陣輕幽的甜香,“之前聽聞白王專寵於你,我還不信,但是如今品了品你屋內的茶,果然是上品。”

葉芙蓉關好門,坐在陳月容對面,“你怎麽來的?”

“不管怎麽說,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管事知道我要來謝恩,還誇讚我知恩圖報呢。”

“好說。”葉芙蓉絲毫不為其中諷刺所動,淡淡道。

陳月容的假笑僵在嘴角,但片刻之後,又裝作若無其事道:“葉姑娘,你應該知道我來的目的吧。”

葉芙蓉不動聲色,“你我萍水相逢,陳姑娘所為何事,我還真不知道。”

“我們就不用在這裏打著機鋒了。”

陳月容挑挑唇,“曾與你接觸過的人是肆柒,你該不會忘記了,在霧谷裏面的那一箭吧。”她眸色漸冷,帶著恨意道:“葉姑娘倒是好身手,射傷了肆柒,不過這件事情,主人說皆因肆柒身手太差,才會被一介之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傷成這樣,活著還有何用。”

“所以說刀箭無眼啊。”葉芙蓉口中敷衍,但是心中卻是明白,那“主人”的話已經十分意有所指,這幕後之人應當是熟悉葉芙蓉的,恐已經看出來端倪。

陳月容想到平日她與肆柒的私情,此時恨不得將葉芙蓉千刀萬剮,但是她還是壓下心中怒意,冷冷道:“主人交代你的事情呢?”

葉芙蓉直道:“我要見葉昭。”

“什麽?”

葉芙蓉猶豫了一會,最後終是下定決心,從腰帶裏將幾張紙拿出來,這是她在霧谷之時,看完白王桌上之物後,靠著記憶力所默下來的,其後便一直隨身攜帶。

陳月容接過她遞來的一張,不過匆匆一掃,當即色變,“把剩下的都給我!”

“將葉昭帶來見我,我才會將剩下的東西給你。”葉芙蓉揚聲道。

陳月容怒視了她一會,突然嘴角揚起一絲笑,起身將放在一旁的匣子端了過來,“葉芙蓉,你恐怕真的是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主人很不高興。”她將匣子捧在手中,慢慢地放在葉芙蓉面前。

那匣子兩掌見方,濃膩的甜香撲鼻而來,但是在那香裏,又有一種不祥的味道,葉芙蓉呼吸一窒,看著陳月容冷冷地笑著,然後掀開匣口。

葉芙蓉一巴掌將匣口壓了回去,怒道:“為什麽?!她和這件事情毫不相關!”只不過一眼,她已經能看清楚,沈犀死前受了多少折磨,她不是葉府家奴,葉府被抄之後理應過著自由的日子!為什麽要將她牽扯進來!她才十五歲!

陳月容被葉芙蓉的眼色懾到,不由退了一步,但旋即定了定心神,繼續笑道:“你身邊沒有一個人可以置身事外!這一次,是這個叫沈犀的小丫頭,下一次,我直接帶葉昭來了!”她向葉芙蓉伸手,“現在,把東西給我!”

葉芙蓉按在匣子上的手已經泛白,她猛地擡頭,“我剛剛已經說了,我要見葉昭!”

“這豈是由你說了算!”

葉芙蓉手一揚,將剩下的紙張靠近火燭旁,“你們既然能殺沈犀,為何不能殺葉昭?只要你帶他來,讓我們姐弟見上一面,我確認他平安無事,我自然會將剩下的都給你。”她見陳月容面容扭曲,又道:“到時候時間地點都由你定,我難道還真的能帶著他飛天不成。”

陳月容獰笑著,搖頭道:“不行。”她挑挑唇,“你燒吧,你燒一張,葉昭身上就開一道口子,我看看,好像才四張吧,我們會小心的……”她貼近葉芙蓉,手指輕輕滑過她的手腕,然後將那幾張紙抽走,“我們會小心的,不開在他重要的地方……當然,也不會讓他像那匣子裏面的人一樣。”

葉芙蓉回過頭,“葉昭已經死了,對嗎?”

“當然沒有,我們沒有那麽傻。”

葉芙蓉閉閉雙眸,再睜開眼睛時,目光悲切,飽含淚水,“不,他肯定已經死了!否則我不可能這麽久都沒有接到他一點消息!既然如此,我現在就去告訴白王一切!”她作勢要往外沖,陳月容變色,一把伸手攔住她。

這軟的怕硬的,硬的就怕不要命的。要是葉芙蓉真的暴露了身份,他們籌謀已久的計劃就泡湯了。陳月容看著悲傷不能自已的葉芙蓉,不由心中忖了忖,最後答道:“這件事情我現在答覆不了你,且聽我安排吧。”

葉芙蓉雙眸含淚地點點頭,等到陳月容走出房間,淚意漸消,取而代之的是整腔怒火。

鼻間,滿是鮮血的味道……

葉芙蓉坐在桌前,呆呆地看著匣子……在葉府裏,只有沈犀,只有她最照顧她。沈犀雖然性子柔弱,卻總是充當著她的姐姐,仿佛覺得理應護著她一般,只有沈犀,在她被葉老太關著的時候,竭力照顧她。

但是沒有想到,她不但沒有能報答她,卻反而累她送命!

葉芙蓉幾乎將拳頭攥出血來,好半天,她起身將匣子抱起,埋進院子裏的那棵梧桐樹下。她在心中默默發誓,沈犀,這個仇她一定會為她報!

第二日一早,小丫頭明鶯過來,甫一進院子嚇了一跳,“芙蓉姐姐,你怎的像是在外面待了一夜?”

“沒有,我只是起得早了些。”

葉芙蓉這才回過神,攏了攏額發,敷衍了句,“你怎麽一大早來了?”

“門外有你的客人,但是人家不願意進來,你出去看看吧。”

這一大早是誰啊?葉芙蓉心生疑惑,待到走至門口,只見一名身著翠綠衫子,頭罩紗帽的女子嬌俏而立,女子見她來了,葇荑將面紗掀開一道縫,秀若蘭草的臉龐,帶著柔媚的笑意。

這不就是當日李舒身旁的歌妓嗎!葉芙蓉不由欣喜,“可是李公子讓姑娘來的?”

翠衣女子莞爾一笑,“葉姑娘好記性,我家公子就在前面的馬車裏。”

既然是李舒有請,那必定是同那弩弓有關,沒想到短短時間內,他竟然能有如此作為!李舒的馬車就在不遠,外表看起來不起眼,但葉芙蓉只見這車泥轍頗深,可見內有精鋼,在這個年代,鋼乃是珍貴之物,尋常人都難以見到,李舒竟能隨手拿來防禦馬車,令葉芙蓉心裏生了幾分警戒。倒不是因為他有錢到如此地步,而是有什麽樣的人,會防備得如此嚴密?

李舒今日著了一襲月白的衫子,廣袍大袖,看起來有說不出的風雅,唇旁一如既往帶著欠揍的笑意,“你這丫頭本就不過中人之姿,現在怎麽如此憔悴,愈發沒有幾分顏色。今兒個你先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再來找我。”

“……”

葉芙蓉無言,見他真的要走,忙拉住他,“李公子此次前來,可是弓弩已小有成果?”

李舒白了她一眼,“看到你這樣,我也沒心情演示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錯,下次讓你看到容光煥發的我,行了吧?”葉芙蓉當是哄孩子了,只要告訴她弩弓沒問題,什麽都好辦。

翠衣女子早就掩著嘴笑個不停,李舒白了她一眼,對葉芙蓉一副賞臉的口吻,“上來吧,本公子帶你去開開眼。”

葉芙蓉又好氣又好笑,依言坐上馬車,這馬車寬敞,坐上三人也綽綽有餘,而且極為平穩,翠衣女子名喚流翠,已是為李舒與葉芙蓉倒好玫瑰蜜水,裏面還擱著冰塊,十分清涼解暑。

“這味道倒是好極了。”葉芙蓉喝了一口,不由讚道。

流翠微微一笑,“不過是家裏自采的罷了,不值當什麽,蒙姑娘擡眼,流翠改日令人送一些給姑娘。”

葉芙蓉也沒客氣,“那就多謝流翠姑娘了。”

李舒在一旁倒沒插嘴,只是搖著扇子,百無聊賴的模樣。這家夥還是不開口,倒的確是眉目如畫,能騙得不少姑娘的芳心。

馬車筆直駛出城鎮,到了郊區的一幢宅院,看來這才是李舒的家宅,並不算大,但十分幽靜舒適。李舒將葉芙蓉直接領進後院,整個院子都是葡藤,微風襲過,有說不出的清涼。這裏應當就是李舒的“實驗室”了,外面就放著一張大桌,零散地放著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李舒親自將他做好的弩弓拿出來遞給葉芙蓉。

他果然是個奇才,不但將兩種弩弓的精髓都消化吸收了,而且還根據自己的想法融合起來,整個弩樣式簡潔流暢,制作得十分精細襯手,葉芙蓉眼神不由一亮。

李舒亦不無驕傲道:“試試看?”

“那是自然。”說實話,她確實有些迫不及待了。

填上弩弓,她擡手便向院內架設好的箭靶開弩射去,只聞一道輕微的悶響,那箭不僅直中靶心,而且沒身而去!若不是此靶是由稻草編成,在最後將箭羽卡住,只怕這一箭能創造出新的射程來。此弩弓加上了齒輪,不但穩定性更好,同時能裝填上更多的箭矢,這對於執行特殊任務的瑤光軍來說,定是利器!

李舒已是一臉得意之色,“如何?”

葉芙蓉大讚,“李公子所做,果然妙極,實在是超出我的想象之外。不過……”她特意拖長語調,賣了個關子,直至李舒忍不住皺眉問道:“有何不妥?”她才施施然道,“弩弓自然已做得極好,不過這箭矢,倒是可以將後面這一部分改一下。”

一聽這話,李舒也等不及流翠正經八百地磨墨,徑直撿了根樹枝丟給她,葉芙蓉不由一笑,蹲在地上畫了起來。在現代的諸多弓箭中,為了竭力減少阻力,已經改用其他的材料作為箭羽,雖然現在沒有碳鋼,但是相信李舒能解決問題。

李舒只粗粗一看,便也一起蹲在地上,仔細研究起葉芙蓉所畫的圖形。

他眸色微沈,心道,沒想到這個幹幹瘦瘦的小丫頭,腦子裏面竟然有這麽多好點子!他神色覆雜地看著她的側臉,眸中流轉著說不清的情緒。

“李公子,你覺得呢?”葉芙蓉畫完回頭,正好撞上李舒若有所思地發著楞,“李公子……?”

“呃,啰唆什麽!本公子知道了!”李舒匆匆站起身來。

葉芙蓉對於他喜怒無常的脾氣已經可以直接無視了,沒有絲毫生氣,“那麽就麻煩李公子了。”

眼見著時間不早,雖然隨影軍那裏也有安排人盯著,而且那群小夥子昨天已經累慘了,現在也不見得起得來,但她也不想去得太晚,於是當即請辭而去。

“我送你吧。”李舒開口道。

葉芙蓉一楞,連流翠也是一驚,他什麽時候這麽講禮數了?不待葉芙蓉推辭,李舒便自己反悔了,“算了,我家也就這麽大,料你也不至於蠢到迷路。我只想告訴你,你所需要的這些東西要給誰用,我大概也心中有數,這一把是給你做的,你用的自然稱手,但是其他的人所需要的,我需要再調整一下。”

“李公子的意思是,你想要去軍營實地看看?”

“叫我李舒就完了。”

李舒皺皺眉,盯著她道:“我的確是有這個想法,畢竟一個人的思慮總不會那麽周全,我想收集一下其他人的想法。”

葉芙蓉笑笑,這李舒雖然自負,倒也是懂得收集反饋意見啊。“這件事情我不能單獨做主,請李公子稍待幾日,我稟告白王之後,再來給閣下答覆。”

李舒突然怒了,“說了叫我李舒就行了!”說罷甩袖而去。

流翠不好意思地向葉芙蓉賠罪,“我家公子脾氣來去如風,請姑娘多擔待。”

她又能說什麽,葉芙蓉只好笑了笑,由流翠送至門口,又派了賀延家另一輛馬車原路送回,可行至一半之時,只聞車外有幾匹馬飛馳而來,旋即停在馬車不遠處。正在葉芙蓉奇怪之時,窗外有道熟悉的嗓音喊道:“管彤!”

一掀開車簾,這不是白王,又是何人。不同於平日寬袍廣袖的穿著,白王此次身著騎裝,烏發盡數挽在冠中,簡單利落,但又顯得整個人十分高挑勻稱,肩寬腰細,眉眼之間神采飛揚。葉芙蓉似笑非笑地瞄著他,果然不是花架子的男人,還是穿緊一些好看。

白王所帶來的侍衛已經阻住馬車去向,白王仍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但葉芙蓉卻覺得他是在生氣。生氣?這是為什麽?算了,男人的心思也很難猜,先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吧!

他策馬來到馬車旁,葉芙蓉也不待白王開口,跳下車來,笑笑道:“王爺來得正好,我有事情找你。”

白王朝她伸出手來,“有什麽事情,上來再說。”

葉芙蓉微微一怔,還是回握住他的手,只覺得他掌心極熱,還沒有回過神來,便身子一輕,被白王帶上馬,坐在他身前。

“找我有什麽事?”

他的氣息就在耳旁,雙手環過她的纖腰,將人整整圈在懷中。

葉芙蓉心裏亂了一拍,下意識往前躲了躲,旋即,仿佛正中了某人下懷,手臂愈發緊了起來,還語帶笑意道:“別亂動,馬背就只有這麽大,掉下去可不好。”

她回白王一個白眼,正準備反駁之時,白王反倒一本正經地問道:“你不準備說找我什麽事了嗎?”

“喔,是這樣的……”

一說到工作,葉芙蓉一門心思就落那個上面了,將李舒制作弩弓的事情重敘了一次,而且她還需要另外一些裝備,“……只用弩弓是不夠的,我還需要另外一些東西,之前的背包與睡袋,已經開始大批量地制作了,但是我還需要一些能輕便防身的衣服,鐵鎧畢竟價格昂貴,而且極其影響行動,所以我需要的衣服是那種中間有夾層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防範刀箭刺傷,同時還需要透氣的那種,另外,現在他們所用的都是長刀大槍,我想要配給他們的是刺刀,比較小巧,刀背呈鋸齒形,每一把都配有刀鞘,刀鞘與刀背合起來,可以作為鋼剪使用……另外還有……以及……”

她侃侃而談,說得興高采烈,幾乎可以用眉飛色舞來形容了,甚至沒有意識到白王從頭到底也沒有說話。

白王但笑,滿副心神盡數落在眼前人身上。這丫頭,一談起來這些事情,倒是分外神采奕奕。

過了好一會,葉芙蓉講到差不多盡興,才覺得有些不對,“我剛剛是不是一下子說太多了?”

“你要背包、睡袋、衣服、刺刀,還有防毒面具以及弩弓、箭矢,對嗎?”

“王爺好記性。”葉芙蓉讚道。

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馬屁,但是被她這麽一說,白王倒是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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