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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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麽一鬧,采箏一時半會睡不著,和碧荷在燈下一邊捂著手爐一邊說話。過了片刻,周身暖和過來,懶洋洋的開始犯困,打了個哈欠,回到裏屋。怕燈燭的光亮把他弄醒,她沒讓碧荷掌燈,只借著微弱的月光,摸上了床躺好。

贏了柔瑗,她心情極好,很快就進入了夢鄉,一覺睡到天亮。每天早上,她都是被他鼓弄醒的,不是親她就是抱她的,所以這天早上,她自己睡醒了,反倒有點不適應。向周遭看了看,猛地發現郁楓穿著中衣,一動不動的盯著她看。

采箏莫名其妙:“怎麽了?”

郁楓搖頭,並不開口,仍舊直勾勾的看著她。眼神落寞,微微撅-著嘴,一瞧那模樣,就是不開心的。

大早上,他能有什麽煩心事?昨晚上他還好端端的呢。她伸手去試他額頭的溫度:“生病了?”

他還是搖頭,然後一聲不吭的去衣架上拿衣裳,開始穿戴。采箏笑著撲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肩膀,笑問:“做惡夢了?”他還是搖頭。

一早上,連連吃了他的‘閉門羹’,采箏沒耐心了,不滿的道:“睡覺的時候舌頭叫人割了?啞巴了?”他回眸斜斜看了她一眼,還是不出聲。

采箏不信邪,拽過他:“說話!”他撅著嘴,眨了眨眼睛,不聽命令。

她撇撇嘴:“行,不說就不說,有能耐你永遠別開口。”

他低著頭,看樣子是打算頑抗到底了。他表現出了非同往常的韌勁,若是平常,鬧別扭,一會就哄好了,可這一次,直到吃完了早飯,他都吐出一個字。默默的拿了書袋,就去書房見趙先生了。

采箏忙的不可開交,他除了不說話一切正常,她也懶得管了。等郁楓走了,便去找婆婆理論昨晚上的事。嚴夫人的意思是,被人欺負到家門口,不能就這麽算了,必須找老太太評理去。

正合采箏的意思。

老太太坐在小葉紫檀羅漢床-上,床下蒲團上跪了一個一身綾羅的女子,從衣裳料子看,必然是有身份的。采箏走近了給老太太請安,側眼一瞧,跪著的女人不是柔瑗還是誰。

知道會驚動老太太,所以先來下跪認錯麽?采箏沒看到尚夫人,心裏便猜,可能尚夫人被她的魯莽氣的夠嗆,不想陪兒媳婦來聽老太太的罵。

老太太先讓嚴夫人坐下,然後嘆道:“昨晚上的事,我都聽柔瑗說了……”

柔瑗將頭埋在胸口,怯生生的挑眼看了看老太太,細弱蚊蠅的道:“是我的錯,輕信了那丫頭的話,被騙去采箏那捉贓。”

老太太皺著眉頭,指著柔瑗道:“你呀你呀,說你什麽好?我看你是眼裏沒旁人,更沒規矩,才敢這麽無法無天的!要是那賊人說丟的東西在我這院,你是不是半夜也要來抄我的屋子?”

嚴夫人面無表情的坐著,沒看到妯娌,她很失望。

采箏知道老太太疼郁楓,便假作痛心的道:“二嫂下次可別這樣了,大半夜的真真嚇死人,自從你走了,郁楓大半夜沒睡著,早上起來,整個人都不大精神。”

老太太聽了,氣道:“你聽聽你幹的好事。”

嚴夫人亦擔心的問道:“多不精神?可是嚇病了?”

采箏靈機一動,心想或許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讓他見見大夫,便頷首道:“反正人蔫了,叫大夫來看看穩妥些。”

嚴夫人重重朝柔瑗哼了一聲:“你婆婆呢,怎麽沒和你過來?”

柔瑗決定將責任全部攬下,聲音艱澀的道:“昨晚上的事都是我的主意,跟我婆婆不相幹的。”

嚴夫人冷笑道:“昨晚上去采箏那興師問罪時,你嗓門可比這大多了。”

采箏不出聲,算是默認了。老太太氣的直拍桌面,旁邊的大丫鬟趕緊攔著,勸道:“您仔細手,可千萬消消氣呀。”

老太太喘了幾口粗氣後,道:“我是教不好你了,回去跟你婆婆學學規矩再出來管事!手頭的事,你暫且放下,都交給采箏罷。什麽時候,你好了,能明辨是非了,再說。”

柔瑗大概已經料到了這樣的結果,輕-咬嘴唇,道了聲:“是。”

“老祖宗,二嫂也是被那賊丫頭給蒙騙了,行-事是魯莽了些,現在她知錯了,您就叫她起來吧。”采箏小步走到柔瑗面前,一邊扶她起身,一邊誠懇的問她:“事已至此,二嫂就把供盤拿出來吧。”

柔瑗氣的撞開采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好像我藏了那供盤似的,明明被是被偷走的,我怎麽會知道它的下落。”

老太太見柔瑗對采箏動粗,趕緊指著兩人對身邊的嬤嬤道:“別楞著了,快點拉住她,一會采箏非得被她連骨吞了。”

采箏讓開兩步,輕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二嫂手裏有偷東西的丫頭,再審訊審訊,應該會吐露事情罷。雖然動私刑不對,可那麽重要的物件丟了,一定要拷問出賊贓在哪裏。”

柔瑗無力的道:“回老太太,太太,我這就回去再詢問那丫頭。”

采箏道:“其實我這院最近也逮住個丫頭,手腳也不那麽幹凈,我想啊,她說不定和你那院的賊丫頭認識,不如咱們讓她們見一見,看看能不能問出什麽來。對了,我那院的丫頭叫蘭香。”

柔瑗臉色一變,環視你頃刻間更加無力了。因為那蘭香就是她的內應,想來她已經被采箏發現了,所以才會被采箏提前做了應對,反將她一局。

采箏原本沒把握肯定蘭香就是叛徒,現在見了柔軟的表現,可以肯定了。蘭香之前給鳴翠送過點心,可見跟她關系是不錯的,她恨鳴緋,想要誣陷她就說得通了。

老太太道:“你能不能問出個真話來,若是不能,把人帶來,我親自問。”

柔瑗趕緊道:“……我能、我肯定能問出實話來,不必再驚動您老人家了。”

老太太一擰身,冷冷的道:“那就去問罷,以後沒事少蹦跶,多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柔瑗覺得老太太是在諷刺自己母親的庶出身份,緊緊-咬住嘴唇,擠出一句話:“那麽,老祖宗,太太,我去了。”

老太太道:“慢著,先給你妹妹認個錯再走。”

柔瑗不甘心的對采箏欠身施禮:“好妹妹,昨天是我莽撞了,你就寬寬心,原諒我這次吧。”

采箏趕緊空扶一把,笑道:“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呀,我怎麽會怪二嫂呢。”繼而話鋒一轉:“只是二嫂以後有賊要抓,可別天黑造訪了,我這裏沒賊贓自然是不怕搜的,只是夜路難行,您別崴了腳。”

柔瑗嘴角抽了抽,生生將這口惡氣咽下了,告禮之後,退了出去。她一走,老太太就把采箏叫到跟前,心疼的道:“瞧瞧把我寶貝孫媳婦累的,照顧小的伺候老的,忙裏忙外都累瘦了。”

采箏道:“我這都是替婆婆分憂,真正累的還輪不到我。”

老太太笑道:“知道你最懂事了,以後誰要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替你做主。”

采箏微微頷首,心道就你孫子欺負我,您能管嗎?

從老太太出來,采箏還記得請大夫的事,怕嚴夫人忘了,又說了一遍。

嚴夫人道:“等郁楓回來,叫府裏的大夫摸-摸脈吧。對了,筆洗的事,有消息嗎?”

只是叫府裏的大夫來看嗎?她想讓夫人請禦醫。采箏道:“應該就在最近了,過了年,還沒動靜,我就派人去催催。”

嚴夫人點點頭:“盡量趕在年前吧,就怕侯爺過年想拿出來顯擺,發現筆洗不見,就糟了。”

采箏聽了,趕緊改口:“我這就派個人去催。”

別了嚴夫人,采箏立即讓碧荷從後門出府去外公家催筆洗的事。她則焦急的在回屋等待,這時,郁楓下學回來,還是早上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你到底怎麽了?昨晚上沒睡好?”

郁楓眨眨眼,將書袋往桌上一撂,脫了靴子,爬進炕裏躺下了:“嗯,沒睡好。”

采箏道:“別睡了,一會有大夫來給你把脈。”

他道:“我不要看大夫,我又沒病!”仰頭又追問道:“你覺得我有病嗎?配不上你對不對?”

她啞然失笑,不知他這樣可笑的念頭是從哪裏來的:“誰又跟你說什麽了?是不是郁棟那崽子又攛掇你了?”

郁楓吸了吸鼻子:“沒人跟我挑唆,是我自己想的。”

采箏瞧他那自卑的模樣,著實可憐,忙躺到他身邊,哄道:“你怎麽會這樣想呢?哪有什麽配得上配不上的?我就喜歡你。”

郁楓道:“……那我不看大夫。除非你嫌我傻。”

誰說你傻了?我看你奸的很,犟嘴十分拿手。采箏擠出笑容:“你不想看大夫,那就不看。馬上過年了,咱們高高興興的吧。”摸上他的腰,想給他點甜頭,誰知一摸,發現他腰間佩戴的漏雕纏枝蓮花紋的玉牌不見了,她沈下臉:“玉牌呢?又賭錢押給別人了?”

“不是!”他煩躁的捂著頭:“煩死了煩死了,別問了。”

采箏險些背過氣去,捶了他一下,坐到桌前生悶氣。

這時碧荷喜氣洋洋的捧著個匣子走進來:“成了,我去的時候,那邊正要派人送來呢,您瞧瞧,一樣不一樣?”

采箏冷眼睇望炕上裝死的丈夫:“我哪裏知道是不是一樣?得讓見過完整模樣的人來看?那誰,還不趕快過來?”

郁楓這才慢慢坐起來,揉著被她打疼的肩膀,低聲道:“我看看。”

采箏端起那匣子,恨不得直接撞到他臉上:“看吧,好好看,是不是和你打碎的一樣?”

郁楓撅-著嘴,輕輕點頭:“一樣。”

她把匣子扣上,讓他懷裏一塞:“一樣的話,快還回去罷。”點著他腦門威脅道:“再敢打碎了,我就、我就……”

“別說了,我這就去。”他穿好靴子,捧著匣子,頭也不回的往外走。采箏還想叮囑什麽,人已經出去了。沒費多少功夫,他就回來了,死氣沈沈的道:“已經放回去了。”

她松了一口氣:“但願等咱們死了,再被發現。”撐著下巴看他:“你去書房的時候,老爺還沒在?又去胡姨娘那兒去了?”

他哼道:“他去幹哪個娘們,我怎麽知道。”

她氣的去擰他臉蛋:“過來!我非把你嘴撕爛了不可,看你還說不說臟話了。”他一反常態,不躲了,仰頭撅嘴:“來呀,來呀!給你撕!”

采箏頭疼又無奈:“你能耐了,我管不了你了,也不管了,你好自為之吧。”說完,當真不再理他,起身出門去見管事娘子們去了。

之後的幾天,她忙的腳打後腦勺,沒空理他,偶爾想起來,會哄他幾句,可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她說什麽,他都要頂嘴。她氣的肝疼,索性隨他鬧騰,不再哄他了。

期間,郁坪身邊的人來找過她兩次,一次是問采箏收沒收到他的好意,采箏回話說收到了。剩下一次,就更直接了,問她最近想不想跟他喝杯酒。

郁坪對女人沒耐心,畢竟可供他挑選的人太多,況且又是家裏的兄弟媳婦,拖的久了,他沒耐心了,或者怕走路風聲,中途退縮都是有可能的。

采箏看時機差不多了,可以下手了。

相約年三十夜裏亥時四刻見上一面。

那個時辰,正是府裏的人員走動最勤的時候,婆婆們聽戲,兒媳們負責布菜伺候,郁楓在大門前看放炮仗,各忙各的,沒人會註意她的行蹤,十分適合行動。

柔瑗不管事了,大小事情都要采箏經手,她進進出出,誰都不會懷疑她暫時離席,也不會問她離席去哪裏,因為不用猜也知道,定是去張羅年夜飯了。

過了亥時,外面鞭炮一聲響過一聲,屋裏頭眾人圍在老太太跟前其樂融融的看戲守歲。采箏見時辰差不多了,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往後院行去。

到了避人的暗處,碧荷和鳴緋早就等在了那裏,兩個丫鬟凍的臉蛋通紅,但都難掩興奮之色。尤其鳴緋眉飛色舞的笑道:“少奶奶,摻和了蒙-汗-藥的酒準備好了,放在酒爐裏熱著,這藥好使著呢,夥房的‘燒火夜叉’才喝了一杯,人就醉的不醒了,被我們拖到屏風後,藏起來了。”

采箏看著一簇簇的焰火,對天笑道:“就等著大少爺來赴宴了,走,可不能讓他等急了。”

對付郁坪這種沒皮沒臉的人,就得狠狠羞辱他一番,他才知道自己多麽的禽獸不如。

其實采箏的計劃也簡單,將他迷暈,跟夥房皮糙肉厚,人稱‘燒火夜叉’的奴婢擺一個被窩裏,讓他親爹親娘,兄弟和媳婦丫頭們圍著他看熱鬧。各個都笑話他饑不擇食,好色到喪心病狂,是個女人都睡,看他還有什麽臉在府裏逛游。

他的名聲還可以更臭一些。

采箏讓碧荷跟鳴緋藏好,她理了理頭發,等著郁坪來赴宴。

郁坪一邊哼著小調兒一邊往約定的地方趕,一想到那顏采箏那小娘子平時一副惹不得的刁鉆樣,被他玩弄的欲-仙-欲死,盡情浪蕩,他就止不住的興奮。舔-了舔嘴,仿佛她現在就在自己眼前。

走到胡同穿堂的時候,突然前面閃出來個人影,嚇了他一跳,借著紅彤彤的燈籠一照,站在面前的居然是郁楓。

郁坪壓根沒把他眼裏,自從這家夥傻了,根本不足畏懼。他現在想的,是他媳婦:“你不去看放炮仗,在這幹什麽?”

郁楓手背在身後,道:“……我去廚房了。”

郁坪冷笑:“去找東西塞你那張饞嘴巴了?”

“不。”郁楓亮出背後的手:“我去拿雞蛋了,生的。”說罷,向前一丟,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郁坪臉上。

郁坪哎呀痛罵一聲:“你這小崽子,活膩歪了是不是?”才罵完,沒等把臉上的雞蛋抹掉,又挨了一下。他立即怒火中燒,挽袖子就追:“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郁楓跑的極快,一路引著他追自己。兩人一跑一追,七拐八繞的進了玉皎園。這院子只有個一個進出口,郁楓跑進去沒退路了,郁坪松了口氣,氣喘籲籲的道:“看我怎麽收拾你?!死傻子!”看到郁楓正貼著院墻站著,似乎很害怕。郁坪愈發得意了,笑道:“你敢拿雞蛋扔我?沒關系,一會叫你媳婦給我舔-了。”徑直向他走去。

眼看還有幾步就要抓到他了,突然只覺得腳下一空,接著天旋地轉,摔的他滿眼金星。

郁坪掙紮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跌進了一個深坑裏。這坑足有十尺深,人根本爬不出去。

這時,坑頂上出現了郁楓的臉,眨著好奇的大眼睛看他。

郁坪仰頭呵道:“快把我弄上去!”

郁楓突然撲哧一笑,咧嘴笑道:“笨蛋,就是給你挖的坑,我怎麽會讓你上來。”

郁坪恨的罵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上去後,非弄死你。”

郁楓蹲在坑邊,雙手托腮:“那就不讓你上來了。我請人挖這個坑,花了不少銀子呢,玉牌都押出去了,還被媳婦罵了呢,她罵的可難聽了。”

郁坪大喊:“來人——來人——”

“別喊了,你聽聽這鞭炮聲,你喊了也沒人聽得見。”郁楓嘿嘿一笑:“傻-瓜,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郁坪有些害怕了:“你想怎麽樣?”

“我……我想……解手。”郁楓起身,說著撩起衣擺就要對著坑下解手,嚇的郁坪大喊道:“快給我停下。”

郁楓看到他的樣子,捧腹咯咯笑道:“看把你嚇的。我已經不想解手了,我要去看門口放煙火了。”

“你別走!把我弄上去!”

“大哥,你好吵啊。”郁楓苦著臉道:“算了,我不去看煙火了。我要去拿鍬,把你埋上。”

郁坪嚷道:“你敢?!你敢活埋我?!”直到一捧雪落到他臉上,他才相信郁楓說的是真的,嚇的雙膝一軟:“好兄弟,這玩笑開不得,會出人命的。我再也不笑話你了,我把鳴翠還你。”

郁楓搖頭。

郁坪哭喪著臉道:“那你、你是知道我要去見你媳婦,才來攔我的?好兄弟,你誤會了,是她勾-引我,真和我沒關系啊,我本不想去的。”

郁楓呆住:“你要去見誰?”

“你媳婦顏采箏啊,她今晚上約我赴約,就在後院最裏面的廂房第三間屋,不信你自己去看。”

郁楓手裏的鍬吧嗒一下從手裏滑掉,痛苦的一跺腳:“騙子!騙子!跟鳴翠一樣,都被著我偷人!”說完,就轉身跑了,很快就聽不到大哥在坑底喊的救命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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