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畫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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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在小院中開玩笑般地說了句要他給我們倆畫肖像,沒想到回行宮後他就真畫了起來。

就在院落中支起了桌案,擺好筆墨紙硯,細細描摹。

秋日微涼的和風吹落枝頭上晚開的槐花,嫩黃的花瓣飄落在案頭,孩子們在不遠處玩鬧嬉戲。

我倚在他身邊,看他一筆筆勾畫出江南的綠柳長堤,以及走在明媚山水間那一臉笑容的少女和青衣的年輕人。

他下筆得很慢,而我也不急,總歸時光還長,足夠他慢慢繪出這一卷旖旎風光,也足夠我陪著他在這清風煦日下悠閑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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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說明的:這一段裏結尾的內容和正式出書版“料峭春風卷”的結尾有點重合了,正式出書版的結局本來就是在網絡版原文的基礎上修改的。做個人志的時候,這裏我曾打算修改過,但覺得還是有必要保持原貌,讓大家看到更完整的一個前因後果,希望大家能夠理解。

別冊番外之一:徳佑十年行宮紀事

話說,大武德佑十年……某個陽光明媚、海棠花盛開的日子,大武尊貴的皇後淩蒼蒼同學,在黛郁城的某個角落裏覓到了蕭煥同學之後的之後第二天。正蹲在京城裏,快樂地等著別人來接手爛攤子的輔政王蕭千清同學,收到了一封字跡淩亂的密信,上面寫著:我們在行宮泡溫泉,你先撐上四五個月,哈。

蕭千清同學頭疼地撫住額,接著反應過來:四五個月?四五個月!你們打算把孩子生下來再回來?

……

於是,這就是一些發生在溫暖、閑適、溫泉豐富的陪都行宮中的事情……

記事一:關於孩子們的名字的問題……

由於是重點保護對象,再加上關心蕭氏下一代成長的酈銘觴叔叔也從京城追到了陪都,所以淩蒼蒼每天起床之後的作息表就是:吃飯、散步、吃水果、散步、吃補品、散步、午睡、接著吃補品、散步……

所以,為了不讓自己太像只被圈養的豬,蒼蒼也在努力找些事情來充實自己的孕婦生活。

這天,她跑到正在曬太陽看書消遣的蕭煥身邊,雙眼放光:“蕭大哥,我們的孩子還沒有起名字!”

蕭煥放下手上的書擡頭想了想,的確是還沒起名字,於是開始溫柔地笑:“是啊,蒼蒼,你想給孩子起什麽名字?”

蒼蒼拼命點頭,眼中閃出幸福的光芒:“我都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子,就叫蕭炊!如果是女孩子,就叫蕭煙!如果是雙胞胎了,那就老大叫蕭燦,老二叫蕭爛!怎麽樣,有你們蕭氏的破規矩還能想出這麽好的名字來,我很厲害吧!”

微風和煦的午後,蕭煥沈默了四分之一柱香的時間之後,繼續溫柔的笑:“要不然這樣,如果生了男孩子,就由我起名字,如果是女孩子,就由你起名字,好不好?”

蒼蒼一想,挺公平的,立刻高興點頭:“好啊,好啊。”興致勃勃地:“我多想幾個漂亮的名字去!”

蕭煥松了一口氣:好歹姓名會被記入史書中的兒子們能有個比較正常的名字了……

若幹年後蕭氏皇室四位皇子的名字:蕭煉,蕭焰,蕭燃,蕭燦,皇室唯一一位公主的名字:蕭災……

記事二:關於咳嗽的問題……

當然,之所以留在行宮裏時不時地泡泡溫泉薰薰暖風,也是為了讓蕭煥能夠好好修養一下身體。

住進來之後,蕭煥表現的也很好,每天曬太陽看書讀棋譜為樂,很少再身體不適,除了偶爾的時候……

說起來,蒼蒼一直對蕭煥詐死瞞她,而且還認識了蘇倩這樣的美女的事耿耿於懷,某天終於憋不住,跑到蕭煥面前,表情嚴肅的:“蕭大哥,我想問你些事情。”

蕭煥放下手邊的東西,表情也變得嚴肅,他一不笑,臉色就顯得有點蒼白:“蒼蒼,你想問什麽?”

蒼蒼鼓鼓勇氣:“我想問你去年為什麽……”

蕭煥的眉尖突然極輕地蹙了起來,接著低頭掩唇輕咳了兩聲。

蒼蒼立刻忘了要問的話,撲上去:“蕭大哥,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了?風大了?我們回房去!”

……

這是第一次的情況。

第二次……

蒼蒼想了幾天,還是覺得不甘心,於是挑了兩個人甜蜜的共進晚餐的時候,小心翼翼地開口:“蕭大哥,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蕭煥溫柔地笑笑,放下手中的玉筷:“什麽問題?”

蒼蒼再次鼓起勇氣,盡量和緩:“蕭大哥,去年的時候,你到金陵……”

“咳咳……咳咳……”掩唇咳嗽了幾聲之後,蕭煥擡起頭,依然笑著:“蒼蒼……你要問什麽?”

蒼蒼……早就忘了還有質問這檔子事,慌著端了杯熱參茶過來:“蕭大哥,快喝點茶鎮鎮!”

……

這是第二次的情況。

接著第三次……

第四次……

每次基本上都是在蒼蒼快要說出問題的時候,被蕭煥的咳嗽打斷……

如是幾次之後,蒼蒼終於在某天爆發,跑去問:“蕭大哥,為什麽我只要一問去年金陵的事,你就咳嗽?”

蕭煥挺好整以暇翻著棋譜:“有時候是……(不用說了),有時候是……喉嚨癢了……”

蒼蒼:????????????

……

什麽時候學會耍詐的!!!!!!!!!

天之音:嘿嘿……

記事三:關於定情信物的問題……

蒼蒼每天閑來無事,就抱著腦袋東想想,西想想,突然想到:自己似乎從來沒有收到過定情信物。

別人家都有玉鐲金釵絲繡手帕之類的那麽傳統而且有風情的東西定情(她刻意忽略了手帕一般是女兒家繡了送給情郎的事實),她怎麽從來沒有收到蕭煥給的定情信物?

想到這裏,蒼蒼爬起來去找蕭煥:“蕭大哥,你要送我定情信物。”

蕭煥(還是在看書)略微沈吟了一下:“我送過了啊,一只羊脂玉佩。”

蒼蒼:?送過了?還是這麽傳統有風情的東西?努力回想很久之後,終於想起來——某年某月某日,她從鳳來閣主的馬車前竄過的時候,訛詐到了一只白色的鳳型玉佩(詳情見【楊柳風卷】某章)……於是拍頭:“啊?那只玉佩我早當了一百兩銀子請蕭千清吃飯花掉了啊。”

蕭煥低頭繼續看書本,很平和的:“那麽就不要再想要別的了。”

蒼蒼:??????

由於覺得今天蕭煥有點莫名其妙,轉身走掉了。

又過了很久之後……恍然大悟地再次拍頭:“蕭大哥吃醋了?”

所以呀,這個定情信物的事情,就再也沒有人提起來了……

記事四:關於泡溫泉的問題……

既然到了溫泉勝地呢,當然要好好地享受溫泉了,最好是三天一小泡,五天一大泡,泡得雙頰染紅大汗淋淋,再躺在地上喝溫好的黃酒才夠過癮……

但是蒼蒼一直很郁悶……她是孕婦,不能泡溫泉……

不能泡溫泉,就沒有理由冠冕堂皇地跑到溫泉裏面去,不能跑到溫泉裏面去,就沒有機會看到蕭煥泡溫泉的樣子——雖然也已經看過很多次了,某色女還是很喜歡偷窺自己的老公。

於是,每當蕭煥根據酈大醫師的指示,去溫泉裏泡一泡驅除在天山染上的寒氣的時候,就會時不時地看到,溫泉浴池的一角,或者帷幕後邊,晃動著一個可疑的人影。

可能是帶了個日益豐滿的肚子活動不大方便,泡在溫泉裏的蕭煥就會聽到溫泉外傳出碰到東西或者絆到什麽的驚呼……

這回好像不是什麽忍一忍就能當作沒發生的事情……如是兩三次之後,某天淩蒼蒼又不小心踩斷了一根護欄之後,聽到霧氣後傳出一聲輕嘆,接著蕭煥的聲音傳出來:“蒼蒼,你還是進來吧。”

……

接下來的日子裏,陪都行宮裏總會出現這樣詭異的一幕:霧氣繚繞的溫泉浴池邊上,放著一把很大的躺椅,坐在躺椅上的人一邊愜意地搖著椅子喝茶嗑瓜子,一邊直勾勾地盯著浴池裏面……

記事五:關於淩蒼蒼同學的容貌問題……

女人總有段時候是特別在乎自己的容貌的,就連每天早上爬起來連臉都懶得洗就在自己丈夫面前東晃西晃的淩蒼蒼同學也不例外。

這天早上從暖融融的被窩中爬出來,蒼蒼破例跑到銅鏡前坐了很久,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近看遠看,換個姿勢繼續看。

蒼蒼同學看得相當專心,一直到一個同樣只穿著白色中衣的身影站到了她身後,略帶溫暖的雙手搭住她的肩膀,好像還沒有回過神來。

“蕭大哥!”不等身後的人開口,蒼蒼一把抓住那雙手,眼神急切:“我長得漂亮嗎?”

好像是第一次被問到這種問題,蕭煥停了一下,笑得很溫柔:“漂亮啊,蒼蒼一直都很漂亮。”

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蒼蒼大清早就眼暈了一下,這也不怪她啊,眼前這個人根本也沒來得及洗漱,衣襟半開、長發逶迤,笑得微彎的黑眸中似乎還帶點水氣。

臉紅心跳之後,蒼蒼沒來由的覺得有一絲絲沮喪,雖然被人很肯定的誇了漂亮,但是,似乎,沒什麽成就感……

(別問我為什麽,自己想就能明白……)

繼續糾結著這個問題開始了新的一天,蒼蒼決定還是再找一個人求證一下比較好。

漫無目的地在院子裏亂竄,蒼蒼眼尖,一下子發現了這兩天也窩在行宮裏名為休息放松實際上是想逃避工作的蕭千清同學。

雙眼放光地跑過去,蒼蒼很激動:“蕭千清,你說我漂亮不漂亮?”

倚在一叢新開的牡丹旁,一身雪衣的蕭千清一邊伸手逗弄花瓣上凝結的露珠,一邊回頭慵懶的笑:“當然啊,怎麽會不漂亮?”

腦袋中錯亂地湧上兩句詩:“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顫巍巍得轉身走了,蒼蒼嘴裏喃喃念:“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連著兩次接受打擊,蒼蒼的信心也就剩那麽一點了,她決定,一定要找一個人恢覆一下受損的自尊心。

於是,她跑去找酈銘觴酈大醫生去了……

對著滿屋子草藥和酈大叔轉了很多圈之後,蒼蒼終於開口問:“酈先生……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被人說是美男子……”

酈大叔略帶得意地拈著自己頜下的長須,遙憶當年神勇:“馬馬虎虎也就是那麽幾十個小姑娘圍著我轉吧……”

木然的點了點頭,蒼蒼最終無聲無息地走了,沒再問別的問題……

這天晚上,上床休息之前,蕭煥驚訝的發現蒼蒼十分端正地坐在銅鏡前,口中念念有詞,狀似自我催眠:“不是我長得不漂亮,是我身邊這些人長得太漂亮,所以襯托不出我的漂亮,其實我還是很漂亮的,關鍵是那些人實在太漂亮了,對了,他們根本不是人,人怎麽可能長得那麽漂亮呢?所以作為人的我還是十分漂亮的,就是這麽回事,哈哈哈哈……”

所以啊,從這天之後,大武尊貴的皇後同學,重新恢覆了基本不照鏡子的邋遢生活,並且在其後的一生中,對所有讚美她容貌的話一概充耳不聞……

多麽寵辱不驚從容自信的女性代表……

記事六:關於蕭煥和蕭千清兩位同學的容貌問題……

決定徹底忘掉鏡子的存在之後,蒼蒼轉而註意自己丈夫和碰巧總是晃到自己面前的那個人的容貌。

這兩個人到底誰比較美一點點呢?(蒼蒼自動把對這兩只的容貌評價基礎調到了“美麗”的檔次上。)

當某天行宮中罕見地出現了“兄友弟恭”的悅目場景時,蒼蒼飛速跑到並肩坐在涼亭裏賞荷的兩個人面前。

一個淡青羅衫腰上同色瑞雲腰帶,一個雪色長衫腰系淡紫流蘇,一個玉簪挽發,一個羅帶結發,一個純黑深瞳長眉入鬢,一個鳳眼微瞇眉若遠山。

被檢閱軍隊一樣的嚴肅目光掃視了n圈之後,身為哥哥和丈夫的蕭煥意識到需要主動一些,他微笑起來,狹長明亮的眼睛頓時光芒璀璨:“蒼蒼,你看什麽?”

蒼蒼極其鄭重的點了點頭,用下重大結論的口氣:“還是蕭大哥美一些哪。”

接著,轉身走了。

她身後,輔政王瞟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皇帝陛下,清咳了一聲。

事情並沒有這樣結束。

不久之後的一個晚上,蕭千清出於某種工作需要,逗留在自己皇兄房中時,蒼蒼同學披頭散發的就從內室跑了出來。

兩個人一個坐在桌案後手握朱筆,另一個斜靠著椅子坐在對面,略帶昏黃的光線照在兩個人的身上,兩雙琉璃一樣的眼睛靜靜看過來,陰影中有勾畫出的完美線條。

用研究的目光把兩個人盯得漸漸開始如芒在背,蒼蒼自認為很客觀:“蕭千清真的比蕭大哥更美啊。”

樂呵呵跑回內室重新去睡。

外室中,德佑皇帝看了看對面椅子上的輔政王千歲,沒有說話。

在究竟蕭大哥美一點,還是蕭千清美一點這個問題上搖擺了一段時間之後,蒼蒼在某次共同進餐完畢,大家正在喝茶的時間,宣布了最終結果:“其實我覺得,如果都不笑的時候呢,是蕭千清美一些,如果笑起來的時候呢,就是蕭大哥更美一些了。”

一陣寂靜之後,皇帝陛下和輔政王同時擡頭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別開眼睛,默默喝茶。

酈大叔雙手捧著茶杯笑呵呵得:“小姑娘真是太閑了啊……”

從這天開始,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除了必要場合,大武帝國的皇帝陛下和輔政王千歲,很少再同時出現……

記事七:傳說中的表白

還是德佑十年的黛郁行宮,蕭煉同學還被懷在媽媽肚子裏,蕭焰蕭災蕭燃蕭燦等等小朋友還完全沒影……的時候。

某天,又一起坐在湖邊納涼聊天的時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大武的楚王殿下悠悠感嘆了一句:“不知道蒼蒼會怎麽想啊……”

沒頭沒腦莫名其妙,不過坐在他身邊的皇帝陛下一貫涵養很好,也只是笑了一笑,捧著手中的丹參茶靜等楚王殿下的下一句話。

果然,楚王殿下緊接著悠悠又是一句:“皇兄你是不是從來沒跟蒼蒼說過你喜歡她啊?”

皇帝陛下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大概,還真是,於是仍舊很好涵養地微笑:“這很重要?”

大大嘆了口氣,楚王殿下形狀完美的淺黛眼眸淺淺一轉:“也沒什麽重要的,只不過我跟蒼蒼說過我喜歡她而已。”

說罷,施施然起身,把皇帝陛下一個人撇在涼亭裏,走了。

“蕭大哥!蕭大哥!”不遠處樹蔭下,挺著一個日益膨脹的肚子的皇後同學,熱情地朝這邊揮手,“這盤楊梅好甜啊,蕭大哥你也快來吃一顆!”

唇角的微笑柔和翹起,皇帝陛下起身走過去:“楊梅不要吃太多,會酸到牙的。”

湖裏的魚渾身酥麻著沈到水底去了,這是誰的聲音,溫柔得溺死魚,啊啊啊……

這天晚上,當沐浴過後,蒼蒼滿眼綠光的準備撲上去把身邊白衣散發的美人扒光的時候。

蕭煥突然開口說話,語氣一貫柔和,唇角含笑:“蒼蒼,我回來了。”

□熏心的某蒼一時沒反應過來:“回來什麽?”

笑了一笑,蕭煥也不在意重覆:“我回來了……從滇南……”

“哦!”一臉明白過來的表情,蒼蒼點頭,“我知道啊,你從滇南回來了是為了我嘛。”

口氣萬分自然,一點都不臉紅心跳。

看來還是不明白,又是笑笑,蕭煥決定從另一個方面再說說:“蒼蒼……你會認為兩個人相互傾訴真心很重要麽?”

“嗯?”眼前衣衫不整的美人一笑再笑,殺傷力無敵的笑容早看得她□焚身,雙目泛紅,“重要什麽?人是我的才重要!”

想一想也的確是意料中的答案,不過表白既然已經開始了,總不好半途停下,於是蕭煥再笑笑:“蒼蒼,我是說,我回來……”

話還沒說完,那邊蒼蒼就合身撲了上來:“蕭大哥,你的衣服給我扒!”

於是接下來就……嗯……芙蓉帳暖度春宵了……

呃,那個,由於淩蒼蒼同學在懷孕,所以……其實除了扒衣服之外,沒有實際內容……= =

在皇後同學很歡快地扒著對方衣服的同時,被她抱在懷裏摸來摸去的皇帝陛下輕輕笑著,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還真是……這樣的話,可能一生只好意思說這麽一次了罷……

我回來了……為了能再次見到你。

徳佑十年行宮紀事END

別冊番外之三:春風無痕春日短

石橋,流水,桃花,青瓦,白墻。

江南人家的□正好,此刻桃花樹下的石凳上,正坐著兩個少年。

說是少年,也不過就是七八歲的孩子,一樣俊秀如畫的眉目,一樣洗得發白略顯不合身的青布衣衫,一樣以手托腮的動作,一樣亮的好像兩顆黑葡萄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河中的流水。

良久,年長一些的那個少年嘆息了一聲,童音裏有些不合年齡的滄桑:“焰哪,你說爹跟娘喜不喜歡咱們?”

年少一些的少年包包嘴,粉嫩的薄唇包成兩片花瓣:“不知道。”

年長一些的少年再次嘆了口氣:“我覺得爹跟娘不喜歡咱們,要不然為什麽總是不管咱們?”

年少一些的少年又包了包嘴,黑亮的大眼睛紅了一圈。

年長一些的少年停了停:“不過這次就算了,看在他們也很忙的份兒上。”

年少一些的少年嘟了嘴,沒吭聲。

空中突然傳來兩聲“咕咕”的聲音,年長一些的少年看看自己的肚皮,又看看年少一些的少年的肚皮,把小手伸過去,放在他的肚子上揉了兩下:“焰,你想著已經吃了好多好吃的東西,已經不餓了,就真的不餓了……”話音未落,又傳來了兩聲“咕咕”。

年少一些的少年擡頭看了看自己的兄長,也把小手伸了過去,放在他的肚皮上輕輕揉了兩下。

已經到了午飯的時間了,附近的人家都開始吃飯,桃樹後的花叢裏跳出來一個梳著沖天小辮穿的花枝招展的小女孩,手裏捧著一個滾燙金黃的煎餅,一邊嘬起小嘴不住地吹著,一邊偷看他們。

兩個少年卻只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轉開。

小女孩看他們不說話,更加得寸進尺,扒著眼皮做鬼臉:“小窮鬼!小窮鬼!”

年少的少年眼圈一紅,粉唇一撇,就要哭了出來,年長的少年連忙伸出小手把他摟在懷裏,拍著他單薄的肩膀:“焰,別哭,別哭。”

小女孩沒想到少年會這樣,一下子楞住了,隔了很久,才怯怯地把手中吃了一半的煎餅遞過去:“這個給你,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年少的少年把頭埋在兄長的懷中,連頭也不擡,悶聲說了句:“不要!”

小女孩粉嫩的臉頰立刻紅了,有些呆呆地看著他。

年長的少年輕拍弟弟的肩膀:“焰,不能對別人這麽無禮。”他話裏意思雖然是責備,但是語氣裏卻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反而十分輕柔,他說完,擡起頭向小女孩露齒笑了笑:“你別見怪,我弟弟平時不是這麽大脾氣的。”

小女孩的臉更紅,眼睛也睜得溜圓,清澈見底的瞳孔中,閃出一層淡淡的水光。

臺階後突然轉出一個挽著袖子的農家女子,一身粗布衣裳,神情很幹練,三步兩步跨過來拉住小女孩的手說:“我的小姐呀,這都忙成什麽樣子了,我讓你叫兩位小少爺回去吃飯,你怎麽叫了這麽半天?”

邊說邊彎腰攙起年長的少年的手,語調十分慈愛:“餓壞了吧,快帶弟弟回來吃飯,你們娘大福大貴,一定會給你們生個小弟弟的。”

年長的少年拉著弟弟站起來,乖巧地笑:“謝謝大嬸吉言。”

善良的農家女子笑笑,低頭幫忙拍著兩個少年衣擺上的灰,把三個孩子都引到院子裏去了。

小女孩被扯著回家,神情依然有些懵懂,許多許多年之後,直到她長大成人,結婚生子,她回想起這個陽光燦爛的春天,依然能從記憶裏清晰地看到那個少年露出兩顆牙齒的溫暖笑容(小蘿蔔頭在換牙,只有兩顆完整的門牙……)以及他小心翼翼的懷抱住自己弟弟的姿勢。

那一刻的感受是如此奇妙,以至於在很多年後,她回頭去看那個瞬間,看到的是一片粉紅,妖艷而純真,如同蓋在歲月上的一片輕羽。(一個同人女的覺醒,通常就在一瞬間……)

這兩個少年是跟隨父母下江南的蕭煉和蕭焰,也是大武帝國蕭氏皇室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可是他們借宿的這家普通的鄉紳之家卻並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只是把他們當作平常的小孩來對待。

煉和焰被那位善良的大嬸拉到廚房吃飯去了,這個並不大的院子卻依然喧鬧慌亂,客房裏不時傳來嘶啞的分辨不出男女的叫喊。

那個在昨天深夜被馬車匆匆載到這裏的少婦已經分娩了幾個時辰,孩子卻遲遲不肯降生。

在產房幫忙的老年仆婦想到昨天晚上少婦被她的丈夫抱進門時的樣子就直抽涼氣——羊水已經破了,汙水流了半個身子,樣子很是嚇人。

不過這少婦的丈夫,大約是個大夫吧。

她還從來沒見過這種男人,別的男人因為產房晦氣,很少親自看著妻子分娩,他卻從頭至尾都守在床前。

生產中的女人脾氣都很暴躁,那個少婦已經不止一次用指甲抓傷他了,傷口的鮮血直流,她也沒見他皺過一次眉頭,只是握著妻子的手一遍一遍的安慰,直到自己的嗓音也變得喑啞。

“疼……死了!”少婦的聲音早就變得含糊不清,她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大叫,喊聲在喉嚨裏轉了幾個來回,才猛地發了出來:“蕭煥!你這個混蛋!”

“蒼蒼,吸氣,用力。”嘶啞卻依然鎮定穩健的聲音,那個一身青衣早就被血汙浸染的男子抱著懷中的妻子,不急不緩地說著:“跟著我說的,吸氣,用力。”

“你混蛋!”他懷裏的少婦嗚嗚哭了起來,拼命掄起拳頭,一下下砸在他背上,喃喃的低叫:“你給我用刀……用刀把孩子取出來……我快疼死了!你把孩子取出來吧……我生不出來了,我真的生不出來,我快死了!”

青衣男子拼命按住她亂揮的手,冷汗不停從額角滑落,沈著氣解釋:“蒼蒼,你聽我說,你能生下來的,可能會累些,但是你能生下來的,沒有用刀的必要。你試著吸氣,用力,呼氣。”

“你混蛋!你混蛋!”少婦的身子被他牢牢護在懷裏,依舊狂亂的叫喊:“我再也不給你生孩子了!你這個混蛋!生了一個又一個,我都快疼死了!你這個混蛋!嗚嗚嗚……”

青衣男子不理她的埋怨,依然沈著聲音試圖把她的精神集中起來。

少婦又哭著罵了兩句,忽然仰頭一口咬在男子的肩膀上,她咬得十分用力,鮮血迅速從青衣下滲透了出來,一旁幫忙的仆婦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青衣男子收了收手臂,反而把她抱得更緊,聲音也依舊沈著:“蒼蒼,你信我,你能生下來的。你來吸氣,用力。”

少婦叼著他的皮肉,嗚嗚哭了幾聲,忽然放開嘴,她的口裏含了血水,說話更加含糊不清:“蕭大哥……嗚嗚……要是我死了,你不能死。”說著突然搖頭,死命揪住他的衣服:“不行……你這個混蛋,要是我死了,你也要死了來陪我!”

青衣男子依舊沈穩,應了一聲,抱著她的身子,語調是不變的沈靜節奏,引著她慢慢迎合到陣痛的節律裏去。

折騰到下午,孩子總算平安降生,少婦也安靜下來,沈沈睡著。

幫助生產的仆婦們打掃著淩亂的房間,盡量輕手輕腳的不驚醒被放置在另一張小床上的一雙嬰孩兒,這個少婦剛才分娩的,居然是一對雙胞胎男嬰。

現在兩個小家夥都被洗凈了身子放在母親身邊的小床上,兩顆毛發稀疏的腦袋對在一起,皺著小鼻子睡得正香。

青衣的男子也靠在妻子的床頭,閉著眼睛休息。

打掃完畢,仆婦們都退出去了,華夫人才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

華夫人今年才只有二十四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也是這家的主婦,剛才她也在房中幫忙了,因此衣衫不整,多少有些狼狽。

她小心地走進房間裏來,遠遠的瞥到床頭那一角青衫,臉上就熱了起來。她鎮定了一下,輕輕的清咳一聲,提裙盡量雍容地走了進去。

青衣男子睡得很淺,聽到動靜,立刻就清醒過來,卻沒有起身,笑了笑,聲音極輕:“夫人好。”

華夫人走到床前站住,一時局促,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有些喃喃:“你還好嗎?”

話一出口,她就一陣後悔,她應該是問他的夫人還好不好的,怎麽不由自主地就變成了問他是否還好。

青衣男子似乎也沒有料到她會這麽問,微楞了一下之後,就笑著:“謝夫人關心,還好。”

華夫人胡亂點頭,不大敢擡頭看他的臉,臉頰更是一陣陣發燒。

她一直不說話,青衣男子也就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他的眼睛像那兩個少年的一樣,深黑明亮,卻多了幾分沈靜,在淡淡的客氣和溫和之下,居然還有些冰冷的東西隱隱刺出來,刺華夫人心裏沒來由的一陣發慌。

華夫人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們深夜敲門時的情景,她只當他們是需要幫助的普通旅人,立刻就開門讓他們進來了,現在想起來,哪有普通的旅人是夜晚趕路的?而且還帶著這麽一個臨產的少婦?

她還沒來得及想更多,床上昏睡的少婦突然伸手一把抱住青衣男子的腰,擡頭迷迷糊糊:“你是誰?你要幹什麽?”

華夫人楞住,少婦瞇著眼睛看到是她,朦朧的分辨出是他們借住這家的女主人,擡了擡下巴,口齒不清地說:“哪,你也是有夫之婦,別把眼睛盯著人家丈夫,該哪兒去哪兒去吧。”

她這話一說完,青衣男子就知道她把話說重了,連忙叫了一聲:“蒼蒼。”

他話音沒落,華夫人已經捂住臉轉身飛奔了出去。

青衣男子只好苦笑一聲,知道這家他們已經住不下去了,看來明天一大早就得收拾東西趕路。

床上的少婦可沒有考慮這麽多問題,她拽著丈夫的衣角,神志不是十分清楚,卻依然發布命令:“煉和焰呢?小邪呢?把他們給我找來!”

青衣男子俯身抱著她的肩膀拍:“他們在外面,你休息吧。”

少婦不依不饒:“不行,把他們都給我叫來。”

青衣男子拗不過他,只好安慰她先在床上躺好之後,出門去叫孩子們。

兩個少年很快跟著父親回來,少婦的神志早已模糊,依然一手抓住一個,把他們拉到身前,神情嚴肅的訓斥:“有沒有乖乖聽你們爹的話?”

兩個少年一起點頭,一起開口:“只有娘才會不聽爹的話。”

少婦早就聽不大清楚他們在說什麽,繼續訓道:“有沒有惹你們爹生氣?”

兩個少年又是一起點頭,異口同聲:“只有娘才會惹爹生氣。”

少婦充耳不聞,接著說:“有沒有去纏你們爹?”

兩張小臉上爬滿無奈:“娘,都是你一直纏著爹不放的好不好?”

少婦終於完成了每日例行公事,松開拉著兩個少年的手,放心的陷入黑甜的夢鄉,最後含糊的說了句:“好,兩個乖,帶妹妹玩兒去吧。”

兩個少年同時松了口氣。

站在他們身後的青衣男子笑了笑,俯下身攬住他們的肩膀拍拍:“出去玩兒吧。”

兩個少年轉身向父親鞠了個躬,拽起一直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跟在他們身後的那個小女孩,同時向門外跑去。

小女孩兒就是少婦口中的“小邪”,她一直在偏廂睡覺,這時候迷迷糊糊的被父親抱到母親床前,又被哥哥們拽到院子裏,才清醒過來,喊了一句:“我才不要跟煉哥哥和焰哥哥玩兒。”

她話沒喊完,兩個少年已經撇下她,自顧自跑到院中的水塘邊逗池中的金魚去了。

華家的小姐看兩個少年跑遠,才蹭到小邪身邊,用小手捅了捅她,小臉紅撲撲的:“你的兩個哥哥真好啊。”

小邪不屑哼了一聲,端正小巧的嘴巴裏吐出來的話卻分外嚴正苛刻:“浪蕩子弟,欺世盜名,尋花問柳,一丘之貉!”評價完了向華小姐一仰頭:“你可不要被他們魅惑了。”

說完,小邪酷酷地穿過院子繼續去偏廂睡覺,留下華小姐楞楞站在回廊下。

池塘邊的兩個少年互相攀著肩膀一起逗弄池裏的金魚,在別人眼中親昵無邪的兩兄弟,有如下對話:

“煉哥哥,你對那個大眼睛白皮膚的小姐那麽溫柔,你想勾引她?”

“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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