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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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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箏笑著施禮:“請三哥哥安。”

顏采箏的淡定,讓郁城很不適應,他沒法想象她和他之間有過那種過往,她還能這樣若無其事的出現,和他說話。他表情古怪,有些提防的問:“你的病好了?”

這肯定不是關心她的身體狀況,而是在揶揄她裝病耍弄柔瑗的事,采箏這樣判斷。她虛弱一笑:“托老太太的福,已經不打緊了。”她不想和他多費口舌,直接問道:“不知三哥哥可看見郁楓了麽,我剛才派人往廳裏瞧了一見,沒見到人。”

郁城微微蹙眉:“我出去時,他還在裏面看戲。現在若是不在,我也不知去哪了。他身邊沒帶丫鬟嗎?”

“帶了,也不見人影。”

郁城道:“那就沒事,若是有差池,下人早來報了。”

采箏笑道:“我再問問,您忙您的罷。”說完招呼上碧荷就要往院外再找。郁城默默的與她擦肩而過,旋即不覺得回眸又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背影一門心思往外去,他不知為何嘆了一聲,背著手進屋去了。

出了院門,采箏又拽了幾個丫鬟來問,都說沒見到郁楓少爺。采箏便叉著腰,憋氣的想,若是被老娘知道你這廝去郁坪那見那狐貍精,非把你皮揭下當被子蓋不可。

冷風卷著殘葉打著旋兒刮過,吹得采箏渾身通透,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氣的喃道:“究竟去哪兒了?不在屋看戲吃酒,跑哪轉悠去了。”

這時就見本來跟著郁楓的鳴芳提著裙子,小碎步往這邊跑來,采箏見了,指著她道:“你們爺呢,上哪去了?”

鳴芳氣喘籲籲的咽了下吐沫,潤了潤嗓子,道:“少爺和五少爺在……”輕咳一聲,道:“開局玩摴蒱呢。”

采箏沈著臉道:“玩多久了,是贏了還是輸了?”

“……回少奶奶……輸、輸了。”鳴芳道:“少爺讓奴婢回來拿銀子,奴婢、奴婢……”

“得了,別說了,快引路帶我去罷。”采箏跟在鳴芳身後,沿著回廊往院後僻靜的廂房去了。一邊走,她一邊聽鳴芳說著事情的來龍去脈。郁楓出來解手,郁棟跟出來,把他連騙帶唬的給弄去賭博了。

這個不長記性的蠢蛋。采箏在心中暗恨道,不是告訴他,不許跟郁棟來往了麽,郁棟陷害他,笑話他的事,他都忘了?真是記吃不記罵的家夥。

采箏恨的直擰帕子,碧荷見了,擔心的勸道:“少奶奶,您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采箏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前方,冷笑道:“這是設局,等著郁楓往裏鉆呢,我扣了他們的月錢,他們就尋思把錢給弄回去。你看著吧,郁棟想算計咱們,不會只一個人的,指不定屋裏有多少貓貓狗狗的呢。”

此時,鳴芳到了一處屋門前,膽怯的看了看采箏,示意就是這裏。采箏隔著門就聽裏面吵吵嚷嚷的,一聽就知道,裏面沒幹好事。

采箏朝鳴芳努努嘴,鳴芳會意,輕輕的把門推開,然後站到一旁給少奶奶讓路。采箏進門一瞧,圍著炕桌坐了四個人,除了自家那位和郁棟,還有兩個不認識的少年。

郁棟半跪在炕沿上,笑道:“嫂子是來送錢的?可告訴您,剛才哥哥又輸了我們十兩,前後加起來有五十兩了,不知您帶夠了沒?”

采箏笑的輕松,沒理郁棟,倒是對郁楓道:“你倒是會玩,不過一會功夫,你就玩進去太太兩個月的月錢。”

坐在炕裏的一個濃眉少年,笑嘻嘻的用手肘碰了碰郁楓:“你小子夠有艷福的,媳婦這麽漂亮。”

郁楓搔了搔臉頰,知錯的下了炕,站到采箏跟前,把手伸出來:“手氣不好,輸了,給我銀子。”

“……”你說你腦袋瓜子不靈光,玩哪門子摴蒱?!采箏笑道:“不急,我帶了一百兩來,你才欠了五十兩,咱們照著一百兩銀子玩,別餘下。”

另一個穿月白公子衫的少年,眼睛瞇成一條縫,小的幾乎看不到,嘿嘿笑道:“少奶奶可真有錢,以後不知道我有沒有這艷福,娶到像你這麽標致又會管錢的小娘子。”

采箏瞪眼兇道:“你家沒鏡子,便連尿也沒一泡嗎?出門前沒說撒點,照照影,看看自己是什麽德行?”

瞇縫眼怎料這瞅著弱不禁風的小娘子,一開口卻是這麽難聽,震驚之餘便憤怒的想理論:“你、你——”

郁棟趕緊按住朋友,低聲勸道:“她就這樣,肯定是想激怒你,大吵一架,把局攪亂就不用還錢了,不能中她的計!”瞇縫眼將怒氣壓下,坐回了炕上。

粗眉毛的少年壓低聲對郁棟道:“她爹不是顏翰林麽,她怎麽養成這樣?”郁棟啞聲道:“窮山惡水考到京城的,都這樣。”

采箏道:“你們嘀嘀咕咕說什麽呢。”郁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的道:“嫂子,欠債還錢這道理,您不該不懂罷。四哥欠了我們的銀子……”

不等他說完,采箏不耐煩的道:“我又沒說不還,剛才我不說了麽,我帶了一百兩來,還了你們,還有五十兩的餘銀。我想用這五十兩把之前輸的贏回來,你們敢不敢奉陪?”

瞇縫眼撲哧一笑,輕蔑的笑,拍拍桌子:“你沒聽過,賭桌是泥潭,來一個沒一個,來一對滅一雙麽。”

你自己編的吧。采箏懶得鬥嘴,道:“直說敢不敢吧,別磨磨蹭蹭,連個娘們都不如。”郁棟急了:“是嫂子你沒說清,誰說不賭了,賭!賭!就怕贏了嫂子,讓哥嫂沒錢過日子了。”

采箏便讓鳴芳搬了個椅子,讓郁楓在一旁坐下,她則坐到炕沿上,拿起骰子準備開局。郁棟往炕裏挪了挪,道:“嫂子真是女中豪傑,敢和爺們一起玩摴蒱。”

采箏冷笑道:“你們是不是爺們另說,但賭場無父子,還管什麽男女。宮裏頭,宦官和宮女沒少湊一起賭錢。”

郁棟只覺得顏采箏句句在諷刺挖苦他們,可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便黑著臉,道:“嫂子話可真多,您只管擲骰子吧。”

采箏勾唇淺笑,當著不出聲了,將骰子擲出去,開局。

和她想的一樣,這幫家夥也就能耍耍郁楓,別說跟外公比了,就是較之燕北飛,連個毛都不算。采箏在外公身邊,耳濡目染玩骰子那會,這幾位還被奶媽抱在懷裏吃手指呢。

不一會,其他三人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因為粗粗一算,方才贏得,已經都輸給了顏采箏。采箏也不放過打擊挖苦的絕佳時機,笑道:“手氣好,擋不住哇,我看吶,郁棟,不如今天就到這,免得姨娘怪你,連她從老爺那得的賞賜都輸凈了。”

姨娘沒有嫁妝,采箏偏點破她攢的錢是從老爺那得的賞賜,成心惡心郁棟。

郁棟一挑眉,決定打腫臉充胖子,一拍桌:“換位,換位,風流輪流轉,你坐那地方有財神保佑。”

采箏便換了位置,坐到另一邊炕沿去了。郁楓拽著她的衣袖,道:“不要和他換,換了真不好的。”采箏一掙胳膊,甩開他的拉扯,笑著對郁棟和其他兩人道:“再來吧。”

郁棟不孚眾望,在做莊家的時候,輸的底朝天,還連帶了兩個朋友,三個人加起來,共輸給采箏六十五兩,然後,都傻眼了。

郁楓站起來,笑的極是開心:“贏了,贏了,咱們贏了多少?”

采箏一手托著下巴,一手裝模作樣的算著:“六十五兩,看你們一個個不像有進項的樣子,零頭抹了,收你們六十兩罷。”往旁邊的桌子一瞧,高興的道:“呦,真齊全,連紙筆都準備了,好了,爺們點,寫了借條,我明個派人上門收賬。”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瞇縫眼和粗眉毛一起看郁棟,道:“是你叫我們來的,我們根本不想玩……”

采箏不等郁棟開口,插話道:“我知道,這樣吧,你們打郁棟一個耳光,每打一個免你們二兩銀子。”

郁棟一瞪眼:“你!”

采箏抱著肩膀,笑道:“別怪我,你看你的好朋友們可沒一口拒絕呀。”郁棟心裏咯噔一下,趕緊看自己的朋友。

瞇縫眼和粗眉毛,此時哼道:“切,二十兩銀子罷了,別瞧不起我們。”采箏淡淡的道:“那就麻溜寫了借條,還是男子漢們連二十兩都不如?”

此時郁棟一拍桌,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我寫,都算我的!”對兩個朋友道:“你們都走罷。”

瞇縫眼和粗眉毛不肯,三個人很義氣的彼此表示要共同承擔這筆債務。采箏閑看人熱鬧,趁機還檢查了下丈夫的荷包,看他現在戴的是什麽樣式的。

最後,仍舊是‘夠義氣’的郁棟自己寫了借條,但寫的不是賭債,而是說打碎了郁楓屋裏的一個玉石筆屏。待寫完了,采箏吹幹放好。

等瞇縫眼和粗眉毛走了,采箏笑道:“不是好朋友吧,好朋友能讓你一個人獨自擔下這筆賬,我看你逞能,他們未必會感激你,還會覺得是理所應當的。”

郁棟死撐著:“嫂子你別挑唆了,我不上當。”

采箏一撇嘴:“那好,我走了,這牌局,就麻煩你收拾了。”說完,朝郁楓使眼色:“走!”

郁楓趕緊跟著媳婦出了門,不遠不近的跟著采箏,不敢靠前也不敢離的太遠。走了一段路,到了沒人的地方,采箏冷冷的喚他:“郁楓啊——你過來——”

他低著頭來到她身邊:“唔。”

采箏對碧荷和鳴芳道:“你們先回去,告訴老太太和老太太,我們馬上就到。”碧荷應了聲,帶著鳴芳走了。

待周圍就剩他們兩個了,采箏朝丈夫勾勾手:“嗯……你微微蹲一點身子,好,好,再矮一點。”等丈夫的視線和她的齊平了,她雙手捧住他的臉蛋,使勁揉著,怒道:“你跟我說,你為什麽不聽話,又和郁棟那廝一起玩了?他坑你這麽多次,你沒記性嗎?”

郁楓撅嘴道:“他說他有錢,和他玩摴蒱贏錢。”

采箏不明白,改成捏他的臉:“你缺錢嗎?你要錢幹什麽?”

郁楓道:“給你補身子,娘說,你補好了,好生孩子。”

她略顯吃驚:“咱們又不缺銀子,你自個賺哪門子的錢?”郁楓道:“你們給素雲辦生辰酒,處處要錢,有錢才能買好的,我想給你買更好的……”

“……”采箏楞怔,瞬間沒了脾氣,反倒心疼的摸了摸丈夫的臉:“疼嗎?”郁楓搖頭:“不疼。”

她拉著他坐下,捧著他的臉端看,見確實沒紅腫,松了口氣:“我看你不見了,還以為你被人綁去了。弄的我這個擔心,我再告訴你一遍,以後不許和郁棟來往!”

郁楓把臉湊到她嘴邊:“你親親我,我就答應。”見她沈著臉,知趣的咂咂嘴:“……嗯,我知道了,再也不和他好了。”然後挑眼笑瞇瞇的看她:“你真厲害,玩摴蒱真厲害。”

外公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以前外公家不說日日開局賭錢,可也差不多。她點著丈夫的鼻尖,警告道:“不許跟任何人說這件事,懂嗎?”這可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好人家的閨女誰沒事玩骰子啊。

他鄭重的點頭:“懂!”

“很好!”她滿意的笑道,從袖裏摸出一塊糖,剝了糖紙,塞進他嘴裏:“懂事就賞你糖吃。”是剛才出來時順手帶的。

郁楓含了糖,忽然道:“我不能一個人吃,你也吃。”說著,就去捧她的臉,看那樣子,似乎想餵給她。

采箏笑著躲閃:“我不吃。”

郁楓不聽:“可甜了。”便來吻她。

她推他,這時就見他一怔,捂著喉嚨不動了。

“嗆到了?”她害怕的趕緊拍他後背,他苦著臉道:“咽、咽下去了。”她撲哧一樂:“那咱們回去,吃別的。”

郁楓伏身子,拍了拍自己肩膀:“上來,我背你回去。”采箏想了想,便笑著往他背上一趴,摟著他的脖子笑道:“這會沒人,我讓你背,一會碰見人,你趕緊放我下來。”

郁楓背起媳婦,道:“你好輕啊。”

采箏極是高興,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給你吃糖就對了,嘴巴真甜。”郁楓道:“是真的,不信我跑給你看。”說罷,蹭的一下跑了出去,嚇的采箏摟緊他,笑道:“你慢點——慢點——”

目送兩人離去,這時自回廊暗處閃出一個人來,扶著闌幹酸溜溜的低喃:“一個傻子,虧她吻的下去。”摸了摸下巴,又哼笑道:“脾氣是差了點,模樣卻不錯,可惜這塊肥肉讓郁楓給叼去了。”不是滋味的咂咂嘴,沿著兩人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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